夏末傍晚,凉风吹散燥热。
姜沉璧带宋雨和红莲在府上小花园散步。
天还没黑,园中紫茉莉却已悄然绽开,馥郁花香扑鼻而来。
“好香。”
宋雨深深吸了一口花香,心底很是感叹。
她和陆姐姐混迹江湖多年。
受人欺负有过,刀口舔血有过。
怎么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到这侯府富贵地来,每日陪伴大小姐,赏花看景,这般惬意。
红莲却瞅着那花,关怀地看着姜沉璧:“这花香是浓了些。”
虽说妙善娘子给少夫人配了茶、药丸等,让少夫人不象寻常孕妇那般孕吐反应明显,但还是不能不注意。
也不知嗅着这花香,少夫人可否舒适?
“还是挺好闻的。”
姜沉璧微笑着,递给红莲一个放心的眼神。
红莲便松了口气,扶着姜沉璧到前头石亭内落座,俯身低语:“今日石缸会运来,是那乔管事负责。”
姜沉璧点点头,目光落在了进花园的石径上。
宋雨忍不住问:“什么石缸?”
“为老夫人大寿,专门找京中名匠定制的石缸。”
姜沉璧手中团扇轻摆,语气浅淡柔和,“用整块青石凿成,缸壁雕刻福禄寿,寓意福寿安康,
到时在缸中注清水,养锦鲤,稳稳镇在庭院中,便是为老夫人添一份长久的吉庆。”
宋雨“唔”了一声点点头,心想大户人家就是讲究。
“嫂嫂!”
远处石径上,响起少年清朗的呼唤。
姜沉璧回过头,便见一身靛蓝锦衣的卫朔快步走来。
自姜沉璧“病倒”,就没见过卫朔了。
如今一瞧,他好象又长高一些。
此时他背着夕阳而来,瞧不见眼中的青涩,那面容的轮廓竟和卫珩七八分相似。
好象十七岁的卫珩朝着自己走来。
姜沉璧眸光不自觉定了一瞬。
“嫂嫂,你这段时间修养,身子可好些了吗?”
少年几个大步到了姜沉璧面前,行了一礼,飞扬的眉眼中渗着关怀,眼底青涩流动,稚气也显露。
姜沉璧垂了眼眸。
十七岁的卫珩,还是要比眼前的少年稳的多。
“恩。”
姜沉璧团扇点了点石凳,“坐下说话吧。”
“好,”
卫朔撩袍,在姜沉璧对面坐:“我这段时间都在准备明年春天的大考,每日用功六个时辰以上,是真的在用功,”
少年正色强调一声,又语气郑重:“我一定会考到名次的!”
到时再请舅舅家相助,尽快继承爵位,也好护卫嫂嫂。
“那很好,”姜沉璧柔声,“但用功之馀,也要注意休息,身康体健是一切的基础,知道么?”
卫朔点头“恩”了一声,与姜沉璧闲聊几句,说起前几日打死下人的事。
他微微皱眉:“我听到不少下人议论,那柳四偷拿了什么贵重物品,至于打死?三婶可是最温柔的人。”
姜沉璧没有接着话茬说什么,只眸光朝那花园小路又瞥一眼,“先前订的石缸送到了。”
卫朔也听到身后车轮响,
回头去看。
长板车上拉着一只巨大的青石水缸。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管事,正指挥着几个下人,将板车推往先前找风水先生算好的福寿宝地。
板车车轮嘎吱声很有些刺耳。
抬拉板车的下人瞧着也十分吃力。
可见那石缸的重量。
“寿星拄杖捧桃,仙鹿依偎,松柏环绕……我这么远看过去都栩栩如生,闻名京中的石匠果然名不虚传。”
卫朔赞一声,回过头,“再过半个来月就是祖母寿辰,咱们府上好久没这么热闹了,嫂嫂最近要好好养身子。
到那日好好欢喜欢喜。”
姜沉璧笑道:“我请三婶给桑瑶郡主也发了帖子。”
卫朔呆愣,下一瞬青涩的脸涨红:“嫂嫂你……你说这个做什么?你取笑我!”
“我说什么了吗?”
姜沉璧笑意加深,眸光微妙:“只说我给人家发了帖子,瞧你害羞紧张的,好象我给人家下了聘礼一样。
男孩子也这么腼典。”
“嫂嫂!”
卫朔“唰”一下站起身来,面红耳赤。
就想说些什么辩驳一二,又嘴唇翕动半晌,喉咙梗得说不出什么来。
倒是被姜沉璧的眼神,红莲的垂眸浅笑,宋雨的好奇观望盯的,一张俊脸涨得比那夕阳还要红上几分。
少年被这气氛压得不适,窘迫又无力地深吸口气,就要告辞离去,
身后忽然“砰”一声巨响。
“乔管事?乔管事被压在下面了!快来人啊!”
一串惊呼声响起。
卫朔回头一看,原本涨红的一张脸瞬间凝重,并立即侧跨一步,挡在了姜沉璧身前,僵着声音,
“嫂嫂别看。”
“怎么了?”
