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文亮几乎是逃离般地冲出了卡斯蒂耶画廊那扇沉重的、镶嵌着黄铜装饰的橡木大门。门外,巴黎深秋的夜风,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咖啡、香烟尾气与淡淡香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冰凉而潮湿。这熟悉的、属于都市夜晚的空气,让他剧烈起伏的胸膛为之一窒,随即却又贪婪地、深深地吸了几口,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从画廊带出来的、混合了冰冷幽光、香槟气泡、高级香薰和无形压力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彻底置换出去。
他站在画廊门口铺设着光滑花岗岩的台阶上,台阶两侧是精致修剪的盆栽植物,在门廊灯光下投出浓重的、静止的影子。他微微佝偻着背,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喘息着,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混杂着巨大恐惧和生理性不适的虚脱感。额头和后背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带来刺骨的寒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街道对面,路灯洒下昏黄的光晕,照亮湿漉漉的、反射着灯光的黑色路面。偶尔有装饰华丽的马车或新式的汽车驶过,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沉闷而遥远。更远处,埃菲尔铁塔的钢铁骨架,在深蓝色的夜幕和城市的灯火中,勾勒出熟悉的、带着工业时代美感的剪影。一切如常,繁华,优雅,充满距离感。这正常的世界,与他刚刚逃离的那个璀璨、诡异、隐藏着冰冷幽光的展厅,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被一层看不见的、冰冷玻璃隔开的时空。
那点幽光,依旧在他脑海里闪烁。冰冷,瑰丽,带着非人间的、妖异的吸引力,与他加速的心跳,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节奏,同步、共振。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幽光闪烁的位置,似乎不在丝绸上了,而是“移”到了他自己的胸口,正对着心脏的地方,带来一种细微的、但持续不断的、冰冷的刺痛感和麻痒感,仿佛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试图穿过皮肉,接触、甚至“缠绕”上他跳动的心脏。
幻觉。一定是幻觉。是精神压力太大,加上长时间凝视强光下的丝绸,产生的视觉残留和心理暗示。梁文亮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他是受过新式教育的人,相信科学,相信理性。那些玄乎的、关于“气”、“神”、“活性”的说法,是陈师傅那种老匠人闭塞环境下的迷信。那点幽光,肯定是特殊的光线角度、丝绸独特的纹理结构、以及某种罕见的矿物或植物染料,在特定光照下产生的、极其罕见的、但可以用光学原理解释的视觉现象。就像珍珠的光泽,蝴蝶翅膀的变色,本质上都是光的干涉、衍射等物理现象。对,一定是这样。至于那种诡异的吸引力和同步感,则是自己连日奔波、精神紧张、加上展厅环境封闭、灯光强烈、人群拥挤导致的心理和生理上的过度反应,类似于某种轻微的“谵妄”或“幻觉”。
他努力回忆着在教会学校和新式学堂里学过的那些物理、化学、生物知识,试图为眼前这无法解释的恐惧,找到一个科学的、理性的、安全的“锚点”。他甚至想起了保罗提到过的“放射性”和“未知催化反应”。对,也许陈师傅最后加入的那些“引子”和“药头”里,含有某种具有微弱放射性的矿物,或者能产生特殊荧光效应的化学物质。在滨城昏暗的油灯下,这种效应不明显,但到了巴黎,在这无数盏大功率射灯长时间、高强度的照射下,被“激活”了,产生了那种幽光。而放射性物质或某些化学物质,确实可能对人的神经系统产生微弱影响,导致眩晕、心悸、甚至幻觉虽然这种解释依然牵强,那幽光的“活性”和“吸引力”感觉太过主观和诡异,但至少,这是一个方向,一个可以努力去“理解”、去“分析”、去“控制”的方向,而不是全然未知的、令人绝望的玄学和神秘。
想到这里,梁文亮剧烈的心跳,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他直起腰,整理了一下被夜风吹乱的头发和有些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做出一个“正常”的、只是出来“透透气”的绅士模样。他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像个疯子,尤其是现在,在画廊门口,可能还有晚归的宾客或路过的行人。
他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着。脚步有些虚浮,深秋夜晚的凉意透过单薄的西装侵入肌肤,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冷,或者说,身体内部的寒意,远比外界的低温更甚。他需要走一走,让夜风吹散脑子里那些混乱的念头,也需要找一个安静、无人打扰的地方,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塞纳河边。夜晚的塞纳河,河水是沉静的墨黑,倒映着两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和远处铁塔的轮廓,波光粼粼,带着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静谧而忧郁的美。河边行人稀少,只有偶尔匆匆走过的夜行者,或是依偎在长椅上的情侣,在昏暗的煤气路灯下,投下模糊的影子。
梁文亮在河边一处远离路灯的、树影笼罩的长椅上坐下。冰凉的铁质椅面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寒意,但他毫不在意。他将脸埋进双手,手肘撑在膝盖上,终于可以卸下那强撑的、得体而僵硬的面具,任由疲惫、恐惧、迷茫和无措,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成功了。他成功了。初雪”征服了巴黎,征服了那些最挑剔、最傲慢的收藏家和评论家。一笔天文数字的财富,触手可及。名声、地位、艺术界的认可,似乎也近在眼前。这本该是他梦寐以求的时刻,是他带着陈师傅和林卫东,一起脱离滨城那个破旧、穷困、充满煤烟和汗水气息的染坊,踏入一个更广阔、更光鲜、更有希望的世界的起点。
可为什么,他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深入骨髓的寒冷和不安?
