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缸中靛(1 / 1)

煮丝的大陶锅里,乳白色的碱水翻滚着,冒着粘稠的、带着特有气味的白气。林卫东用那根光滑的长木棍,缓慢而均匀地搅动。生丝在滚烫的碱水中逐渐变得柔软、滑腻,原本有些发硬、带着天然丝胶光泽的表面,慢慢呈现出一种温顺的、吸饱了水分的哑光质感。这是“熟”了的标志。他关了灶膛下层的风门,让火势减弱,保持锅里的水处于将沸未沸的“虾眼水”状态,慢慢“养”着。这一步急不得,火太猛,丝煮老了,失去韧性;火太弱,脱胶不净,影响后续着色。全凭手感,凭经验,凭眼睛看锅里气泡的大小、水汽蒸腾的缓急,还有那根木棍搅动时传来的、细微的力道变化。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一部分是灶火烘的,更多是专注带来的。腰部的酸痛,在重复、稳定的动作中,似乎被暂时遗忘,又或者,疼痛已经成为了身体背景里一种恒定的、可以被忽略的低噪。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的锅里,集中在木棍的搅动,集中在那一锅翻滚的、决定着未来绸缎是光彩照人还是黯然失色的、洁白的丝线上。

直到将几匹生丝都处理好,稳妥地浸在保温的碱水中,他才直起有些僵硬的腰,长长舒了口气。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走到水缸边,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冷的井水滑过干渴的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的清醒。

他回头看了看陈师傅。老头还在竹椅里歪着,闭着眼,呼吸似乎平稳了些,但脸色依旧灰败,眉心紧紧拧着,即使在昏睡中,也透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和病痛。林卫东走过去,摸了摸他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手是冰凉的,指尖甚至有些发青。他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到那张破木板床边,拿起自己那件更厚实、但同样油腻破旧的旧棉袄,小心地盖在陈师傅身上,掖了掖被角。

然后,他走到那口最大的、盛着靛蓝染液的缸前。缸盖掀开着,浓烈的、混合着石灰、酒糟和植物发酵的奇异气味扑面而来,带着一种原始的、近乎蛮横的生命力。缸里的液体,是沉静的、近乎墨黑的深蓝,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五彩斑斓的、像油膜又像彩虹般的泡沫,在染坊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神秘地闪烁着。

这就是“靛”。植物蓝草经过复杂的发酵、打靛、沉淀、再发酵而成的古老染料。是“温玉”众多色彩中,最基础,也最变幻莫测的一种。同样的靛缸,在不同的天气,不同的温度,不同的人手中,甚至在不同的时辰下缸,染出的蓝色,深浅、浓淡、光泽,都可能天差地别。它是有生命的,有脾气的,需要人去“伺候”,去“沟通”,去“哄”着,才能呈现出你想要的颜色。

林卫东蹲在缸边,探出半个身子,仔细看着缸里的情况。他先看了看泡沫。泡沫细密,均匀,泛着虹彩,这是发酵良好的标志。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探入缸中,避开浮沫,蘸了一点染液,凑到鼻尖闻了闻。气味浓烈,带着发酵的微酸和石灰的碱涩,但并不刺鼻,也没有腐败的臭味。他用舌尖极其轻微地碰了一下指尖的染液——这是陈师傅教的,最原始也最直接的检验方法。一股强烈的、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涩、苦、咸的复杂味道,瞬间在舌尖炸开,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味道对了,是“熟”透了的靛才有的、饱满而有力的“劲儿”。

他收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目光落在缸沿内侧。那里,靠近液面下方的缸壁上,挂着一层厚厚的、胶质般的、深蓝色的“靛泥”,那是无数次染色沉淀下来的精华,是这口靛缸的“魂”和“根”。陈师傅常说,一口好靛缸,三代吃不空。这口缸,是陈师傅的师傅传下来的,年头比林卫东的岁数都大。缸里的“靛泥”,不知道沉淀了多少代染匠的心血、汗水和无数匹绸缎的灵魂。

师傅让他“看着点火”,看着那盆里可能熄灭也可能在别处燃烧的、虚无缥缈的“火”。而他此刻,看着的,是这口缸里沉静、浓稠、仿佛拥有自己生命律动的、实打实的“靛”。这缸靛,是染坊的命脉,是“温玉”的根基之一。它需要每天“喂”石灰水,调节酸碱;需要定期搅动,防止沉淀板结;需要观察它的颜色、气味、泡沫,判断它的“健康”状态。冷了不行,热了不行,太酸了不行,太碱了也不行。它像一头沉默而挑剔的巨兽,需要人用耐心、经验和几乎是与生俱来的、对色彩的直觉去“喂养”和“沟通”。