姜沉璧似十分好奇,起身朝那边探去视线。
卫朔转身,再侧跨一步,又一次挡住了姜沉璧视线,“那石缸掉下来压到了人,我瞧着那人受伤不轻……
嫂嫂别看,我去瞧瞧就是。”
话落交代一声“照看好嫂嫂”,就转身快步离去。
宋雨习武,五感也敏锐。
因而方才一听到声音,已是第一时间瞧见了那场面。
实在惨烈。
此时眉心紧拧,走到先前卫朔站的位置上,挡住了姜沉璧视线。
殊不知,姜沉璧眼角馀光一直关注着那石缸。
早已经将发生的一切,瞧得清清楚楚——
就在板车靠近河边的时候,捆着石缸的绳索忽然断开,砸向了乔青松的位置。
石缸太重,
乔青松毫无防备,当场便被压在石缸下面,连惨叫一声都没有,血渍四溅。
姜沉璧想,应该是当场毙命。
她这位三婶婶,取人性命,又做成这样的意外。
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干脆利落。
也怪不得前世全家人,包括自己和老谋深算的老夫人在内,都觉得潘氏温柔顺服,真真全看走了眼。
卫朔很快去而复返,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出人命了……嫂嫂先回素兰斋,我来处理。”
姜沉璧眉心微蹙,叹了声“有些不顺”。
她看向卫朔:“立刻叫人把现场围住了,封锁消息,别让扩散出去,再派人通知总管和三婶那边。
你就不要在这里了,事涉吉凶,你未必处理得好。”
卫朔最听姜沉璧的话,略一思量,便按着姜沉璧吩咐叫下人去报信。
又亲自送姜沉璧回素兰斋。
……
乔青松被砸死了。
寿安堂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那时老夫人正在小佛堂,跪在佛前念经。
日落西山,还未黑透。
小佛堂内也还没有点灯。
佛前三炷香,冒着烟燃出三个红点儿。
香烟缭绕,老夫人面上一片暗沉。
她微阖着眼,瞧不清神色,眉目也似如往常一般平和。
但那捻着佛珠的手指,却用力掐着一颗珠,指甲盖都有些泛了白。
“那石缸是为老夫人福寿准备,现在竟出了事……”桑嬷嬷站在她身后,脸色十分难看,
“如今府上怎么这般不平顺——”
话音未落,外头就传来下人通报:“三夫人来了。”
“应该是为这石缸砸死人的事情。”
桑嬷嬷上前,在老夫人身边俯身,“您的经还没念完,要不老奴叫三夫人稍候一阵儿?”
“哪有心思念经。”
老夫人扶着桑嬷嬷的手起身。
主仆二人出了小佛堂,转入厢房。
潘氏在廊下候着,姿态柔顺地跟进去。
伺候的婢女们,在桑嬷嬷的示意下全都退出去。
屋中只剩老夫人和潘氏以及各自的心腹。
老夫人:“说吧,”
“儿媳已经派人查看过了,捆绑石缸的绳索松脱。是意外,但那是像征福寿的石缸,现在出这种事实在……不吉,
儿媳以为,府中恐有邪祟,该立即请高僧入府做一场法事。
那石缸也是凶物,这就移走。
再请别的更有灵的福禄之物入府镇压。”
老夫人垂着眼,拧着眉。
虽未表达什么,却显然对这桩事情十分烦恼,不满。
大寿将到,府上却接连出了两条人命!
实为大凶之事。
照理说,她这寿辰实在是不适宜办。
该去寺中住一段时间,祈福消灾才是。
可先前寿宴的帖子都发出去了。
她是诰命的夫人。
发出帖子邀请的客人也都是有身份的,
现在忽然与人说寿辰不办,如何解释?
要把侯府接连出人命的事情如实告知吗?
那侯府在这京城还有什么脸面?
老夫人沉默半晌,“如今也只能按照你说的办了。”
“那儿媳这就请高僧,重请福禄之物入府。”
潘氏顿了顿,面上露出愧疚神色,朝老夫人深深行了一礼:“儿媳实在无能,管家才不过几日就出了这么多事,
等回头沉璧身子好一点,这管家之事还是交还给她。”
老夫人道:“现在说这些做什么?先把事情办好。”
潘氏告退离开了。
房中只剩下老夫人和桑嬷嬷时,老夫人脸色再没了先前平和淡定。
她眉头紧拧,眼底浮动阴沉,“往年也不是没定过石缸,一直稳妥,偏今年发帖办寿宴,却出这种事。”
桑嬷嬷也面色凝重,“自从两个月前,二夫人教唆大夫人算计少夫人开始,府上就不顺利了。”
老夫人神色更难看。
“原以为灵慧是个能撑得住事的,没想到管家半月出这么多事……到底是我太高看她了。”
她顿一瞬,眉心拧得更紧,“不过这石缸砸出人命,实在是太巧,你叫人查查看,是不是有什么蹊跷。”
桑嬷嬷退下了。
到了晚上,她脸色难看地进来,“老奴叫人暗中查了查,发现那捆绑石缸的绳索是被人用利器隔断的。
石缸砸死人根本不是意外,是有人故意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