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或者某种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火毒攻心,阴寒入髓一老一小,都沾了不干净的东西,还沾得不浅老的,是经年累月,从口鼻、从皮肉、从神气里,一点点浸进去的,毒已入了脏腑,烧干了精元,吊着半口气,算是被那‘火’炼过了,也快被那‘火’烧干净了小的,” 那双浑浊得可怕的眼睛,再次定定地“看”向林卫东,准确地说,是“看”向他那只僵硬畸形的右臂,“你是新沾的,外邪入体,走的是皮肉筋骨,但这东西‘性’烈,走的快,也‘活’再往上走,过了肩,入了心脉,神仙也难救。我的书城 已发布罪欣漳劫”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林卫东的心上,砸得他浑身发冷,却又在绝望的冰窟里,看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扭曲的、不知是希望还是更深的恐惧的光亮。
这老人他看出来了!他不仅看出了自己和师傅“沾了脏东西”,还分出了“老的”和“小的”,甚至说出了“火毒攻心,阴寒入髓”这样的话!他说师傅是“经年累月”、“浸”进去的,毒入了脏腑,烧干了精元这和陈师傅呕心沥血、最后呕血昏迷、身体迅速衰败的样子,何其相似!他说自己是“新沾的”、“外邪入体”、“走皮肉筋骨”、“性烈走得快”这不正是他此刻右臂冰冷麻木、那“侵蚀”正缓慢向上蔓延的感觉吗?!
“你您” 林卫东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希望,而颤抖得不成样子,“您知道这是什么?您您能救?求求您救救我师傅!救救我!”
他膝盖一软,几乎要跪下去,但背着陈师傅,身体又虚弱不堪,只是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只能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死死抓住旁边的石头,才勉强站稳,用充满血丝、带着绝望乞求的眼睛,死死盯着火堆旁那个佝偻、苍老、神秘莫测的身影。
老人没有回答。他那张如同风干核桃般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浑浊得几乎全是眼白的眼睛,缓缓从林卫东身上移开,重新“看”向那跳跃的篝火。他伸出那只干枯如鸟爪、带着陈旧暗沉疤痕的手,再次用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
火焰“呼”地一下,窜高了一些,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冰冷的空气,发出噼啪的声响,将老人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映照得明暗不定,更添了几分诡异。
“救?” 老人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天气,而不是生死,“拿什么救?你们沾的这东西,不是寻常的‘毒’,也不是常见的‘病’。是‘火’里淬出来的‘阴’,是‘阴’里养出来的‘活’。沾上了,就像跗骨之蛆,要么被它一点点吃干净,要么”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在跳动的火光中,似乎有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针尖般的幽光,闪了一下。
“要么,用更‘凶’、更‘绝’的东西,以毒攻毒,把它逼出来,或者炼掉。”
“以毒攻毒?逼出来?炼掉?” 林卫东听得心惊肉跳,却又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用什么?怎么逼?怎么炼?求您告诉我!只要您能救我师傅,救我,做什么都行!我我身上没钱,但我会染布,我能干活,我可以”
“钱?” 老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嗤笑又像是叹息的声音,“那东西,救不了你们的命。他缓缓转过头,那双没有焦距的、浑浊的眼睛,再次“看”向林卫东,这一次,林卫东感觉那目光仿佛有实质的重量,冰冷地穿透他的皮肉,落在他那只被侵蚀的右臂上,甚至落在他身体内部,那正在蔓延的、冰冷的、幽光闪烁的“边界”上。
“要逼出,或者炼掉你们身上这‘东西’,需要‘引子’。” 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更加嘶哑,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仿佛在诉说某种禁忌的、古老而阴森的意味,“这‘引子’,不好找。得是跟你们沾的这东西,‘同源’,但更‘凶’,更‘烈’,更‘毒’的东西。用它做‘饵’,做‘火’,把你们身体里那‘阴寒活物’钓出来,或者烧干净。”
“同源?更凶?更烈?更毒?” 林卫东脑子嗡嗡作响,一片混乱。他沾的这东西,来自那口旧陶盆,来自陈师傅最后加入的那些古怪“引子”和“药头”,来自“温玉”染坊最深、最隐秘、也最危险的传承。这世上,哪里还有跟这“同源”,但更“凶、烈、毒”的东西?难道是那口被封的靛缸里的“毒汤”?或者是那个瓦盆裂缝里渗出的、新的幽光液体?
一想到要再用那些东西,林卫东就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本能的恐惧和抗拒。就是那东西,把师傅害成这样,也正在从内部侵蚀他自己!用那东西做“引子”?那不是饮鸩止渴,自寻死路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仿佛看穿了他的恐惧和疑虑,老人那干瘪的嘴唇,又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极其艰难、古怪的、类似“笑”的表情,但看起来却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
“怕?” 老人嘶哑地问,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仿佛两潭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水,“怕就对了。沾了这东西,又没当场死,还能走到我面前,是你们命不该绝,也是你们缘分到了。但这‘缘分’,是福是祸,是生是死,得看你们自己的‘运’,和敢不敢。”
敢不敢?
