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晓,福寿寺外庙会局域便已热闹起来。
主道两侧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糖画的甜香、炸糕的醇厚与香烛的清洌缠作一团,漫过朱红寺门,绕着街口飘摇的彩幡久久不散。
冬初的阳光洒下,蒸腾起一片人间烟火的热气。
而所有人翘首以待的,当属那支缓缓游行的花车队伍。
那花车华丽非凡,足有三丈之高,通体鎏金镶翠,花车车顶莲台之上,一位观音仙子衣袂随风轻扬,宛若从天而降。
四周八名少女扮作仙童,手提花篮,正将花瓣撒向人群。
周遭百姓纷纷驻足跪拜,双手合十默念祈福,纷纷祈福之声如潮涌动,竟让此处陡然生出几分庄严肃穆的虔诚。
不远处,谢绵绵陪着长公主一同欣赏花车游行,身后跟着连翘和陈安之。
只是,她总能感觉到一道炽热又恶毒的视线,黏腻地盯着自己。
正是立在长公主另一侧带着帷帽的叶承泽。
因着昨日被谢绵绵打得鼻青脸肿,虽用了药但依然没恢复正常容颜,而他又不想错失今日陪着长公主体现孝心的机会,便直接带了帷帽出行。
只是看到谢绵绵,他心头恨意难消,目光便忍不住地飘过去。
谢绵绵只作不觉,心下却暗自警剔。
她记得自家太子殿下特意叮嘱的要远离花车,虽不知其中详情,却深知自家殿下从无虚言,说明今日花车定然会出事。
“好一尊观音宝相!”长公主望着花车上的观音轻声赞叹。
她因十年前爱子丢失,而后驸马去世,之后便开始礼佛,见此景象更是心生虔诚。
谢绵绵轻声劝道:“殿下,此处人多繁杂,鱼龙混杂。不如稍退几步,既能看得周全,也更稳妥些。”
叶承泽冷笑一声:“谢大小姐未免太过谨慎。有王城卫队在侧,能出什么乱子?”
他指向不远处正在指挥侍卫的官员,“那位是京畿卫统领赵大人,有他坐镇,自是万无一失。”
谢绵绵望向那位赵统领,见他身穿的甲胄在日光下泛着森冷寒光,连同布防的侍卫们也已在祈福局域的不同各处,堪堪镇住了人潮的喧嚣。
但她更相信殿下的叮嘱,仍坚持道:“小心些总无过错。”
“绵绵说得在理。”长公主微笑着轻拍她的手背,“不过今日既是来还愿的,我总得近前些,向菩萨诚心祷告。”
长公主口中的“愿”,谢绵绵自然心知肚明。
十年前的花灯节上,她年仅四岁的亲生儿子被丢失后,她每年必来福寿寺祈福,盼着骨肉重逢。
如今,她那丢失十年的亲生儿子找到了!
她自然更加虔诚地表示感谢。
“母亲,”叶承泽温声道,“孩儿陪您过去。”
谢绵绵见劝不住,便向连翘和陈安之递了个眼色。
一行人挤过涌动的人潮,来到距花车约十丈处。
花车近前,观音仙子的扮演者手持净瓶,缓缓洒下漫天花瓣。
周遭百姓纷纷屈膝跪拜,口中念念有词,祈愿之声不绝于耳,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长公主双手合十,闭目默祷。
叶承泽立于她身侧,目光却不自主地飘向谢绵绵,想着日后如何报仇雪恨。
再抬眼,便见花车顶端的观音眉眼低垂,慈悲俯瞰众生,不知为何却让他心头莫名一悸。
谢绵绵立在他们不远处,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烈,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四周。
就在这庄严肃穆与市井喧嚣交织的瞬间,一声刺耳的破空声骤然撕裂长空!
“咻——”
利箭穿透空气,带着凌厉的杀意,径直射向花车莲台上的观音仙子!
众人尚在惊愕之中,便见那仙子身形猛地一僵,一支白羽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她的咽喉!
