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城。荒滩。破窝棚。黎明。
天光,是一种 挣扎着从 厚重的、铅灰色的云层后面渗出来的、惨白的亮。夜的墨色 尚未完全褪尽,黏稠地淤积在泥滩的低洼处、废弃染缸的阴影里、窝棚板壁的缝隙中。潮水 退去了一些,露出 更大面积的、湿漉漉、泛着暗沉 油光的黑色淤泥,空气里弥漫着一夜 沉积下来的、更加浓烈的海腥和腐烂气息。
窝棚内,油灯早已油尽灯枯,只留下一摊 冰冷的蜡泪和淡淡的焦糊味。黑暗 尚未完全被天光驱散,但 已能勉强看清彼此 惨白、憔悴的脸。
林卫东背靠着冰冷、潮湿的板壁,胸口 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 拉扯着全身 无处不在的酸痛和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阴冷的虚。昨夜的爆发,仿佛 抽干了他最后的力气,也让“蒸骨”的痛楚,变得更加 清晰、更加 绵长。但 至少,他 还活着。陈师傅 也 还活着。
他颤抖的手,依旧 紧紧握着那部老旧手机,屏幕上,叶蘅发来的那条简短信息,他 已经 反复看了 不下十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疲惫不堪的神经上。
“隐月家族南方旧案特殊丝织工艺古祭祀场所深潭、洞穴”
信息 不多,但 每一条,都 指向 明确,也 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陈师傅,” 林卫东嘶哑地开口,声音 干涩得如同 砂纸 摩擦,“叶蘅来消息了。
旁边,蜷缩在草垫上、仿佛又 老了十岁的陈师傅,艰难地动了动,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转向林卫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林卫东将手机屏幕 凑到陈师傅眼前,借着窝棚 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的天光,让他看。
陈师傅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断断续续地念叨:“隐月没听说过南方旧案丝织工艺”
他的声音 越来越低,眼神却 渐渐有了些 不同。
“深潭洞穴” 陈师傅喃喃着,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湿冷的草垫上划拉着,仿佛在 描摹着什么。“滨城靠海多的是 咸水滩涂真正的深潭不多”
他 停了下来,皱着眉,竭力从 被病痛和恐惧搅得一团糟的记忆里,搜寻着什么。
林卫东屏住呼吸,不敢打扰。他知道,陈师傅这样的老滨城,尤其是他这种 走南闯北、接触过 三教九流的“地下”人物,脑子里 装着的 本地秘辛和 古老传闻,往往比 官方记录 更多,也 更诡异。
“西山再往西老辈人 嘴里 提过” 陈师傅的声音 飘忽不定,眼神空洞地 望着窝棚 漏风的顶棚,“不是现在的西山公园是 更深的 老山里解放前,那儿有个 很深的潭叫黑龙潭?还是乌龙潭?
“黑龙潭?” 林卫东心头一动。这名字,带着一股 不祥的 气息。
“嗯老话讲,那潭水 黑得 邪性,扔块石头下去,听不见 响,也 看不见底四周 都是 陡峭的石壁,藤蔓 缠得 密不透风夏天 再热,走到潭边都 冷得打哆嗦” 陈师傅断断续续地说着,脸上 露出一种 混合了 恐惧和 向往的复杂神情,“说是 早年间,附近山里的 村民,有 祭拜的习俗不是 拜龙王,是拜拜 潭里的 东西”
“拜 什么东西?” 林卫东追问,心跳不由自主地 加快了几分。
陈师傅摇了摇头,眼神里 满是 迷茫和 恐惧:“不知道没人 说得清有的说是 黑龙,有的说是 淹死的 冤魂,还有的说是 更古老的、吃人的 东西祭品好像好像 不是猪羊,是是 别的什么”
他的声音 越来越低,身体 也 开始 微微颤抖起来,仿佛 回忆本身就是一种 折磨。“后来后来 好像 出过 事死了 不少人潭边的 祭坛也 荒了再后来,那片山 划成了 军事管制区,就 更没人 提了”
军事管制区!林卫东瞳孔 微微一缩。这就 对上了!如果那地方 真的 涉及 某种 古老、危险的 秘法或 祭祀,建国后被 列为 禁区,是 完全有可能的!
