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在第四十二天清晨将马车推至人类哨站外围的。那是一座由废弃集装箱垒成的临时据点，高墙带电网，哨塔配探照灯，铁门紧闭，墙上刷着褪色标语：“活人止步，感染勿近”。哨站建在干涸河床拐角，背靠岩壁，易守难攻，是荒原上少有的稳定节点。他没靠近大门，只在百米外的沙丘下停住。七名村民已全部瞳孔泛绿，指甲暴涨至两厘米，皮肤下绿脉如藤蔓蔓延，但尚能辨认五官——跛脚青年蜷在左前座，仍下意识护着右腿；八岁男孩靠在母亲怀里昏睡，手指紧攥她衣角；中年妇女眼神呆滞，却反复轻拍男孩后背；老人坐在中央，嘴唇微动，似在念旧日祷词。林夜解开他们身上的布条，扶下马车。没人说话，只有风掠过铁网的呜咽。他把半袋粗粮放在车辕上，又留下最后半枚尸傀针（或许能延缓尸化几小时），转身离开。小雨想说什么，被他轻轻摇头制止。他知道哨站守卫不会开门——历史数据显示，973的哨站在面对疑似感染者时选择拒收。但他必须做。不是因为相信人性，而是因为，如果连这点事都不做，他就和博士没区别了。队伍向东撤离，墨瞳低空盘旋三圈确认无追兵，才加速离去。当天傍晚，他们在干河床扎营。林夜翻开油纸账本，在“支出”栏写下：“马车任务：完成；成本：4日，体力-45，尸毒-05单位（制针损耗）；收益：0”。写完，他合上本子，望着西方。他知道，明天得回去看一眼。不是期待奇迹，只是确认结局。
第四十三天黎明，他独自返回。风沙比昨日更大，哨站方向黑烟冲天，混着焦糊与腐臭。他潜行至三百米处，用骨爪削平枯枝作为了望台。哨站铁门大开，电网断电垂地，哨塔倒塌，血迹从门口一直拖到沙地深处，呈喷溅状，说明守卫曾激烈抵抗。院内散落武器残骸：两把锈刀、一支断矛、三具守卫尸体，皆被啃噬，头颅缺失。七具丧尸在院内游荡——正是那七名村民。他们动作僵硬，但保留部分生前习惯：跛脚青年仍拖着右腿走路，每步落地都发出“嗒、嗒”轻响；中年妇女反复拍打空气，嘴里发出“嘘…嘘…”声，像在哄孩子入睡；八岁男孩蹲在角落啃咬一块破布，眼神空洞，但手指仍保持抓握姿势；老人站在水井旁，双手虚握，似在打水。林夜盯着看了十分钟。混沌之脑自动分析：【感染源：聚合体β-激素（浓度03pp）】；【转化完成度：100】；【威胁等级：1级（无变异）】；【可提取腐核：7单位（预估）】。他知道，博士没撒谎。他们真的变成了丧尸。更糟的是，哨站内传来更多嘶吼声——至少二十只新丧尸，说明村民尸化后攻击了守卫，引发连锁崩溃。他本可绕行，当作没看见。但他还是翻过沙丘，走了进去。不是复仇，也不是清理，就是……得亲手了结。他先杀八岁男孩。骨爪从后颈刺入第三节脊椎，一击断髓，动作轻柔，像哄他睡觉，避免任何挣扎。接着是母亲，她扑来时他侧身避开，左手锁喉，右手拧断颈椎，没让她痛苦。老人最安静，只是站在原地发呆，林夜走到他面前，低声说：“走好。”然后骨爪穿心，避开心脏爆裂。七具，耗时二十三分钟。每具都用最干净的方式终结，避免撕咬或爆头——他不想毁掉他们的脸。做完这些，他站在院中，看着七具尸体躺在沙地上，晨光映在他们青灰的脸上，竟有几分安详。他没取腐核，也没注入尸毒尝试控尸。他知道，一枚针就能多七具战力，而他只剩29单位。但他不能。这不是资源问题，是界限问题。
墨瞳落在他肩头，金瞳盯着尸体，发出低沉鸣叫，声音分三段：短—长—短，这是“资源浪费，建议回收”的警报。林夜没回答，只是蹲下身，用沙土盖住八岁男孩的脸，动作缓慢，指尖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疲惫。他知道墨瞳的意思。在末世，尸体只是材料，情感是累赘。博士的体系里，没有“熟识者”不可用”。但他偏要划一条线：你可以杀我，可以骗我，可以变成怪物，但只要我还记得你是谁，就绝不操控你。他在古庙被骗，在村庄被割喉，在废村看善成恶，早已不信人性。但他信自己。信自己还能守住一点东西，哪怕毫无意义。风从哨站缺口吹进来，卷起沙粒打在尸体上。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转身离开。墨瞳跟在他身后，金瞳频频回望，似有不解。走出百米，它突然振翅低鸣，声音急促，翅膀拍打三次——这是“确认指令”的询问。林夜停下脚步，背对哨站，轻声说：“有些尸，不该由我控。”说完，再没回头。这句话不是解释，只是陈述。像说“水很冷”一样平淡。他知道墨瞳听不懂，但他说了，心里就松了一点。不是因为做了对的事，而是因为，没做错的事。他知道，博士会嘲笑他愚蠢。但他不在乎。蝼蚁也有蝼蚁的规矩。
而在归墟岛，博士看着监控中林夜埋葬村民的画面，冷笑：“连尸体都要讲规矩，容器，你真是个笑话。”他调出数据面板：【林夜道德约束指数：873（阈值70为失控临界）】；【资源利用率：下降至历史最低（231）】；【可控性：稳定（因坚持规则而可预测）】；【情绪波动值：128（极低）】。他按下按钮，向该区域投放一批“诱饵型腐核”枚，活性提升30，埋在哨站东侧沙地，专供林夜拾取。他要让他以为“放弃七具”只是小损失，前方还有更多机会。他不需要林夜高尚，只需要他继续在规则里打转，直到走进第九墓。林夜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今天走了十八公里，尸毒存量29单位，小雨烧退了些，墨瞳羽翼结痂未裂。夜里，他靠在沙丘上，翻开油纸账本，在空白页写下一行新规则，字迹因寒冷而歪斜：“禁用项：熟识者尸化体（无论等级、无论资源紧缺程度）”。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铁鳞内层，紧贴心口火晶。风从荒原吹来，卷起沙粒打在脸上。他闭上眼，听着小雨的呼吸声，慢慢睡过去。梦里没有哨站，没有丧尸，只有一辆空马车，停在沙地上，风吹过，车轮轻轻转动，无人推动，也无人注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