那观音仙子身形猛然一顿,难以置信地低头望向胸前迅速洇开的血花,随后直挺挺地从三丈高的莲台上坠落,重重砸在花车木板上。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瞬间。
“啊——!”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庙会的喧嚣,如同巨石投入平静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随后,尖叫声如潮水决堤般炸开!
“杀人啦——!”
原本虔诚跪拜的百姓见状,顿时乱作一团。
哭喊声、惊叫声、推搡声交织成一片,人群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踩踏之声此起彼伏。
维持秩序的侍卫们被冲散,赵统领声嘶力竭地指挥,却挡不住恐慌的人潮。
“先护长公主殿下回去!”谢绵绵第一个反应过来,侧身将长公主护在身后。
连翘和陈安之立即围拢上来,护着长公主往人群少的方向移动。
叶承泽却愣在原地,直勾勾盯着那具逐渐被踩踏的尸体,脸色惨白如纸。
混乱中,不知从何处忽然窜出七八个蒙面人,手中长刀寒光凛冽,不由分说便朝着周遭人群砍杀!
“杀人啦!快跑啊!”
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百姓们四散奔逃。
不少人被推倒在地,随即被慌乱的人潮踩踏,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鲜血很快浸染了路面。
侍卫们连忙拔刀上前阻拦,可蒙面人出现得猝不及防,且下手狠辣无比。
现场人群混乱又阻碍了侍卫们的阵型应战,一时间竟难以形成有效阻拦。
一名侍卫刚冲至近前,便被蒙面人一刀划破喉咙,鲜血喷涌而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瞬间没了声息。
混乱的人潮把谢绵绵和长公主他们冲散,一名蒙面人的目光扫过在场逃窜的众人,恰好瞥见了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长公主。
他们这次的目标本就是华贵之人,正好!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挥刀便朝着长公主狠狠砍来!
叶承泽吓得脸色惨白如纸,尖叫一声,竟不顾长公主安危,猛地向旁躲闪,将长公主孤零零地晾在了刀光之下。
千钧一发之际,陈安之一步踏出,毫不尤豫地纵身挡在了长公主身前!
刀锋划破空气,直劈而下!
“小心!”谢绵绵惊呼一声,想要上前驰援,却被汹涌人潮死死裹挟,根本无法靠近。
她扬手飞出银丝的同时,便见跟在长公主不远处的连翘腰间短匕瞬间出鞘,在蒙面人长刀落下的刹那,猛地用短匕格挡!
“当——”
金属碰撞的脆响过后,蒙面人被银丝缠住,手中长刀的力道被卸去大半,却依旧带着惯性劈向陈安之。
陈安之虽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手臂却被刀刃狠狠擦伤,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大片青色衣裳。
长公主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手臂流血的陈安之,眼框瞬间通红。
她失散十年、在外受尽苦楚的亲生儿子啊!
他竟不顾自身安危,拼了性命护她周全!
心疼与感动交织在一起,让她喉头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只能颤声喊道:“念儿!你怎么样?疼不疼?”
叶承泽这时才缓过神来,连忙挤到近前,带着哭腔问道:“母亲,您没事吧?有没有伤到哪里?”
可此刻的长公主,所有心神都系在陈安之流血的手臂上,哪里还顾得上他。
她伸手想去触碰伤口,又怕碰疼了儿子,只能急切地反复询问:“快让我看看,都流血了!快传医官!”
谢绵绵挤到长公主身旁,急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先退出去再做计较!”
连翘也连忙护在另一侧,两名侍从拼尽全力在前方开路,几人艰难地朝着人群外围的小巷退去。
叶承泽被晾在一旁,心中又急又慌,连忙跟了上去。
他如今满心后悔,方才生死关头,自己竟退缩了,反倒是谢绵绵身边那个卑贱的侍从挺身而出得了长公主的青眼!
可刚走没几步,身后突然冲来一个慌不择路的百姓,狠狠撞在他背上。
叶承泽重心不稳,跟跄着向前扑去,恰好撞在了摇摇欲坠的花车车架上。
这花车本就因混乱被撞得摇摇欲坠,经他这一撞,车顶的装饰木架瞬间松动。
“轰隆”一声巨响,整副车顶装扮轰然倒塌,正好将叶承泽严严实实地砸在底下!