林卫东拿起靠在缸边的一根长长的、光滑的靛耙。靛耙的木头手柄,被无数双手摩挲得油亮。他将靛耙探入墨蓝色的染液深处,开始缓慢地、一圈一圈地搅动。动作不能太急,太急会破坏发酵的平衡;也不能太慢,太慢无法让染液均匀,底部的沉淀会结块。必须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搅动。染液随着他的搅动,泛起深沉的、墨蓝色的漩涡,缸壁上那层厚厚的“靛泥”也被带动,缓缓流动,像某种古老而粘稠的血液。那股浓烈的、奇异的气味,随着搅动,更加浓郁地散发出来,充盈在染坊潮湿的空气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一边搅动,一边侧耳倾听。染液在搅动中,会发出极其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那声音,混合着液体流动的哗啦声,泡沫破裂的细微噼啪声,以及某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缸体本身的、沉闷的回响。陈师傅说过,会听缸的人,能从这声音里,听出靛的“心情”,听出它今天是“欢实”还是“蔫吧”,是“乐意”上色,还是“闹脾气”。林卫东自认还不到师傅那种“听缸”的境界,但他能感觉到,今天这缸靛,搅动起来手感顺滑,阻力均匀,声音沉实,应该是一缸“好靛”,状态正佳。

昨天下午练好、浸泡了一夜的那匹“湖光”终成为“湖光·初雪”的那一匹丝绸,在染制前的“素绡”——还浸在旁边的清水缸里漂着,去除最后的碱性。林卫东搅完靛,洗净手,走过去,将那匹绡捞起来。丝绸吸饱了水,沉甸甸的,冰凉顺滑,像一匹有生命的、柔顺的水流,从他指间淌过。他将绡拧干,不是粗暴地绞拧,而是用巧劲,均匀地、一圈一圈地挤压出水分,直到丝绸不再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但依旧保持着湿润的状态。这一步至关重要,丝绸的干湿程度,直接影响入缸后着色的均匀和深浅。

他捧着这匹湿润的、洁白的、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柔和光泽的绡,走到靛缸边。缸里的染液,在他刚才的搅动下,已经恢复了平静,墨蓝色的液面,倒映着染坊高窗外那片灰白、没有温度的天空,和缸边他自己模糊、沉默的倒影。

他深吸一口气,将绡的一角,缓缓浸入墨蓝色的染液中。

“滋——”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忽略的声响,湿润的丝绸与浓稠的染液接触的瞬间,仿佛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反应。墨蓝色的染液,如同有生命般,立刻沿着丝绸的经纬,迅速而贪婪地蔓延、渗透开来。原本洁白如雪的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染液浸染,颜色从边缘开始,迅速向中心推进,变成了一种均匀的、沉静的、带着水光的深蓝色。

林卫东屏住呼吸,全神贯注。他用手,引导着丝绸在染液中缓缓游动、翻卷,确保每一寸丝线都能均匀地接触到染液,没有折叠,没有气泡,没有死角。他的手,粗糙,布满了劳作的茧子和洗不净的染料颜色,但此刻,动作却异常地稳定、轻柔、充满耐心。他感受着丝绸在染液中滑动的阻力,感受着染液透过丝绸纤维、逐渐改变其颜色的那种微妙的、几乎不可言传的“进程”。

这不是简单的“上色”。这是“染”。是染料与丝线之间一场缓慢的、深入的、彼此渗透与征服的对话。靛蓝的分子,要穿透丝胶的屏障,与丝素结合,在空气中氧化,才能固着,显色。每一次浸入、提起、氧化、再浸入颜色的层次、深度、光泽,就在这反复的、充满仪式感的劳作中,一层层叠加,沉淀,最终呈现出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蓝。

这匹绡,原本是打算染成最纯正的、深如子夜的“鸦青”,作为“温玉”系列里一款稳重、内敛的基础色。来之前,在“湖光·初雪”那个疯狂的、赌上一切的夜晚之前,这口缸里的靛,这匹练好的绡,以及他和陈师傅,原本都在为这个目标,日复一日地、沉默地准备着。

而现在,那匹赌上了所有、诞生了“奇迹”的绡,已经远在巴黎,在璀璨的灯光下,接受着那些衣着光鲜、他无法想象的人的惊叹和估价。而他们,还守着这口旧缸,这匹新的绡,重复着千百年来染匠们重复了无数遍的、枯燥而神圣的劳作。

林卫东将整匹绡完全浸入染液中,用手按压,确保它完全被浓稠的墨蓝浸没。然后,他开始等待。第一次浸染,时间不能长,也不能短。长了,颜色过深,发闷,失去层次;短了,颜色浮于表面,不牢,易褪。全凭经验,凭感觉。