“还有别的地方吗?” 林卫东继续问,声音因为激动和 虚弱而 有些 发颤,“比如和 丝绸、染织 有关的?特别的 染坊?或者有 特殊传说的 蚕神庙、织女祠之类的?”
陈师傅皱着眉,苦苦思索着。许久,他才缓缓道:“特别的染坊这 废弃染坊区,当年 就是 滨城最大的不过,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一件 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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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 喘了口气,眼神飘向窝棚外那片 荒滩和 远处 黑黢黢的 废弃厂房轮廓。“那还是我年轻的时候,听一个 快入土的老染匠 醉后 胡说的他说,解放前,这片染坊里,有 那么一两家,手艺 特别 邪性,不是 正路子用的 染料,不是 植物矿石,有的 说是 从 西山那边的 深潭里 捞的 水,有的 更邪乎,说是 掺了 别的 东西比如 骨灰?还是 什么 血记不清了”
骨灰!
这两个字眼,像 冰锥一样,刺进林卫东的耳膜。他 立刻想起了叶蘅之前提到的,滨城那些 离奇病例,患者 都有 接触 特殊染料或 丝织品的历史!以及,葛老那 诡异的,仿佛 能 吸取人 生机的手法!
“那老染匠 还说了什么?那几家 邪性的染坊,后来怎么样了?老板姓什么?还有印象吗?” 林卫东连珠炮似的追问,身体因为激动而 前倾,差点 扯动胸口的伤势,痛得他 倒抽一口冷气。
陈师傅被他这 突如其来的激动 吓了一跳,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才 摇摇头:“名字 早忘了那都是 多少年前的 老黄历了说是解放前夕,好像 出了 大事一夜之间,染坊的人 死的死,散的散具体 怎么回事,那老染匠 也 说不清,只说 染缸里 冒出了 不该冒的东西再后来,那几间 厂房就 一直 空着,也没人 敢接手 年深日久,就 彻底 废了,和 其他染坊 混在一起,也分不出 哪家是 哪家了”
这话,让林卫东 后背 窜起一股 凉气。他 猛地想起 昨夜,那 从 废弃染坊深处传来的、召唤走“食秽精”的 诡异骨号声!还有,葛老!他 出没于此,是 不是 就是 冲着那几家 邪性的、可能 藏着 恐怖秘密的 废弃染坊来的?
线索,仿佛 一条条 散落的 珠子,开始 被一根 无形的 线,隐约地 串了起来。
“西山深潭(可能的古祭祀地)——邪性染坊(使用特殊染料,可能与深潭有关)——葛老(寻找或利用某种东西)——离奇病例(接触特殊丝织品/染料)——巴黎的“湖光·初雪”(具有异常特性的古丝绸)——叶蘅提到的“隐月”家族(可能的源头)及南方旧案”
一个 模糊而 恐怖的 轮廓,在林卫东 剧痛且 混乱的脑海中,逐渐 浮现。
“陈师傅,” 林卫东强压下心头的悸动和身体的不适,声音 沉了下来,“你 刚才说的西山深潭,和那几家 邪性的染坊大概 方位,你 还 记得吗?
陈师傅皱着眉,努力回想着。他 伸出 颤抖的手指,沾了点地上的湿泥,在 脏污的草垫上,艰难地 划拉起来。
“西山 大概在这个方向进了山,往 西北走老路早废了潭,好像在一个山坳里四周都是 陡崖难找” 他划出一条 扭曲的线,又在 旁边 点了几个点,“染坊区那几家 邪性的好像好像 靠近 现在的 3号仓库那边对,就是 靠近 老排水渠 入海口的那一片地势最低,也 最潮解放后 填了一部分,但 地基 好像 还在”
3号仓库!老排水渠 入海口!