“呃啊——”叶承泽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被沉重的木架死死压住。
他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撑在地上,想要挣扎着爬起来,可木架重逾千斤,他刚一用力,便觉双臂剧痛钻心,仿佛骨头寸寸碎裂。
钻心刺骨的疼痛让他瞬间没了力气,又重重地摔了回去。
更可怕的是,一根从木板上突出的长钉,不偏不倚,正好刺入他的下面!
“救命!救命啊……”叶承泽撕心裂肺地呼喊着,声音里满是绝望。
混乱的人群中,呼喊声求救声太多了,长公主府中的人都不曾听到,也不曾注意。
许久之后,几名侍卫终于冲开人潮,赶到花车旁,合力将沉重的木架搬开,把奄奄一息的叶承泽救了出来。
而此时的叶承泽,双手无力地垂落着,手腕处已然变形,鲜血顺着指尖不断滴落,显然骨头已尽数碎裂。
更令人不忍卒睹的是,车顶木架的一块木板上,钉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此刻竟直直地插进了他的裤裆,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裤,刺鼻的血腥味四散开来。
一名府兵见状,便要伸手将铁钉拔出,叶承泽却发出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惨叫,浑身剧烈抽搐起来,显然已是痛入骨髓。
……
与此同时,谢绵绵已护送长公主与陈安之退至安全地带。
长公主看着陈安之手臂上缠着的厚厚纱布,心疼得直掉眼泪,早已遣人寻来医官为他诊治包扎。
陈安之却只是微微皱眉,低声道:“娘,我无碍,这点小伤不碍事。”
长公主听到这话,愈发心疼,“怎么不碍?这可是手臂!那么危险,你怎会冲上来?”
那时候,性命攸关,连她养了这么多年的叶承泽都本能躲开了。
这孩子怎么就冲上来挡在身前呢?
陈安之看着心疼得落泪的长公主,认真又平淡地说道:“因为您是我娘。”
是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亲生娘亲。
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娘亲,怎么能出事呢?
他的话音刚落,便被长公主又抱住了,“好孩子,傻孩子,你怎么能够这般好?这么多年娘都不曾养你,你怎能为娘舍了命去?”
长公主虽然说着责怪的话,却已是泪如雨下。
这便是亲生儿子,真正是血浓于水啊!
长公主让医官仔细给陈安之诊治,又细细安排好相关照应,这才望着谢绵绵道:“绵绵,本宫又欠你一回。”
“殿下言重了。”谢绵绵道:“这是臣女本分。”
长公主长舒一口气,望着已包扎好的陈安之,不禁又红了眼圈,“还好,还好念儿平安,否则……”
否则,她定然饶不过自己了。
……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而后便见几名侍卫抬着一人匆匆而入,正是浑身血迹、昏迷不醒的叶承泽。
“公子!公子您醒醒啊!”长公主府的仆从哭喊着。
待看到长公主一行人,那侍从直接跪地,“长公主殿下,公子他受伤了!”
长公主眼见叶承泽的惨状,望向刚给陈安之诊治的医官。
医官连忙上前,仔细查看过后,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下官无能。公子的双臂和双手多处骨头尽碎,经脉已断,即便接好,恐怕也……”
微微一顿,他的视线扫过叶承泽的裆部,艰难道:“下体受创极重……那铁钉伤及根本,不仅生育之事艰难,恐怕连男子雄风也难保……”
屋内一片死寂。
长公主望着昏死中的养子,心中百味杂陈。
方才生死关头,他退缩的模样让她心寒。
可如今,听闻他的伤势,她又有些怜他无辜遭此大难。
毕竟,双手双臂废了,连正常男儿都无法当……
若他醒来,该如何面对这个伤势?
“先替他诊治吧。”长公主忽然转向门口的侍卫,脸上神色肃然,“外面情况如何?”
那侍卫道:“混乱已逐渐平息,捉到刺客两人。”
只是,死伤不少。
祈福变成了灾祸。
话音刚落,便见赵统领匆匆进来,面色铁青,“启禀长公主殿下,刺客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