那点幽光,像一个冰冷的、妖异的印记,烙在了他的意识深处,也仿佛烙在了那匹“成功”的丝绸上。它提醒着他,这份“成功”,可能建立在一个他(或许还有保罗,甚至卡斯蒂耶)都无法完全理解、更无法控制的、危险的、未知的“东西”之上。他想起了陈师傅迅速衰败的身体,那双浑浊、失神的眼睛,那含糊不清的关于“火”、“太猛”、“代价”的呓语。他想起了那盆底干涸丑陋的、被侵蚀出孔洞的浆垢。他想起了离开滨城前,心里那股隐隐的、对未知代价的不安。
难道,这就是“代价”?用陈师傅的健康,用某种未知的、危险的、具有“活性”甚至“侵蚀性”的材料的介入,用滨城染坊里那口正在发生诡异变化的旧陶盆(林卫东那封语焉不详的电报,此刻在他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换来了巴黎这匹流光溢彩、却可能隐藏着冰冷幽光的丝绸?这是一场与魔鬼的交易吗?用灵魂,或者至少是用某些不可名状的东西,换取了世俗的成功?
不,不能这么想。梁文亮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些越来越阴暗、越来越接近迷信的念头。要理性,要科学。就算是放射性物质,或者是某种特殊的荧光物质,也未必就有那么危险。很多新发现的物质,在最初应用时,不都因为未知而引发过恐慌吗?x光刚发现时,不也被认为能透视人体、引发各种可怕的联想吗?镭,不也被用在夜光涂料、甚至护肤品上,被当作时尚和健康的象征吗?也许,这幽光,只是某种尚未被科学界充分认识的、奇特的物理或化学现象,本身未必具有危害性,只是看起来诡异罢了。保罗是学化学的,他应该更清楚。对,应该去问问保罗,用更科学、更理性的方式去探讨,而不是自己在这里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可是保罗真的可靠吗?他提起“放射性”时,那混杂着担忧和兴奋的表情,他今晚在展厅里那种完全沉浸在成功和理性分析中的、近乎冷酷的从容,他对自己提出的“不对劲”的轻描淡写梁文亮心里那点刚刚因为“科学解释”而升起的安全感,又迅速消散了。保罗或许知道一些,但他选择了忽略,或者,为了成功,他愿意承担一定的、在他认知范围内“可控”的风险。而卡斯蒂耶先生,那个精明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画廊主,他是否知道得更多?他那句关于“特殊材料或工艺”的试探,那别有深意的笑容,是否意味着,他早就察觉到了这匹丝绸的“不寻常”,甚至,他可能就欣赏、乃至需要这种“不寻常”,来增加“温玉”的传奇性和价值?对他们来说,这幽光,或许不是需要警惕的危险,而是可以包装、可以利用的、增加神秘感和吸引力的“卖点”?
