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浸染(1 / 1)

滨城,温玉坊。

第七滴。

那粘稠、暗沉、泛着针尖大小冰冷幽光的液体,从陶盆底部那道已微微扩宽的裂缝边缘渗出,凝聚,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缓慢,坠入盆底那滩颜色越来越深、质地越发粘稠、表面甚至开始泛起一层诡异油膜的、难以名状的浆水中。没有声音,但林卫东似乎能“听”到那粘稠液体滴落时,与盆底更粘稠浆水接触的、轻微到极致的、仿佛粘滞了空气的“噗”声。

他依旧背靠着冰凉的竹架,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冰冷地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无法抑制的战栗。眼睛因为长时间一眨不眨的瞪视,布满了血丝,干涩发痛。但他不敢移开视线,仿佛一旦移开,那只破盆,盆底的裂缝,裂缝里渗出的诡异液体,以及盆中那滩越来越不祥的浆水,就会立刻发生某种恐怖的、不可挽回的剧变。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四肢僵硬。但他骨子里那股来自底层、来自无数个与贫苦、病痛、生存压力搏斗的日夜所磨砺出的、近乎本能的坚韧和执拗,却在最深的恐惧中,如同礁石般,一点点浮出冰冷的海面。

不能就这么看着。不能。

师傅倒下了,生死未卜。梁文亮远在巴黎,音讯全无。这间破旧的染坊,这个摇摇欲坠的家,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他不能垮。他要是垮了,师傅怎么办?这盆里渗出来的、这鬼东西,要是扩散开来,怎么办?不管这是什么,它看起来就不对劲,会“咬”东西,会“变”东西,不能让它就这么渗着,积聚着,等着看它到底能变成什么样。

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只是最笨的、最没有把握的尝试。

他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离开了倚靠的竹架。竹架因为他的离开,轻轻晃动了一下,上面悬挂的、正在氧化晾干的“鸦青”湿绸,也随之微微晃动,沉静的蓝黑色泽在黯淡天光下流淌,但林卫东此刻已无暇顾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定在那只破裂的旧陶盆上。

他首先看向地上那块之前被他扔掉、此刻正被那滴诡异液体缓慢侵蚀的浆垢碎片。碎片上,那滴液体依旧牢牢“粘”附着,核心的幽光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一丝,而液体本身,正沿着碎片表面那些被侵蚀出的、不规则的微小孔洞和纹理,更加深入地向碎片内部“渗透”。被液体接触和渗透的区域,已经从惨白转为一种更加深沉的、带着紫黑色调的、仿佛被某种无形火焰从内部“灼烧”过的颜色,质地也变得更加酥脆、多孔,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成粉末。而碎片周围一小圈潮湿的泥地,似乎也受到了影响,颜色变得更深,质地更加板结,甚至隐隐也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祥的暗沉光泽。

这东西不仅能侵蚀接触到的固体,还能通过接触,缓慢地“影响”甚至“改变”周围的土壤?林卫东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任其发展,是不是整片地面,甚至整个院子,都会被这种诡异的“侵蚀”蔓延?

他不敢再想。目光重新落回陶盆。盆底的裂缝,大约有半指宽了,边缘的陶胎,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酸液长期浸泡过的酥软和暗沉,裂缝深处的黑暗,粘稠得仿佛化不开的墨,而那一点针尖大小的、冰冷的幽光,在黑暗中时隐时现,仿佛一只沉睡的、邪恶的眼睛。盆底积聚的浆水,已经有浅浅的一层,颜色暗紫近黑,表面浮着那层诡异的、泛着虹彩的油膜,六滴(现在加上新滴落的第七滴,是七滴)泛着幽光的液体,像七颗不祥的种子,沉在浆水底部,彼此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微弱的、无形的联系,幽光闪烁的频率,隐隐同步。

必须阻止液体继续渗出,必须处理掉已经渗出的液体和这滩浆水。

林卫东的目光,在染坊里快速扫视。水?不行。这液体看起来就不溶于水,用水冲,万一扩散开来更麻烦。火?他看向灶膛。用火烧?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师傅那句“别让那点火把不该烧的都点着了”的警告,如同惊雷般在耳边炸响。用火去烧这来历不明、透着邪性的东西?万一引发更剧烈的、不可控的反应怎么办?他不敢冒险。

