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团心魔阴影的凝聚,比前两次更加缓慢,也更加……“真实”。
它并未直接化作某个具体而恐怖的形象,而是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缓缓晕染开来,在凌天前方的玄冥寒水中,勾勒出一幅幅流动的、模糊却又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画面”。
这些画面,并非凌天前世的记忆,亦非对未来天劫的臆想,而是……扎根于他当前处境、源于他潜意识深处、对“秘境之外”那广阔而未知的修仙世界的——忧虑与迷茫。
第一幅画面:他身着那身略显滑稽的“百衲衣·改”糙的“粪叉·改”,懵懵懂懂地踏出隐龙秘境,迎面而来的不是仙家盛景,而是无数道冰冷、审视、带着贪婪与杀意的目光。
那些目光的主人,或是衣冠楚楚却眼神阴鸷的宗门弟子,或是满脸横肉、煞气腾腾的散修,或是隐藏在阴影中、气息诡异的魔道中人……。
他们修为莫测,手段狠辣,将他这个刚刚结丹(假设)、衣着寒酸、看起来像是个走了狗屎运的乡下土包子的家伙,视为可以随意揉捏的肥羊。
画面中,他被围攻,被欺骗,被夺宝,甚至被抽魂炼魄,死得凄惨无比,无人问津。
第二幅画面:
他试图融入某个修仙城池或坊市,却因不懂规矩、没有靠山、身怀秘境带出的些许宝物而怀璧其罪,处处碰壁,遭人白眼,被地头蛇勒索,卷入莫名其妙的纷争,最终要么沦为他人棋子,要么被迫远遁荒野,惶惶如丧家之犬。
第三幅画面:
他历经艰辛,终于找到一处看似安宁的角落闭关,却意外发现秘境中带出的“万象碑碎片”或自身修炼的“万象归真”之道,引来了某些古老存在的觊觎。
无形的大手自九天之外探下,或是诡异的低语在灵魂深处响起,要将他连皮带骨吞噬干净,夺取他的一切机缘与道果……
这些画面支离破碎,交织重叠,但共同传达出一种强烈的情绪:
对未知的恐惧,对自身弱小的无力,以及对离开秘境后可能面临的孤立无援、危机四伏处境的深深焦虑。
这焦虑,远比前世加班的疲惫更加深邃,因为它关系到生死道消,关系到长生之路是否刚刚开始就要戛然而止。
“外面……是什么样的世界?”
“我真的准备好了吗?”
“凭我这点微末道行,这点粗浅神通,真的能在弱肉强食的修仙界立足吗?”
“若离了这相对安宁的秘境,我又该何去何从?”
“万象碑碎片是福是祸?我的道途,会不会成为别人眼中的‘机缘’?”
种种疑虑、担忧、自我怀疑,如同潜藏在心底的毒蛇,被这玄冥寒水与心魔水影引诱出来,疯狂噬咬着他的道心。
这些情绪不像“福报”心魔那样带有强烈的怨毒和诱惑,也不像“雷劫”心魔那样充满毁灭性的恐怖。
它们更隐蔽,更绵长,更贴近现实,因而也更具腐蚀性。它们动摇的不是一时的意志,而是对未来的信心,对自身道路的笃定。
凌天看着眼前流动的、映照出自己内心最深忧虑的画面,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逆流的动作再次变得迟缓,护体灵光波动,蚀骨阴风带来的新伤口都似乎不那么疼痛了,因为内心的迷茫与不安,正在吞噬他的斗志。
“巍然不动”印依旧散发着金光,稳固心神,但这种源于对“未来不确定”的忧虑,不像直接的恐惧或诱惑那样容易被“不动”之意镇压。
它更像是一层弥漫的雾霭,无声无息地渗透,让坚定的目标变得模糊,让前进的脚步变得迟疑。
“我辈修士,逆天而行,本就是与天争命,与人争缘。前路艰险,乃是常理。”
凌天试图说服自己,“在山之试炼中,我尚能背负山岳,踏脊而行。
如今面对虚无缥缈的忧虑,难道就要止步不前了吗?”
道理虽懂,但那些画面带来的情绪冲击却是实实在在的。
尤其是当他想到自己可能像画面中那样,辛苦修行一场,却在外界轻易陨落,一切成空时,一种深沉的无力感便涌上心头。
这无力感与周遭玄冥寒水的沉重粘稠、蚀骨阴风的冰冷刺痛、逆流而上的艰难疲惫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阻力”。
不仅作用于身体,更作用于心灵,让他产生一种“不如就此放弃,留在这相对熟悉的秘境中安稳修炼”的念头。
这念头一旦产生,便如同蔓草般滋生。
是啊,秘境之中虽有试炼,但总体安宁,资源也算丰富(对他目前而言),何必要去外界那未知的凶险之地搏杀?