如果是这样梁文亮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如果卡斯蒂耶和保罗,一个为了商业利益,一个为了学术和职业上的成功,都选择性地忽视、甚至有意利用这匹丝绸可能存在的“异常”那他梁文亮,一个来自东方的、除了这匹丝绸几乎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又能做什么?他能站出来,说这丝绸“有问题”,可能“危险”,要求停止交易,进行“科学检测”吗?谁会信他?卡斯蒂耶和保罗会第一个站出来,用“艺术效果”、“科学现象”、“东方神秘主义”等话语,轻易地驳斥他,甚至将他描绘成一个精神紧张、疑神疑鬼、试图毁掉自己成功的疯子。而一旦“温玉”被贴上“危险”或“可疑”的标签,他和陈师傅、林卫东的所有希望,都将化为泡影。他们不仅会失去这笔财富,还可能因为“欺诈”或“危害公共安全”而惹上麻烦,在巴黎,在西方,再无立足之地。
不,他不能说。至少,在弄清楚那幽光到底是什么、有多大影响之前,他不能说。他必须装作什么都不知道,配合卡斯蒂耶和保罗,完成这场交易,拿到钱。然后,再想办法,或许可以私下找一些可靠的科学人士,对丝绸进行更隐秘的检测?或者,等回到滨城,再仔细探究陈师傅那些“引子”和“药头”的秘密,从源头上搞清楚?
可是,时间呢?交易一旦完成,丝绸易主,他就彻底失去了对它的控制。新的收藏家,可能会将它放在家里日夜相对,可能会邀请朋友鉴赏,可能会长期暴露在类似甚至更强的灯光下如果那幽光真的具有某种未知的、潜在的影响梁文亮不敢想下去。那画面,让他不寒而栗。
还有林卫东,还有陈师傅。滨城那边怎么样了?那封电报里语焉不详的“盆渗水,师傅病重”,到底严重到什么程度?那渗出来的“水”,是不是和丝绸上这幽光,是同样的东西?林卫东一个人,能应付吗?陈师傅还能撑多久?
无数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梁文亮的心脏,越收越紧。成功的狂喜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无形丝线捆绑、拖拽着,坠向一个未知的、黑暗深渊的、冰冷而沉重的无力感。
夜风更凉了,带着河水的湿气,吹得他浑身发冷。他抬起头,望向对岸灯火璀璨的巴黎,那些曾经让他向往、如今却感觉冰冷而遥远的辉煌建筑。铁塔的灯光在夜幕中勾勒出清晰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沉默的钢铁巨人,俯瞰着这座城市,也俯瞰着河边这个孤独、恐惧、茫然无措的年轻中国人。
他该怎么办?
回去?回到那个璀璨、冰冷、隐藏着幽光的展厅,继续扮演那个成功的、欣喜的、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年轻“艺术家”或“发现者”,与卡斯蒂耶、保罗、以及那些衣香鬓影的宾客们周旋,直到交易落槌,钞票到手?
还是现在就逃离?逃离巴黎,逃离这匹丝绸,逃离这即将到手的成功和财富,也逃离这可能存在的、未知的危险?回到滨城,回到那个破旧的染坊,面对生命垂危的师傅,面对可能更严重的危机,面对一无所获、甚至可能负债累累的绝境?