土?用土埋?院子里有的是土。但刚才碎片周围土壤的变化,让他心有余悸。用土埋,会不会只是暂时掩盖,反而让这液体在土里继续侵蚀、扩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染坊墙角,那一排大大小小、颜色各异的染缸上。最大的那口靛缸,墨蓝色的染液沉静如渊。旁边几口小些的缸,有的装着练丝用的碱水,有的装着不同浓度、用来调节酸碱的石灰水,有的则空着,等待清洗。

缸。密闭的,厚重的,陶制的容器。靛蓝的染液,本身是碱性的,带有还原性,或许能起到什么作用?就算不能“化解”这诡异的液体,至少,可以把它封存起来?就像把危险的、不知道如何处理的东西,暂时关进一个更结实、更不容易破坏的容器里?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林卫东几乎冻结的思维,重新开始缓慢转动。用染缸,至少比用水冲、用火烧、用土埋,看起来更“稳妥”一些。靛缸厚重,缸壁厚实,靛蓝染液本身也具有一定的“封闭”和“还原”性质(这是染丝时防止靛蓝过早氧化的关键)。就算这诡异液体能侵蚀陶盆,但它能侵蚀厚度数倍、且长期被碱性染液浸泡、质地更加致密的靛缸吗?就算它能,也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他需要时间来思考,来想办法,来等师傅哪怕稍微清醒一点,给他一点指引。

而且林卫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最大那口靛缸。那口传承了数代、沉淀了无数染匠心血、被陈师傅视为染坊“魂”和“根”的老缸。缸里的“靛”,是有“灵性”的,是活的。或许这口老缸,这缸里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饱含着历代染匠“手泽”与“念想”的“靛泥”和染液,能“镇”住这盆里渗出来的、邪门的玩意儿?

这个想法毫无根据,近乎迷信。但此刻的林卫东,就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他必须行动,不能坐以待毙。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首先,他需要工具。不能用手直接接触那液体,连用浆垢碎片去碰都差点出事。他需要能隔离开液体,又能将其舀起、转移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灶台边,那把用来搅拌染液的长柄木瓢上。木瓢是榉木的,用了有些年头,木质已经被染液浸透,颜色深褐,质地坚韧。木头的应该可以试试?总比用手强。

他快步走过去,拿起那把长柄木瓢。木瓢入手沉实,带着木头和染料混合的、熟悉的气味。他握紧木柄,又找出一块平时用来擦拭染缸边缘的、相对厚实干净的粗麻布。他打算用麻布裹住木瓢的瓢身,增加一层隔离,也防止液体溅到手上。

准备好工具,他再次走向那只破裂的陶盆。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踏在烧红的炭火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在距离陶盆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再次仔细观察。

裂缝似乎暂时没有继续明显扩宽,渗出的速度也维持着那种缓慢到令人窒息的节奏。盆底的浆水,大约积聚了小半指深,颜色暗沉,泛着诡异的油光和那七点幽光。一切似乎暂时“稳定”在那个不祥的状态。

不能再等了。林卫东咬了咬牙,用粗麻布仔细裹好木瓢的瓢身和一部分木柄,只留下足够握持的尾部。然后,他蹲下身,尽量离盆远一些,伸长手臂,将裹着麻布的木瓢,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探向盆底那滩粘稠的、泛着幽光的浆水。

他的目标是,先用木瓢,小心地将那七滴相对独立、泛着幽光的“种子”液体,一颗一颗地舀起来,转移到旁边一个闲置的、较小的、干净的瓦盆里隔离起来。然后再处理盆底剩下的、颜色诡异的浆水。

木瓢裹着粗麻布,缓缓沉入那粘稠的、颜色暗紫近黑的浆水中。触感很奇怪,不像是水,也不像是普通的泥浆,而是一种更加粘滞、更加沉重、带着某种诡异“弹性”的质感。木瓢下沉时,能感觉到明显的阻力。

林卫东屏住呼吸,手腕稳定得可怕——这是常年重复枯燥染丝动作练就的、近乎本能的稳定。他控制着木瓢,避开那七颗幽光“种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瓢浆水。浆水被舀起时,拉出粘稠的、仿佛胶质般的丝线,在黯淡天光下,泛着那层诡异的、虹彩的油光。

成了!没有发生剧烈的反应!木瓢和裹着的麻布,暂时没有像浆垢碎片那样被迅速侵蚀!