林卫东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右臂那冰冷的、蔓延的刺痛。他看着老人那张毫无表情、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看着那双浑浊得可怕、却又似乎能看透他内心恐惧的眼睛,又侧头看了一眼背上气息奄奄、浑身滚烫的师傅。
不敢,就是等死。师傅熬不了多久,他自己,恐怕也撑不过那“侵蚀”蔓延到心脉。
敢用那更“凶、烈、毒”的东西,以毒攻毒,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但也可能是更快、更惨的死法。
“我” 林卫东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用力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喉咙里传来火辣辣的疼痛,“我敢。只要只要能救我师傅。您说,那‘引子’是什么?在哪里?”
老人沉默了。他重新转过头,面向篝火,久久不语,只有那只干枯的手,依旧不紧不慢地拨弄着火堆里的木柴,让火焰维持着一种稳定的、既不旺盛也不微弱的燃烧状态。跳动的火光,在他那张布满皱纹、如同风干核桃般的脸上,投下变幻莫测的光影,让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种更加神秘、古老、不可测的氛围中。
时间,在寒风、篝火的噼啪声和林卫东越来越粗重、越来越艰难的喘息声中,缓慢流淌。林卫东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身体的冰冷和虚弱,背上师傅的重量,以及老人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意识又开始模糊。
就在他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的时候,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低沉,更加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古老的回响:
“你们染坊那口最大的、传了不止一代的靛缸是不是,出事了?”
林卫东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老人的背影,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惧和希望的复杂情绪,而骤然收缩。
“您您怎么知道?!”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变调。
老人没有回头,依旧背对着他,面朝篝火,那嘶哑的声音,仿佛从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中,直接渗入林卫东的耳朵:
“因为你们沾的这东西,我见过。很多很多年前在别的地方,别的缸里,别的人身上。”
老人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但林卫东却从中听出了一种历经沧桑、看惯生死、甚至可能亲身经历过类似恐怖的、深入骨髓的疲惫和苍凉。
“您见过?!” 林卫东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那那后来呢?那些人怎么样了?您您知道怎么治?”
“后来?” 老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极其轻微的嗬嗬声,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息,“死的死,疯的疯,没死没疯的也成了我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守着一点火,苟延残喘。”
林卫东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但老人接下来的话,却又让他在绝望的谷底,看到一丝更加诡异、更加危险的、微弱的光芒。
“但你们有点不一样。” 老人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再次转过头,那双浑浊得可怕的眼睛,又一次“看”向林卫东,这一次,目光似乎穿透了他,落在了他背上昏迷的陈师傅身上,又似乎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看向了染坊的方向,看向了那口被封的靛缸,和那个裂缝渗光的瓦盆。
“你们染坊那口缸,是‘活’的。不是一般的‘活’,是用‘老火’,用‘心血’,用‘偏门’的料,一点点养出来的‘活’。那缸里的‘东西’,不是死物,是有点‘灵性’的,或者说,是沾了‘灵性’的‘毒’。” 老人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禁忌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沉重,“你们沾上的,是那‘缸灵’泄出来的、最‘凶’的一丝‘毒’。老的,是常年累月,被那‘缸灵’的‘气’浸着,又被最后那猛火一激,毒火攻心,烧干了。小的,是直接沾了那泄出来的‘毒浆’,毒走得快,但还没入心,还有得救。”
缸灵?毒浆?老火?心血?偏门的料?
这些词汇,一个比一个更诡异,更超出林卫东的理解范围,却又诡异地、与他经历的一切,隐隐吻合。那口旧陶盆,确实是染坊的“老根”,传承了几代人。陈师傅对待那口缸,确实像对待有生命的、需要小心伺候的“灵物”。最后那次“接续”,师傅确实呕心沥血,甚至吐了血,用了那些连林卫东都看不懂的、极其偏门古怪的“引子”和“药头”难道,师傅最后,不是在“补缸”,而是在用某种极端危险的方式,“养”缸,甚至“唤醒”了缸里某种沉睡的、危险的“东西”?而那渗出的液体,就是那“东西”泄出的、“最凶的一丝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那那‘引子’” 林卫东的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深入骨髓的恐惧,“是不是就是缸里那‘毒浆’?”
问出这句话,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用那差点要了他们命的、诡异恐怖的液体,作为“引子”,来“逼出”或“炼掉”自己和师傅身上的“毒”这听起来,简直像是疯子的呓语,是自己往火坑里跳!