不如就在这里,慢慢修炼到金丹、元婴……这个想法充满了诱惑力,尤其是当身心俱疲、前路迷茫之时。
第三团心魔阴影似乎感知到了凌天内心的动摇,散发出的“忧虑”与“退缩”意念更加强烈,那些流动的画面也更加清晰、更具说服力。
甚至开始展现出留在秘境中的“美好未来”——修为稳步提升,无灾无劫,逍遥自在……
“不!”
就在退缩的念头即将占据上风时,凌天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精神一振。
“留在此地,固然安稳,但我的道,难道是求一个‘安稳’吗?”
“‘万象归真’,需见识真正的‘万象’,需在红尘中、在争斗中、在无穷机缘与劫难中,去体悟,去磨砺,去找到那个‘真’!”
“困守一隅,如同坐井观天,道途终有尽时!”
他想起了“山之试炼”最后,自己明悟的“承载”之道。
山承载万物,亦需经历风雨。
自己的道心,难道连对未来的一丝忧虑都无法承载吗?
他想起了“水”之柔韧。
水遇山则绕,遇壑则填,但无论前路如何曲折,其东流入海的目标从未改变。
自己的志向,难道能被这尚未发生的忧虑所阻吗?
“忧虑未来,乃是常情。但若因忧虑而畏缩不前,便是道心不坚!”
凌天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外界凶险,我自小心谨慎;前路未知,我自步步为营。我有‘山’之厚重为基,有‘水’之柔韧为用,有秘境所得为凭,更有向道之心不移!何惧之有?!”
他不再试图驱散或无视这些忧虑的画面,而是如同面对“雷劫”恐惧时那样,尝试去“理解”与“疏导”。
他承认自己对未来的担忧是合理的,是谨慎的表现,但绝不允许这份担忧演变为阻碍行动的恐惧与退缩。
他将这份“忧虑”,视作提醒自己谨慎行事的“警钟”,而非捆绑脚步的“枷锁”。
与此同时,他对于《上善若水诀》的领悟,在这与内心“忧虑”水影的对抗中,再次深化。
水,不仅柔韧适应,更有一种“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执着与方向感。
无论遇到多少丘陵沟壑,多少悬崖断壁,水总是能找到前进的道路,或迂回,或积蓄,或跌宕,但目标始终指向低处,指向大海。
这种“虽九曲而志不改”的韧性,不正是应对迷茫与忧虑的最佳心态吗?
他不再强求立刻消除所有担忧,而是将这“忧虑之水”也纳入自己心湖之中,承认它的存在,感受它的流动。
却不让它掀起毁灭性的巨浪,而是引导它成为推动自己更加谨慎、更加坚定前行的“暗流”。
心湖之上,“巍然不动”印如同定海神针,镇压一切颠覆性的风暴。
而对“水”之道的领悟,则让心湖本身变得更加宽广、深邃、有容乃大,能够容纳忧虑的涟漪,而不改其澄澈本心。
渐渐地,那第三团散发着“忧虑”与“退缩”意念的心魔阴影,似乎也失去了着力点。
它所展示的那些恐怖或诱惑的未来画面,在凌天逐渐澄澈坚定、既有方向感又有包容性的道心面前,变得苍白无力。
如同阳光下的露水,慢慢蒸发、淡化,最终也悄然消散在幽暗的寒水之中。
这一次,没有剧烈的对抗,没有惊心动魄的崩溃与坚守,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消融与领悟。
凌天感觉自己的心神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洗涤,那些对未来的迷茫与焦虑并未消失,却已不能再动摇他的根本。
他的道心,在经历了“坚守”(对加班心魔)、“面对”(对雷劫心魔)、“接纳与疏导”(对忧虑心魔)三重考验后,变得更加通透、更加坚韧、也更加……“柔韧”。
他体表的“柔韧卸力”护体灵光,在这番心境变化下,似乎也发生了质变。
光芒更加内敛,波动更加自然圆融,与周围玄冥寒水的“亲和度”似乎都提高了一丝。
对抗蚀骨阴风时,不再仅仅是“卸力”,更多了一丝“引导”与“同化”的意味,使得阴风带来的伤害和消耗进一步降低。
然而,心魔的考验似乎并未结束。
就在第三团阴影消散不久,凌天感觉周围的玄冥寒水,温度似乎降低到了一个新的极致,那股蚀魂之力也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黑色丝线,在他周身缠绕。
而更前方,水流变得异常湍急混乱,仿佛来到了某处巨大的水下断崖或漩涡边缘,逆流的阻力陡增数倍!
同时,一种更加深沉、更加隐蔽、几乎与寒水本身融为一体的“恶意”,悄然锁定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