两个选择,都像是悬崖。跳下去,都可能粉身碎骨。
梁文亮坐在冰冷的长椅上,双手深深插入头发,用力拉扯着,仿佛要将这无尽的纠结和恐惧,从头皮里扯出来。夜风吹动他单薄的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感到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和茫然。仿佛一夜之间,他从即将踏上人生巅峰的幸运儿,变成了一个在十字路口迷失方向、前路尽是迷雾和陷阱的、孤独的旅人。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市政厅的钟楼,传来沉闷的钟声。当——当——当——响了十一下。夜已深了。
梁文亮缓缓抬起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挣扎后的颓然。他知道,他不能在这里坐一夜。他必须做出选择,或者,至少,必须回到那个他暂时还无法逃离的现实中去。
他慢慢站起身,因为坐得太久,双腿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才站稳。他最后望了一眼沉静的塞纳河,河面上倒映的灯火,在墨黑的水中破碎、摇曳,如同他此刻混乱的心绪。
然后,他转过身,整理了一下衣衫,努力挺直了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迈着依旧有些虚浮、但却比来时坚定了一些的步伐,沿着来路,一步一步,走回那灯火依旧璀璨、却让他感到无比冰冷的卡斯蒂耶画廊。
他决定,先回去。拿到钱,完成交易。这是目前唯一明确、也是他无法放弃的路。至于那幽光,那可能的危险,他必须自己想办法去调查,去弄清楚。在拿到钱、确保陈师傅和林卫东的后路之前,他不能轻举妄动,不能毁掉这一切。
也许,是他多虑了。也许,那真的只是特殊光线下的视觉现象。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
他这样安慰着自己,但心底深处,那点冰冷的、妖异的幽光,依旧在闪烁,与他越来越沉重的心跳,同步、共振。
滨城,温玉坊。
夜,深了。风停了,雨却没有落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依旧低垂,沉沉地压在破旧的屋顶上,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吞噬。染坊里,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单调的噼啪声,和偶尔火舌舔舐木柴时,发出的轻微爆裂声。昏黄跳动的火光,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在墙壁和染缸上投出巨大、扭曲、不断晃动的影子,将那些静默的染缸、交错的竹架、堆积的杂物,映照得如同蛰伏的、形态诡异的巨兽。
林卫东蜷缩在灶膛前的小凳上,身上裹着一条又脏又破的薄毯,眼睛失神地望着灶膛里跳跃的火焰。极度的疲惫如同最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眼皮上,但他不敢睡,也睡不着。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又像是一片死寂的空白,只有那缸被封存的、粘稠的、死寂的“毒汤”,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意识最深处,让他喘不过气。
偶尔,他会猛地惊醒,侧耳倾听,仿佛听到了那口被封住的老靛缸里,又传出了“嗤嗤”声,或者“咕嘟”声。但每次凝神去听,只有染坊外死寂的夜,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那缸“东西”,仿佛真的沉寂了,被封镇了,与那粘稠、暗哑的“毒汤”融为一体,陷入了永恒的、不祥的寂静。
但这寂静,比任何声响都更让林卫东感到不安。那是一种酝酿着未知的寂静,一种等待着什么的寂静。仿佛那缸“毒汤”深处,那被吞噬、被压制的一切,正在缓慢地、无声地、发生着某种他无法看见、无法理解的变化,只等某个时机,或者某个“引子”,便会再次爆发,带来更可怕的后果。
他时不时会看向陈师傅。老头依旧昏迷着,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脸色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更加灰败、甚至隐隐发青的色泽,如同风干的泥土,了无生机。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林卫东每隔一阵,就会凑过去,用手指试探一下陈师傅的鼻息,触碰到那微弱的、温热的气流,才能稍稍安心。但随即,更深的恐惧又会袭来——师傅这样,还能撑多久?他不懂医术,那些草药似乎毫无作用。他需要钱,需要请真正的大夫,用好药。可钱在哪里?梁文亮杳无音讯,染坊里的存货所剩无几,那口最大的、最值钱的靛缸也毁了他拿什么去救师傅?
绝望,像这深秋的夜色,冰冷,沉重,无边无际。
他又会看向那口被严密盖住、压着砖头的老靛缸。在昏黄的光线下,巨大的缸体投下浓重的、沉默的阴影。缸盖严丝合缝,砖头压得稳稳的,仿佛里面真的只是封存了一缸普通的、废弃的染液。但林卫东知道,不是。那里面,是“毒”,是“祸根”,是他用染坊的“根”和“魂”,才勉强“镇”住的、不知何时会再次破封的、邪门的东西。他甚至不敢靠近那口缸,总觉得缸壁散发着一种异常的、低于周围温度的寒意,连带着缸周围一小片区域,空气都似乎比别处更冷、更凝滞。