然而,老人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篝火的映照下,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解读的光芒,混合着怜悯、嘲弄、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冷酷的了然。
“缸里的‘毒浆’,是‘根’,是‘源’,是已经泄出来的、最‘凶’的‘毒’。用它,你们俩,当场就得被毒死,魂飞魄散,渣都不剩。” 老人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要救你们,不能用那‘毒浆’本身。得用从那‘毒浆’里,刚刚生出来、还没成‘气候’、但‘性’最烈、最纯的那一点‘芽’。”
“‘芽’?” 林卫东完全听不懂了。毒浆里,还能生出“芽”?那是什么东西?
老人没有解释,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干枯的、带着暗沉疤痕的手,指了指林卫东那只被侵蚀的右臂,准确地说,是指向了他掌心那道结痂的伤口。
“你手上这口子,是被那‘毒浆’沾了,才变成这样的,对吧?” 老人嘶哑地问,虽然是问句,语气却无比肯定。
林卫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老人可能看不见,连忙嘶哑地“嗯”了一声。
“那‘毒浆’沾了活物的血,特别是沾了你们这些跟那口‘活缸’有血脉、气息相连的人的血,就会有点变化。” 老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在诉说一个天大的秘密,“变化最快、最‘烈’的地方,就是沾了血、又被那‘毒’侵了的地方。那地方,会先‘死’,然后在‘死’透了的地方,可能会生出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东西,就是‘芽’。的血肉和生气,刚冒出来的、最‘凶’、最‘纯’、也最‘脆弱’的一点‘活气’。”
林卫东听得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低头,看向自己掌心那道伤口。在篝火跳跃的光线下,那道暗红色的血痂,边缘那丝不祥的、隐隐的紫色,似乎更加明显了。而血痂周围的皮肤,那片红肿、麻木、冰冷、隐隐有幽光闪烁的区域难道,那就是老人说的,“死”了的地方?而“芽”会在那里“生出来”?
“您是说我我这手上,会会长出” 他无法想象,也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恐怖、恶心的东西。
“不是‘长出来’。” 老人纠正道,语气依旧平淡得可怕,“是‘凝出来’。等这地方的皮肉,彻底被那‘毒’蚀透了,没了活气,那一点最‘烈’的‘毒’,就会在这里,凝成一颗‘籽’,或者,像你们染布人说的,一点最‘纯’、最‘艳’、但也最‘毒’的‘色头’。那就是‘芽’。有了这‘芽’,才能做‘引子’,去钓,或者去炼,你们身体里其他的、散开的‘毒’。”
“等等它蚀透?凝出来?” 林卫东感觉自己的声音都在发飘,那得等多久?等这冰冷麻木的侵蚀,彻底吞噬他整个手掌,甚至整条手臂?到那时候,他还救得了师傅吗?他自己,还能撑到那时候吗?
“等不了。” 老人似乎再次看穿了他的心思,嘶哑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酷的决断,“你们等不起。老的,等那‘芽’自己凝出来,他早就烧干净了。小的,你等那‘毒’慢慢蚀透皮肉,它也早入了你的心脉。”
“那那怎么办?” 林卫东急得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老人沉默了片刻,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火光中,明灭不定。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他那身破旧宽大的、打了无数补丁的衣物深处,摸索着,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东西,被一块看不出原本颜色、油腻肮脏的破布,层层包裹着。
老人用那双干枯、颤抖、带着暗沉疤痕的手,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一层一层,揭开那破布。
林卫东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篝火跳跃的光芒,照亮了破布层层揭开后,露出的那样东西。
那是一小截骨头。
不是人的骨头,更像是某种小型野兽的指骨,被仔细地、打磨得极其光滑,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沉发黑的、仿佛被火焰长久灼烧过、又浸透了某种油脂的色泽。骨头的表面,刻着一些极其细微、扭曲、完全无法辨认的、类似符文又像是自然裂纹的图案。而在骨头的一端,被打磨得极其尖锐,闪烁着一种冰冷的、非金非石、幽暗的光芒。
这截骨头,静静地躺在老人肮脏的掌心,在跳跃的篝火下,没有反射出丝毫温暖的光泽,反而仿佛在吸收着周围的光线,散发着一种古老的、不祥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等不及它自己‘凝’出来,就帮它一把。” 老人嘶哑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子,割破了寒冷的空气,也割开了林卫东最后一丝侥幸。
“用这个,” 老人将那截诡异的骨头,微微向前递了递,那双浑浊的眼睛,毫无感情地“看”着林卫东,“在你那被‘毒’蚀透、但又没完全死透的皮肉上,刺进去,剜出那一点刚刚要‘凝’、还没‘凝’成的、最‘烈’的‘毒’。”
“趁它还是‘活’的,趁它还没散开,趁它‘性’最烈的时候,把它取出来。”
“那,就是‘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