他蹲在缸边,手放在缸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墨蓝色的液面,心里默默数着数。染坊里很静,只有灶膛里柴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陈师傅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潮湿的空气里,靛蓝浓烈的气味,碱水苦涩的气味,生丝淡淡的腥气,陈师傅劣质烟草和草药混合的复杂气味,以及墙角那堆杂物、那只肮脏旧陶盆散发的、难以形容的陈旧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温玉坊”的、沉重而真实的气场。

时间到了。林卫东双手探入染液,握住湿润的绡,稳稳地、缓慢地,将它从墨蓝色的深渊中提起来。

“哗啦——”一声水响。湿透的丝绸,带着淋漓的、墨蓝色的染液,被提出液面。在离开染液、接触空气的瞬间,丝绸上那沉静的、带着水光的深蓝色,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魔力,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蓝色迅速变深,变暗,从一种偏紫的、带着水润光泽的蓝,迅速氧化,固着,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沉稳、更加浓郁、泛着幽幽光泽的蓝黑色——这就是“鸦青”的雏形。湿透的丝绸,在空气中流淌下深蓝色的、仿佛带着重量的水线,滴落回缸中,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在寂静的染坊里,清晰可闻。

!林卫东提着这匹初次浸染、正在氧化变色的湿绡,走到旁边专门用来“氧化”的竹架旁。竹架横杆被磨得光滑。他将湿绡小心地、均匀地搭在竹架上,让丝绸自然垂落,充分接触空气。氧化需要时间,也需要空间。他调整着丝绸的褶皱,确保没有重叠,每一处都能均匀氧化。然后,他退后两步,静静地看着。

湿绡在竹架上,像一道幽蓝色的瀑布,静静垂落。颜色还在缓慢地、微妙地变化,从最初的蓝黑,向着更纯正、更深邃的“鸦青”过渡。丝绸本身的光泽,在氧化后开始显现,不是那种耀眼的亮,而是一种内敛的、幽幽的、仿佛从内部透出来的、深沉的光。靛蓝的气味,混合着丝绸湿润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这就是“染”。这就是“温玉”最基础,也最本质的一步。没有巴黎画廊里那些炫目的灯光,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天文数字的估价。只有一口旧缸,一匹白绡,一双手,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沉默的经验与手感。

林卫东看着竹架上那匹正在静静氧化、逐渐显露出“鸦青”本色的丝绸,又看了看旁边那口墨蓝色、仿佛深不见底的靛缸。缸里的染液,因为他刚才的搅动和浸染,微微荡漾着,表面那层虹彩的泡沫,破碎了一些,又生出一些新的。缸壁上,那层厚厚的、胶质的“靛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暗沉的光泽,像一只沉默的、古老的眼睛,静静凝视着染坊里发生的一切,凝视着陈师傅的病痛,凝视着他的劳作,也凝视着那匹远在巴黎、承载了所有人疯狂与挣扎的“湖光·初雪”。

师傅说的“火”,他不懂。但眼前这缸“靛”,他懂。这口缸,这缸里的颜色,这沉淀的“靛泥”,这需要耐心、经验和手感去“沟通”的古老工艺,才是“温玉”真正的、沉默的根基。那盆里的“火”,或许熄灭了,或许在别处燃烧成了他无法想象的景象。但这口缸,这缸里沉淀的颜色和无数代染匠的魂,还在这里。在他粗糙的手下,在陈师傅浑浊但尚未完全熄灭的目光里,在这间破旧、潮湿、充满了真实劳作气息的染坊里,沉默地、顽固地存在着,延续着。

他走到靛缸边,再次拿起靛耙,开始缓慢地、有节奏地搅动,为下一次浸染做准备。染液随着他的搅动,再次泛起深沉的漩涡。那股浓烈的、原始的、带着生命力的气味,再次充盈鼻腔。

竹架上,那匹初次浸染的“鸦青”绡,在昏暗的光线下,静静氧化,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沉,光泽越来越内敛,仿佛将窗外那片灰白的、没有温度的天光,都吸了进去,沉淀成自身幽深的、沉默的蓝。

灶膛里的火,静静燃烧,发出稳定的、温暖的光和热。

陈师傅在竹椅里,似乎睡得更沉了些,呼吸依旧粗重,但至少,是平稳的。

林卫东搅动着靛缸,感受着木耙传来的、染液沉实顺滑的阻力,听着那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属于这口老缸的、古老的声音。

一步,一步。浸染,提起,氧化。再浸染,再提起,再氧化。

颜色,就在这单调、重复、需要极度耐心的劳作中,一层层加深,沉淀,最终,成为绸缎上,那抹独一无二的、无法被机器和化学染料复制的、带着生命温度的——蓝。

巴黎的光,很亮,很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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