林卫东心中稍定,更加小心地将木瓢移向旁边那个闲置的瓦盆。瓦盆是粗陶的,很厚实,平时用来临时存放一些染液或清水。他将舀起的浆水,缓缓倒入瓦盆。粘稠的浆水流入瓦盆底部,发出轻微的、粘滞的“噗噗”声,在瓦盆粗糙的内壁上,留下暗沉的痕迹。

他不敢多舀,每次只舀小半瓢,动作极其缓慢,避免溅出。一瓢,两瓢,三瓢盆底的浆水,在缓慢减少,瓦盆里的浆水,在缓慢增多。那些泛着幽光的“种子”,依旧沉在盆底剩余的浆水中,随着浆水的减少,它们的位置更加集中,彼此间的幽光闪烁,似乎也更加“同步”了,明灭的频率,隐隐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韵律。

当盆底的浆水减少到只剩薄薄一层,勉强覆盖盆底时,那七颗幽光“种子”完全暴露出来,聚集在盆底中心一小片区域。它们没有像普通液体那样融合成一滩,而是依旧保持着相对独立的、水滴状的形态,只是彼此靠得很近,近到几乎要接触到一起。七点幽光,在黯淡的盆底,幽幽闪烁,彼此呼应,仿佛在无声地交流,又仿佛在共同酝酿着什么。

林卫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接下来的,才是最关键的——舀起这些看起来最诡异、侵蚀性也最强的“种子”。

!他再次用裹着麻布的木瓢,小心翼翼地探向其中一颗。木瓢的边缘,缓缓靠近那滴粘稠、泛着幽光的液体。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就在木瓢边缘,即将触碰到那滴液体的瞬间——

异变陡生!

那滴原本相对“安静”的液体,仿佛突然被“惊醒”,核心那点针尖大小的幽光,猛地暴涨!虽然只是极其短暂的一瞬,亮度却增强了数倍,在黯淡的光线下,划出一道冰冷、妖异的紫色光痕!同时,液体本身剧烈地蠕动了一下,仿佛有生命般,主动“弹跳”起来,不是试图躲避木瓢,而是极其迅捷地、向着木瓢裹着麻布的部分,粘附过来!

林卫东猝不及防,想要缩手已经来不及了!

那滴粘稠、泛着幽光的液体,如同有生命的、贪婪的活物,猛地“粘”在了木瓢裹着的粗麻布上!接触的瞬间——

“嗤啦!”

一声比之前浆垢碎片接触时更加清晰、更加刺耳的、如同烧红的铁块浸入冰水的声响,猛然响起!

被液体粘附的粗麻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颜色迅速变深、发黑,质地从粗糙的纤维,迅速变得焦脆、碳化!而那滴液体,则如同拥有了极强的“吸附力”和“渗透力”,正沿着麻布迅速“蔓延”、“渗透”!原本只是针尖大小的核心幽光,在液体“蔓延”的过程中,仿佛分裂、扩散开来,在变黑碳化的麻布纤维间,留下一条条极其细微的、闪烁着冰冷紫黑色光泽的、如同血管或根系般的诡异纹路!更可怕的是,这种“侵蚀”和“改变”,正沿着麻布,迅速向着木瓢的木质部分蔓延!

林卫东吓得魂飞魄散,本能地就想扔掉木瓢!但他残存的理智死死压制住了这个冲动——不能扔!木瓢上还粘着这鬼东西,扔出去,万一溅到别处,或者粘到地上、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他死死握住木柄尾部,用尽全身力气,将木瓢连同上面粘附着那滴诡异液体、正在被迅速侵蚀碳化的麻布,猛地浸入旁边那个闲置瓦盆里,刚刚舀过去的、小半盆颜色诡异的浆水中!

“噗通!”

木瓢带着那滴粘稠液体和碳化的麻布,沉入瓦盆的浆水里。粘稠的浆水被激起,但诡异的是,那滴液体似乎对“同类”的浆水没有表现出“侵蚀性”,它只是粘在木瓢和麻布上,继续缓慢地、但坚定不移地,沿着麻布被浸湿的部分,向着木瓢的木质柄部“蔓延”、“渗透”!而被它“蔓延”过的麻布区域,碳化速度更快,颜色也从焦黑,向着一种更加深沉、仿佛吸收了所有光线的、带着紫黑色幽光的诡异色泽转变!木质瓢柄接触到浆水的部分,暂时还没有明显变化,但被那液体“蔓延”到的麻布下方、紧贴着木柄的区域,木头的颜色,已经开始以极慢的速度,向着一种不祥的暗沉转变!

