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是怒涛般奔涌咆哮、呈现出青灰之色的无尽罡风层。
那并非普通气流,而是高度浓缩、蕴含着破碎、撕裂、混乱法则的“九天罡煞”,寻常修士的神魂或法宝一旦卷入,顷刻间便会被撕成碎片,磨灭灵性。
仅仅是“感受”到其存在,凌天的意识体便传来阵阵被切割、被撕裂的幻痛与心悸,仿佛随时会坠落其中,万劫不复。
然而,他却并未坠落。
一股无形而柔和的力量,将他托浮在罡风层上方。
脚下,仿佛踏着一层看不见的、坚韧无比的“透明地面”,与那毁灭性的罡风仅隔一线,却又泾渭分明,安全无虞。
抬起头,环顾四周,凌天的“心神”被深深震撼了。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日月星辰。
只有无穷无尽、无边无际、不断翻涌、变幻、流淌的“云霞”。
这些云霞色彩之绚烂,形态之瑰奇,远超他在观天台所见。
它们并非单纯的白色水汽,而是由最精纯的天地灵机、法则碎片、道韵流光凝聚显化而成。
赤红色的云霞,如同燃烧的天火,翻滚间隐隐有金乌啼鸣、凤凰展翅之影,散发着焚尽八荒的炽热与暴烈。
靛青色的云霭,仿佛内蕴无尽雷霆,电蛇狂舞,雷龙隐现,轰鸣声震撼神魂,代表着天威与毁灭。
漆黑如墨的云团,死寂深沉,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生机,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绝望与终结之意。
翠绿欲滴的云絮,生机勃勃,演化出参天古木、奇花异草,甚至隐约有精灵起舞,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与造化之妙。
白金锐利的云丝,纵横切割,锋芒毕露,仿佛能斩断一切束缚与阻碍,透出无坚不摧的决绝……
更多的,是五彩斑斓、难以名状、不断融合又分离的混沌色云霞。
它们时而化作巍峨仙宫,琼楼玉宇,仙音渺渺,有仙女起舞,金童捧芝,散发着直指长生、逍遥无极的诱惑。
时而演变为蛮荒战场,神魔争锋,尸山血海,煞气冲天,却又透着以杀证道、唯我独尊的霸道与力量感。
时而又变成寻常市井,炊烟袅袅,凡人碌碌,充满了平凡生活的安宁与琐碎,却又别有一种“红尘炼心、返璞归真”的淡然意境……。
这,便是“万象云界”。
云,本是无心之物,随聚随散。
但在此处,秘境本源(或者说系统)以其不可思议的伟力,将天地间种种大道意境、修行理念、乃至人心欲念、自然灾劫的“象”,投射、显化于此方云界之中。
在这里,每一片云霞,都可能是一种“道”的呈现,一种“路”的暗示,一种“劫”的预演,或者,仅仅是一个引人遐思的虚幻泡影。
凌天的意识体(姑且称之为心神化身)站在这罡风与云海的交界处,渺小如尘埃。
他感到自身与这片浩瀚云界之间,存在着某种奇妙的联系。
他的神识在此地仿佛被放大了,变得异常敏锐,能够清晰地“感受”到不同云霞所散发的独特“道韵”波动。
那炽热,那雷霆,那死寂,那生机,那锋锐,那诱惑,那杀戮,那平凡……种种截然不同、甚至互相冲突的意境,如同潮水般冲刷着他的心神。
“这就是……道之万象吗?”
凌天心中震撼莫名。他终于明白试炼提示中“云霞化万物”的含义。
这里没有具体的敌人,没有需要破解的机关,只有无穷无尽、象征着不同道路、不同理念、不同可能的“云之象”。
而他的任务,是在这万象迷障中,“明心见性,确定自身金丹大道之方向”。
这何其艰难!
就如同让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拥有亿万条岔路、每条路都通往未知远方的迷宫中,选择一条将用一生去行走的道路。
而且,这些“路”并非死物,它们会主动向你展示诱惑,呈现恐怖,散发道韵,干扰你的判断。
“我该怎么做?”