他也会看向院子里,那个被他用破瓦片盖住、用麻绳草草捆了、塞在杂物堆里的闲置瓦盆。瓦盆里,还有小半盆被“污染”的浆水。他不知道那东西会不会也有变化,会不会“污染”周围的杂物,甚至瓦盆本身?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也没有勇气再去处理了。他太累了,从身体到心灵,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勉强支撑的、冰冷而麻木的躯壳。
时间,在死寂、寒冷、火光跳跃和沉重的喘息中,缓慢地、粘滞地流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子夜时分,染坊外,更夫敲响了梆子,沉闷的“梆——梆——”声,穿过浓重的夜色和寂静的巷子,隐约传来,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心悸的韵律。
就在这梆子声隐约传来的瞬间,林卫东似乎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来自被封的靛缸,也不是来自院子里的瓦盆。
而是来自他自己的身体内部。
一种极其轻微、极其微弱、仿佛幻觉般的、滋滋声。
不是耳朵听到的,而是一种更直接的、仿佛从骨髓深处、从血液奔流的底层、从神经末梢传来的、冰冷的、麻痒的刺痛感,伴随着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电流窜过、又像是什么极其细微的、冰冷的东西在皮肤下、血管里缓慢蠕动的怪异感觉。
这感觉,最初来自他掌心的伤口。那道白天被指甲划破的、已经结痂的浅口。此刻,那血痂周围一小圈皮肤,传来一阵比白天清晰得多的、冰冷的麻痒和刺痛,仿佛有无数根冰冷的、细如牛毛的针,正试图从伤口处,钻进他的皮肉,沿着皮下的血管和神经,缓慢地、试探性地、向身体内部蔓延。
不仅如此,随着这种感觉从掌心伤口处“扩散”开,他全身的皮肤,似乎都开始泛起一种异样的、冰冷的敏感。灶膛里跳跃的火光,照在皮肤上,带来的不是暖意,而是一种灼热的刺痛,仿佛那火光不是光,而是细密的、滚烫的针尖。而染坊里夜晚的寒气,也不再仅仅是冷,而是一种粘稠的、仿佛能渗透衣物、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带着湿意的阴冷。
更让他毛骨悚然的是,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也变得有些异常。不是快,也不是慢,而是一种不规则的、时而沉重如擂鼓、时而轻飘如羽毛的、紊乱的律动,伴随着一种胸闷、气短、仿佛胸口压着一块冰冷巨石的感觉。而每次心跳紊乱、胸闷加剧的时候,掌心伤口处那冰冷的麻痒刺痛感,就会随之增强,仿佛他心跳的紊乱,在“刺激”着那试图钻入他体内的、冰冷的东西。
是那诡异液体!一定是白天处理那些东西时,不小心沾染了!虽然隔着厚牛皮手套,虽然很快清洗了,虽然伤口很小但一定还是有极其微量的、看不见的、那鬼东西的“什么”,通过伤口,或者仅仅是接触时散发出的、无形的“气息”,侵入了他的身体!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将林卫东最后一丝残存的热气和力气,也彻底浇灭。他浑身冰冷,如坠冰窟,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猛地抬起手掌,凑到灶膛火光前,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掌心那道伤口。
结痂的血痂,是暗红色的,在火光照耀下,边缘似乎有些发暗?不是血痂本身的暗红,而是一种更加深沉的、隐隐透着一丝不祥的、极淡的紫色的暗沉。血痂周围的皮肤,微微红肿,在红肿的皮肤下,他仿佛能看到(或许是心理作用)极其微弱的、冰冷的、紫色的光点,如同最细微的尘埃,沿着皮肤下细微的血管,极其缓慢地、向着四周扩散、蔓延。
!是幻觉!一定是火光跳跃产生的错觉!是自己太累、太紧张、太恐惧产生的幻觉!
林卫东猛地闭上眼,用力甩了甩头,又睁开。再看。
那丝极淡的紫色,那若有若无的、皮肤下冰冷光点的“感觉”,似乎还在。甚至,当他凝神“感觉”时,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那冰冷的麻痒刺痛感,也从掌心,蔓延到了手腕,甚至开始向着小臂的方向,缓慢地、但确实无疑地,延伸。
不!不!不——!
无声的、绝望的呐喊,在林卫东心中炸开。他猛地用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那只受伤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试图用更强烈的疼痛,驱散那冰冷的、诡异的麻痒刺痛,阻止那看不见的、冰冷的东西的“蔓延”。
但毫无用处。那冰冷的麻痒刺痛,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吸附在他的皮肉之下,血管之中,甚至无视了他自己制造的疼痛,依旧在极其缓慢地、但坚定地,向着身体更深、更中心的地方,渗透、蔓延。
他猛地扯下缠在口鼻上的、早已被汗水和灰尘浸透的旧汗巾,大口喘息着,仿佛一条被扔上岸的鱼。空气冰冷而污浊,带着柴火烟气和染坊里复杂的味道,吸入肺里,却带不来丝毫缓解,反而让他感觉更加窒息,更加胸闷。
他想起了陈师傅。师傅那迅速衰败的身体,那咳出的、带着不祥暗沉色泽的血,那浑浊失神、仿佛灵魂被抽走的眼睛难道,师傅不是因为操劳过度,也不是因为急火攻心,而是因为在最后“接续”那些“引子”和“药头”时,长期、密切地接触了那些东西,被“侵蚀”了?就像他现在这样,只是师傅接触得更久、更直接,所以“侵蚀”得更深、更严重?