这东西不仅侵蚀接触物,还能“沿着”被侵蚀物,向周围“蔓延”!而且,它对“同类”的浆水似乎没有攻击性,但对其他物质,无论是之前的浆垢碎片,还是粗麻布,甚至可能包括木头,都具有强烈的、诡异的“侵蚀”和“改变”特性!

林卫东握着木柄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能感觉到,木柄尾部,传来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冰凉的触感。那不是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能渗透皮肤、骨髓的、带着不祥意味的“冷”。

他猛地将木瓢连同上面粘附的诡异液体、正在碳化的麻布,一起完全浸入瓦盆的浆水中,只留下木柄尾部握在手里。浆水粘稠,阻力很大,木瓢沉入底部。那滴液体似乎被浆水暂时“包裹”住了,对麻布和木柄的“蔓延”速度,似乎减缓了一些,但并没有停止!它依旧在缓慢地、顽固地,沿着被浆水浸湿的麻布纤维,向着木柄深处“渗透”!而被它“渗透”过的麻布区域,碳化已经完成,变成了一种脆弱、多孔、颜色暗沉发紫、内部隐隐有极其微弱幽光流转的、诡异的“焦炭”状物质!

林卫东的心,沉到了谷底。用瓦盆和浆水暂时“封存”的计划,看来效果有限。这鬼东西的“侵蚀性”和“蔓延性”,超乎他的想象。而且,看这架势,它似乎并不“满足”于只侵蚀接触点,而是要“沿着”被侵蚀的物质,不断向周围、向深处“扩散”、“占领”!

他猛地抬头,看向陶盆盆底。剩下的六滴幽光液体,似乎因为刚才那一滴的“异动”,也变得更加“活跃”了!它们不再安静地待在原地,而是开始以极其缓慢、但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盆底那层薄薄的剩余浆水中,蠕动、靠近!彼此间的距离越来越小,那六点幽光的闪烁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同步,仿佛在彼此呼唤,彼此吸引,要聚合在一起!

而陶盆底部那道裂缝,似乎也因为盆内浆水的减少、压力的变化,或者那诡异液体本身活跃度的增强,再次开始了缓慢的、但确实存在的扩宽!裂缝边缘,陶胎酥软、暗沉、被侵蚀的迹象更加明显,甚至开始有细小的、仿佛被无形力量“啃噬”下来的陶屑,剥落下来,掉进裂缝深处那粘稠的黑暗中。裂缝深处,那针尖大小的、冰冷的幽光,闪烁的频率也越来越快,亮度似乎也在极其缓慢地增强,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黑暗的、粘稠的深处,积聚力量,即将涌出!

!“滴答。”

不是液体滴落的声音。而是陶盆裂缝边缘,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被侵蚀得酥脆的陶胎碎屑,承受不住某种无形的压力或“侵蚀”,剥落下来,掉进盆底剩余浆水中,发出的轻微声响。

但这声响,在林卫东耳中,不啻于惊雷!

盆要撑不住了吗?这裂缝,这侵蚀,会继续扩大,直到整个盆底碎裂?到时候,里面积聚的、更多的、这种诡异粘稠的液体,会全部涌出来?会流到地上?会侵蚀土地?会蔓延开来?

林卫东猛地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下去。他看看手里握着的、木柄尾部已经能感觉到一丝诡异“冰凉”的木瓢,看看瓦盆里那正在被缓慢侵蚀的木瓢和麻布,看看陶盆底部那正在蠕动、靠近、试图聚合的六滴幽光液体,和那道正在缓慢扩宽、深处幽光闪烁越来越频繁的裂缝

一股冰冷的绝望,再次攫住了他。他自以为稳妥的“封存”尝试,似乎不仅没能阻止,反而可能刺激了这鬼东西,让它变得更加“活跃”,甚至可能加速了陶盆的破裂!

怎么办?现在该怎么办?

用更大的缸?用那口最大的、最厚实的靛缸?把整个破盆,连带里面所有的浆水和液体,一起沉进靛缸那厚重的、碱性的、沉淀了不知多少年“靛泥”的墨蓝色染液里?用那口染坊的“根”,或许能镇住?