凌天问自己。
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还是静立原地,等待某种启示?
就在他心神微荡,思绪起伏之际,前方不远处,一片原本平静祥和、呈现五彩祥瑞之光的云霞,忽然光芒大盛,迅速向他飘来。
云霞翻滚,仙音越发清晰悦耳,异香扑鼻(神识层面的感受)。
那云中显现的仙宫胜景也更加真实,白玉为阶,灵泉潺潺,仙鹤衔芝,更有几位身姿曼妙、容颜绝世、仅着轻纱的仙子。
自仙宫中袅袅飞出,眼波流转,含情带笑,向他伸出如玉的柔荑,朱唇轻启,声音空灵诱人:
“是呀,道友根基深厚,心志坚定,正合我‘阴阳和合大道’,只需与妾身等参悟妙法,金丹唾手可得,更能享尽极乐,岂不快哉?”
“此乃无上捷径,避灾躲劫,道友,还犹豫什么?”
伴随着诱惑之音,那片祥云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力量,直透凌天心神。
那不是攻击,而是一种温柔的、甜美的、直指人性深处对“安逸”、“享乐”、“捷径”、“被认可”渴望的共鸣与吸引。
凌天仿佛“看到”自己踏入仙宫,左拥右抱,服下仙丹,修为瞬间暴涨,轻松凝结金丹,从此寿元大增,享尽艳福,无灾无劫……一幅令人沉醉的画面在神识中展开。
与此同时,他体内那流转的灵力,竟也隐隐产生一丝躁动,仿佛对那“捷径”中蕴含的某种温和而高效的“力量”产生了本能的渴望。
道心深处,那历经“山”、“水”试炼磨砺出的坚韧,似乎也在这温柔乡的诱惑下,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这就是……‘捷径诱惑’吗?”凌天心中警铃微作。
但他没有立刻以“巍然不动”印强行镇压这股躁动与渴望,也没有以“上善若水”的心境去排斥这诱惑。
经历过“弱水逆”心魔的考验,他深知,对于内心本能的欲望与倾向,单纯的压制并非上策,理解与疏导更为重要。
他稳住心神,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那片越来越近、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祥云,以及云中那几位巧笑倩兮的仙子。
神识仔细感知着其散发出的“道韵”。
那“道韵”看似祥和美好,直指金丹,但其内核,却隐隐透出一种“依附”、“索取”、“沉溺”与“虚幻”的感觉。
就像美丽的泡沫,看似绚丽,却一触即破;如同无根之木,看似繁茂,却难以长久。
“阴阳和合,亦是大道,但绝非此等以美色捷径惑人之法。真正的双修大道,需志同道合,阴阳互补,共参妙理,岂是这般……皮肉之娱、速成之幻?”
凌天心中明镜高悬。更重要的是,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单纯的“金丹”境界,或者“逍遥享乐”。
他想要的是“万象归真”,是理解天地万物,是找到属于自己的、扎实的、能通往更高处的“道”。
这种依靠外物、沉溺欲望、根基虚浮的“捷径”,与他的本心追求,背道而驰。
想通此节,心中那丝因诱惑而产生的微弱躁动与渴望,顿时烟消云散。
再看那祥云仙子,虽仍美丽,却已失去了那种撼动心神的魅惑之力,反而显得有几分空洞与虚假。
“道不同,不相为谋。”凌天在心中默默说道,同时将“巍然不动”印的稳固之意,与“上善若水”的澄澈之心结合,在心神外围形成一层温和而坚定的“防护”。
并非硬性排斥,而是一种明确的“不接纳”、“不认同”。
那五彩祥云与诱人仙子,似乎察觉到了凌天心意的坚决,飘近的速度放缓,仙音渐弱,仙子们的笑容也淡去。
最终,这片云霞在他身前数丈处缓缓停住,光华内敛,重新化作一片普通的五彩流云,随着更大的云流飘向远方,并未继续纠缠。
“呼……”凌天心中微松。
这第一个“捷径诱惑”,算是安然度过了。
看似简单,实则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