林卫东 牢牢记下了这两个地点。毫无头绪要强!
“谢了,陈师傅!” 林卫东感激地看了陈师傅一眼。老人 提供的这些 零碎、充满恐怖色彩的记忆碎片,或许 正是打开 眼前困局的 关键!
他 强撑着 剧痛和 虚弱的身体,拿起手机,开始 艰难地 编辑回信。手指 不受控制地 颤抖着,好几次 都 按错了键。
“叶博,信息收到。我们这边 情况 严峻,‘蒸骨’症状 加剧,昨夜 遭遇 大量‘食秽精’袭扰,有 诡异骨号声 自废弃染坊深处传来,疑为葛老所为。根据本地老人(陈师傅)回忆,滨城西山深处 疑有 古老深潭(或称黑龙潭),传说有 诡异祭祀;同时,本废弃染坊区内,靠近 3号仓库及老排水渠入海口区域,解放前 可能存在数家 使用 邪性染料(或与深潭有关)的染坊,后因 出事 荒废。葛老目标 可能与此有关。请务必 小心‘隐月’家族相关线索,我们会 竭力 调查 深潭与邪坊遗址,但 身体 状况 恶化,需要支援。另,能否 通过你的渠道,查一下滨城西山地区(尤其是可能的军管区)的 旧地图或档案?万分急切,保重!——林”
信息 发出,手机屏幕 暗了下去。林卫东 感觉 全身的力气都 被抽空了,重新 瘫靠在板壁上,剧烈地 喘息着。胸口的“温玉”依旧 散发着 微弱的暖意,但 对抗“蒸骨”的效果,似乎 正在 逐渐 减弱。他知道,自己和陈师傅的时间,真的 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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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师傅,我们得 想办法,去你说的那两个地方看看。” 林卫东看着同样 气息奄奄的陈师傅,艰难地说道。
陈师傅脸上 露出 恐惧的神色,剧烈地摇头:“不不行去不得那地方邪性得很再说,我们这样子走不出这片荒滩就得 死在半路上”
“留在这里,也是 等死!” 林卫东咬牙道,眼睛里 布满血丝,“葛老就在附近,那些‘东西’晚上还会来!与其 在这里 被活活 耗死,不如 搏一把!
陈师傅浑身 颤抖着,看着林卫东 眼中那 孤注一掷的 决绝,又看了看窝棚外 逐渐 亮起来、却 依旧 阴沉压抑的天光,最后,他 闭上了眼,干瘦的胸膛 剧烈起伏了几下,从喉咙里 挤出一个 几不可闻的字:
“呜——呜——呜——!”
一阵 急促而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荒滩黎明的寂静!
声音 来自荒滩 外围,靠近 道路的方向!
林卫东和陈师傅 同时 一震,勉力 抬头,透过窝棚的缝隙,朝外望去。
只见 远处 灰白的天光下,数辆 顶着 红蓝闪灯的警车和一辆 白色的急救车,正 沿着 坑洼不平的 废弃道路,疾驰而来,最终 停在了 距离他们这个破窝棚 不到 两百米的 地方!
车门 打开,一群 穿着 警服、防护服的人影 迅速 跳下车,开始 拉起 警戒线。急救人员也 抬着担架,快步 朝着荒滩深处、另一个方向 跑去。
那个方向正是 昨夜 骨号声传来的、废弃染坊的深处!
“出事了” 林卫东心头 一沉。
陈师傅的脸色,也 变得 更加 惨白。
他们 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 同样的 猜测和 不安。
葛老 还是那些“食秽精”
警笛声 刺耳地 回荡在荒滩上空。新的一天,在 血色的黎明和 刺耳的警报中,拉开了序幕。而 危险与 未知,才刚刚 开始 露出 狰狞的 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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