这个念头疯狂而大胆。靛缸是染坊的命脉,是“温玉”的根基之一。把这么邪门的东西沉进去,万一万一非但没能镇住,反而污染、毁坏了这口传承数代的老缸,怎么办?那他和师傅,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可是,不这么做,难道眼睁睁看着盆裂开,看着这鬼东西流出来,侵蚀地面,侵蚀院子,侵蚀染坊,侵蚀一切?

就在林卫东陷入两难、内心天人交战、冷汗涔涔而下时——

“咳咳咳嗬嗬” 染坊里,传来了陈师傅更加剧烈、更加痛苦的咳嗽声。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中间夹杂着令人心惊的、拉风箱般的喘息和痰鸣,最后,归于一声长长的、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的、带着血沫的嘶气,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师傅!

林卫东浑身一颤,再也顾不上盆里的诡异液体,也顾不上手里还握着那根木柄发凉的木瓢,猛地转身,冲进了染坊。

巴黎,第八区,卡斯蒂耶画廊。

香槟的气泡在晶莹的杯壁上升腾,破碎。轻柔的弦乐在空气中流淌。衣香鬓影,低语浅笑。水晶吊灯的光芒,将一切都镀上一层虚幻的、精致的金色。

梁文亮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微笑,与面前这位自称来自瑞士某古老银行家族、对东方艺术品有着“深厚感情和独到眼光”的老收藏家,进行着礼貌而空洞的交谈。老收藏家德语口音的英语有些含糊,但语气中的热切和势在必得,却清晰无误。他反复强调着家族对“独特文化遗产”的珍视,对“温玉”技艺的“深刻理解”初雪”付出的“合理”价格——一个足以让梁文亮心脏骤停的数字。

但梁文亮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对话上。他的目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牢牢吸附在展厅中央,那个特制的防弹玻璃罩内。

准确地说,是被吸附在丝绸表面,某个特定的、微小的区域。

就在刚才,就在他与卡斯蒂耶先生交谈过后,就在他强迫自己重新投入这场浮华的社交游戏时,他又一次,在那个极其刁钻的、偶然的角度,瞥见了。

不是错觉。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时间也更长了一些。

在那深邃变幻的湖蓝色底色最深处,在“初雪”纹理最核心、最细微的、几乎肉眼难以分辨的一个微小“雪点”的中心,一点针尖大小、冰冷、瑰丽、非人间的幽光,极其稳定地、持续地、闪烁着。

那幽光,不同于丝绸本身在灯光下折射出的、梦幻般流动的光泽。它更加凝实,更加冰冷,更加独立。它似乎不属于丝绸的材质,不属于光线,而像是镶嵌在丝绸纹理最深处,或者,是从丝绸纹理最深处,渗透出来的。它闪烁的节奏很慢,很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心跳般的、令人极度不安的韵律。而且,梁文亮惊恐地发现,当他凝视那点幽光时,周围璀璨的灯光,嘈杂的人声,甚至玻璃罩本身,都仿佛在褪色,在远离,他的全部感知,都被那一点冰冷、瑰丽、稳定闪烁的幽光所吸引,所攫取,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的意识,都吸进去!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当他试图移开视线,不去看那点幽光时,那幽光闪烁的、冰冷的、带着诡异吸引力的“存在感”,却依旧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甚至直接“印”进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而且,他隐隐感觉到,那点幽光闪烁的频率,似乎与他的心跳,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同步!当他心跳加快时,幽光闪烁似乎也快了一丝;当他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心跳放缓,幽光的闪烁,似乎也随之变得稍微缓慢了一些?

这绝不是灯光效果!绝不是丝绸本身的特性!这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梁先生?梁先生?” 老收藏家略带不满的声音,将梁文亮从那种冰冷、诡异的、近乎被“吸摄”的状态中惊醒。

“啊?霍恩海姆先生,” 梁文亮猛地回过神,后背惊出一层冷汗,脸上努力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笑容已经有些僵硬,“您刚才说”

“我说,我很欣赏这匹丝绸所体现出的东方哲学,那种‘天人合一’的意境,” 老收藏家似乎并未察觉梁文亮的走神,或者说,他沉浸在自己对艺术品的理解和购买的欲望中,“尤其是这种蓝色,让我想起了阿尔卑斯山最深处的冰川湖,在月光下的颜色,冰冷,神秘,蕴含着巨大的、静止的力量。当然,‘初雪’的纹理,更是点睛之笔,打破了深色的沉闷,带来了灵动和生气,如同冰川上第一缕破晓的阳光” 他滔滔不绝地阐述着自己的“理解”,显然将这匹丝绸完全纳入了自己熟悉的、西方美学和自然景观的阐释框架中。