而他自己,只是因为处理那些渗出的液体,只是被极微量的东西侵入,所以症状出现得慢,也相对轻微?
但这个“轻微”,也只是暂时的!如果这“侵蚀”是持续的、发展的那他会不会也变成师傅那样?咳血,衰竭,最终
无边的恐惧,如同最深的寒夜,将他彻底吞没。比面对那诡异液体、面对那缸“毒汤”时,更加直接、更加切身、更加令人绝望的恐惧。因为这一次,恐惧的源头,不在外面,不在缸里,而在他的身体内部,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髓中,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蔓延、侵蚀。
“嗬嗬” 他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是极度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哭喊都发不出来。他想站起来,想冲出去,想大喊大叫,想找人来救他,救师傅。但身体像被抽空了所有骨头,软绵绵地,没有一丝力气。视线开始模糊,灶膛里的火光,变成一团跳跃的、扭曲的、带着重影的光晕。耳朵里嗡嗡作响,染坊外隐约的更夫梆子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陈师傅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那紊乱的、沉重的心跳声,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种遥远而模糊的、令人头晕的噪音。
冰冷的麻痒刺痛感,已经从手腕,蔓延到了小臂。胸口那块冰冷的“巨石”,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心跳越来越乱,时快时慢,时而漏跳一拍,带来一阵阵心悸和眩晕。
他要死了吗?像师傅一样,被这从旧陶盆里渗出的、看不见的、冰冷而诡异的东西,从内部一点一点地侵蚀、吞噬掉?
不不能师傅还需要他染坊梁先生钱
残存的、微弱的求生意志,如同风中残烛,在无边的恐惧和冰冷中,艰难地摇曳着。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挣扎着,从小凳上滑下来,爬到陈师傅的竹椅边,伸出那只没有受伤、暂时还没有被冰冷麻痒感蔓延的手,颤抖着,抓住了陈师傅枯瘦、冰凉的手。
“师师傅” 他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眼泪终于冲破了恐惧和疲惫的堤坝,汹涌而出,混合着脸上的污垢,滴落在陈师傅毫无知觉的手背上,“救救我救救我们”
陈师傅毫无反应,依旧深陷在昏迷之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林卫东抓着师傅的手,感受着那冰凉的、毫无生气的触感,最后的力气和希望,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流失。他瘫倒在竹椅边冰冷潮湿的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因为寒冷、恐惧和那正在体内蔓延的、冰冷的麻痒刺痛,而无法控制地瑟瑟发抖。
视线彻底模糊,最终陷入一片彻底的、冰冷的黑暗。只有耳朵里,那遥远而模糊的噪音,似乎还在回响,渐渐地,也低了下去,最终,归于一片死寂。
灶膛里的火,不知何时,燃到了尽头,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
染坊,陷入了完全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浓稠如墨的黑暗。
只有那口被严密封盖的老靛缸,静静矗立在黑暗的角落,巨大的缸体,仿佛一个沉默的、不祥的巨兽,在黑暗中,投下更加浓重、更加沉默的阴影。
缸内,那粘稠的、颜色诡异、死寂平静的“毒汤”最深处,一点极其微小、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冰冷到极致、暗沉到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针尖大小的幽光,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中,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再次闪烁了一下。
比上一次,似乎亮了那么极其微弱的一丝。
如同埋在最深冻土下的种子,在吸收了足够的“养分”和周围环境(染坊里弥漫的、混合了陈师傅衰败病气、林卫东的恐惧绝望、以及那诡异“侵蚀”气息的、复杂的“场”)后,开始了极其缓慢、极其微弱的复苏,或者说,适应,与同化。
而缸壁内侧,那灰败、暗沉、隐隐透着不祥紫色的陶胎,颜色似乎又深了那么微不可察的一点点。并且,在绝对的黑暗中,缸壁的表面,似乎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冰冷的、非反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暗哑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