梁文亮机械地点头,附和,心思却完全不在对方的解读上。他的眼角余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玻璃罩内,丝绸上那个微小区域。这一次,他没有直接“凝视”那点幽光,而是用余光去“感受”。

那点幽光,依旧在那里。冰冷,瑰丽,稳定地闪烁着。而且,他似乎“感觉”到,那幽光闪烁的、冰冷的“存在感”,仿佛一圈极其微弱的、无形的“涟漪”,正以那个点为中心,极其缓慢地、难以察觉地,向着周围的丝绸扩散、浸润?丝绸本身那梦幻般流动的光泽,在那幽光“涟漪”所及的极小范围内,似乎发生了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变化”——光泽的流转变得稍微“凝滞”了一丝,色彩的变幻也似乎带上了一点点难以察觉的、冰冷的、非自然的“调子”。这种变化极其微小,如果不是梁文亮事先“知道”了那点幽光的存在,并且全神贯注地去“感受”,根本不可能察觉。但在他的感知中,这变化却如同黑夜中的萤火,清晰得刺眼。

这东西这东西是“活”的?或者,至少是具有某种“活性”的?它不仅在闪烁,还在“影响”周围的丝绸?就像就像某种缓慢的、无形的“侵蚀”或“渗透”?

这个念头,让梁文亮浑身冰凉。他想起陈师傅最后加入盆中的那些古怪材料,想起保罗提起“放射性”和“未知催化反应”时那混杂着担忧和兴奋的眼神,想起那晚染坊里近乎“献祭”的疯狂气氛,想起陈师傅迅速衰败的身体,想起那盆底干涸丑陋的浆垢,想起自己离开滨城前,心里那股隐隐的、对未知代价的不安

如果真是这样如果这幽光,这疑似具有“活性”或“侵蚀性”的“东西”,真的是“温玉”那最后疯狂“接续”的、不可控的、危险的“副产物”那么,这匹丝绸,还是他们以为的、可以安全交易、收藏、展示的“艺术品”吗?它还“安全”吗?对长时间近距离接触它的人,比如未来的收藏者、展示者,甚至只是参观者会有什么影响?对周围的环境呢?对光呢?

梁文亮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胃里翻江倒海。他想起刚才卡斯蒂耶先生那别有深意的试探——“是否涉及特殊材料或工艺”。那个精明的法国人,是不是也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他从保罗那里,从别的渠道,知道了些什么?他所说的“增加神秘感和故事性”,是不是在暗示,甚至鼓励,将这种可能的“危险性”和“未知性”,也作为商品“传奇”的一部分,包装起来,用来吸引那些追求刺激、标榜独特的顶级收藏家?

一股比香槟更冰冷、更刺骨的寒意,从梁文亮的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他看着周围那些衣着光鲜、谈笑风生、对着玻璃罩内丝绸投去惊艳、赞叹、贪婪目光的男男女女,看着卡斯蒂耶先生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脸上那无可挑剔的、掌控一切的笑容,看着保罗被记者包围、侃侃而谈的侧影,再想起滨城那个破旧染坊,那个生命垂危的老人,那个沉默寡言、此刻可能正独自面对某种未知危机的学徒,那只破裂的、正在渗出诡异液体的旧陶盆

两个世界,光影交错,却在这一刻,通过丝绸深处那点冰冷闪烁的幽光,通过陶盆裂缝里缓慢渗出的、同样泛着幽光的粘稠液体,以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遥相呼应,串联了起来。

一边是极致的繁华与成功,隐藏着可能爆发的、未知的危险。

一边是极致的破败与危机,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泄露、侵蚀。

而他,梁文亮,被夹在中间,手里端着象征成功的、却冰冷刺骨的香槟,脚下仿佛踩着万丈深渊的边缘。

“梁先生,您似乎有些不舒服?”霍恩海姆注意到了梁文亮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关切地问,但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评估和探究。

“没没什么,” 梁文亮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可能是时差,还有点不适应这里的光线。”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看向玻璃罩内的丝绸,看向那点幽光闪烁的位置。

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他看过去时,那点幽光,似乎微微亮了一瞬,闪烁的频率,似乎也与他骤然加速的心跳,产生了更明显的共振。

一股冰冷的、带着诡异吸引力的、仿佛要将他灵魂都吸摄进去的寒意,顺着他的视线,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他猛地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喉咙。

说完,他不等对方反应,几乎是踉跄地、逃离般地,转身挤开人群,向着展厅外,那相对昏暗、安静的走廊方向,快步走去。他需要空气,需要冷静,需要远离那匹丝绸,远离那点冰冷闪烁的幽光,远离周围那些令他窒息的目光和话语。

而在展厅的另一端,卡斯蒂耶先生正与一位重要的博物馆策展人低声交谈,银灰色的眼睛偶尔扫过梁文亮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玻璃罩内的“湖光·初雪”,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若有所思的弧度。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滨城,温玉坊。

林卫东冲进染坊,扑到陈师傅的竹椅边。老头的咳嗽已经平息,但人已经再次陷入昏迷,甚至比之前更加深沉。脸色是一种不祥的灰败中透出青紫,嘴唇完全没有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枯瘦的手,冰凉。

“师傅!师傅!” 林卫东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用力摇晃着陈师傅的肩膀,但老头没有任何反应,像一截失去生机的枯木。

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林卫东淹没。师傅不行了。盆里的鬼东西正在加速渗出、侵蚀。他该怎么办?他一个人,该怎么办?

他颤抖着手,探了探陈师傅的鼻息,微弱,但还有。他手忙脚乱地再次端来药碗,想给师傅喂药,但陈师傅牙关紧闭,药汁根本喂不进去,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无边的绝望,如同最沉重的黑暗,压垮了林卫东。他瘫坐在陈师傅竹椅边的地上,双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染坊里,只剩下灶膛柴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他自己绝望的喘息、呜咽声。

院子外,灰白的天光,更加黯淡了。铅云低垂,仿佛要压到染坊低矮的屋檐。风不知何时停了,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竹架上,那匹新染的“鸦青”湿绸,已经氧化得差不多了,颜色沉静幽邃,但在如此黯淡的光线下,那沉静的蓝黑,也仿佛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失去了往日那种内敛的、生机勃勃的光泽。

而在院子中央,那只破裂的旧陶盆旁。

瓦盆里,那根被诡异液体粘附、侵蚀的木瓢,麻布部分已经完全碳化,变成一种脆弱、多孔、颜色暗紫、内部有微弱幽光流转的诡异物质。而那滴液体,已经沿着碳化的麻布纤维,“蔓延”、“渗透”到了木瓢的木质柄部。被侵蚀的木柄部分,颜色开始变成一种不祥的暗沉,质地也在缓慢地变得酥脆。木柄尾端,林卫东之前手握的地方,那冰冷的不祥触感,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

陶盆盆底,剩下的六滴幽光液体,已经蠕动、靠近到了几乎要接触到一起的距离。六点幽光闪烁的频率,完全同步,明灭之间,仿佛一颗冰冷、妖异的、多眼的怪物,在缓缓眨动。盆底那道裂缝,在持续的压力和侵蚀下,又剥落了几块细小的陶屑。裂缝的宽度,已经接近一指。裂缝深处,那粘稠的黑暗,仿佛在涌动。那点针尖大小的、冰冷的幽光,闪烁得越来越快,越来越亮,仿佛迫不及待地,要挣脱裂缝的束缚,涌入这个灰白、沉闷、毫无防备的人间。

“滴答。”

这一次,不是液体,也不是陶屑。

是血。

林卫东在极度的绝望和恐慌中,因为用力捂住脸,指甲不小心划破了掌心,一滴温热的、鲜红的血珠,从他粗糙的掌心沁出,凝聚,然后,无声地,滴落在他面前潮湿的、沾染了尘土和草药汁的泥地上。

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滋的一声。

仿佛某种无形的、冰冷的、泛着幽光的“存在”,隔着遥远的空间,与这滴温热的、鲜红的、代表着生命与挣扎的液体,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振。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说好的5V5,你怎么带四条狗? 重生:拒当舔狗,开局攻略女神老婆 亡妻的第五年,老婆她回来了! 盗墓龙门 开局传承阴阳和合功 地平线上的庄园主 神神神神神神神神神神!神医出狱 甩我是吧?那就捡个校花回家当老婆 我的青梅合租女友 表白被拒,你别倒追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