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南下的火车(1 / 1)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老张的面包车已经停在招待所门口。

林卫东四人提着两个沉重的提包下楼,里面是五万面额的国库券,用报纸层层包裹,再套上不起眼的编织袋。赵志刚背着个军绿色挎包,里面装着那柄土制手枪和几百块备用现金。

“都上车,快点。”老张压低声音,帮他们把提包放进后备厢。

面包车发动,驶入凌晨的上海街道。这个时间点,城市还在沉睡,只有扫街的环卫工人和零星几辆运菜的货车。路灯昏黄,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去西站。”林卫东说。

“不去上海站?”老张问。

“西站人少,车也少,安全点。”林卫东说。这是他昨天临时改的主意。五万面额的券太扎眼,万一在上海站遇到熟人或者检查,风险太大。西站主要是货运站,客车不多,相对隐蔽。

老张没再多问,调转方向盘。车上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了。

凌晨五点,西站到了。果然人不多,只有几辆货车在装卸货物,零星的旅客在昏暗的灯光下等车。

“下午一点有趟去温州的车,慢车,但人少。”老张说,“票我昨天托人买好了,硬卧,四人一间包厢。”

“卧铺?”刚子惊讶,“那得多贵?”

“安全要紧。”林卫东说,“包厢门一锁,外人进不来。贵点值得。”

老张从怀里掏出四张车票:“下午一点发车,明天早上六点到温州。包厢是7号车厢9号包厢。这是钥匙。”

“张师傅,您不跟我们去?”林卫东问。

“我得把车开回去。”老张说,“你们到了温州,自己小心。陈老四那个人,我听说过,手眼通天,但也不是善茬。交易的时候,留个心眼。”

“记住了。”

“还有,”老张看看四周,压低声音,“昨天我听说,温州那边最近不太平。有个倒国库券的,被人黑吃黑,钱货两空。你们小心点。”

林卫东心里一沉:“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不清楚,道上传的。”老张说,“总之,小心驶得万年船。”

“谢谢张师傅。

老张开车走了。四人提着行李,走进候车室。西站的候车室很小,只有十几排长椅,稀稀拉拉坐着些旅客。有扛着大包小包的农民工,有拎着公文包的出差干部,还有几个看起来像跑单帮的生意人。

“咱们找个角落坐着。”赵志刚说。

四人找了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林卫东和孙建军坐一边,赵志刚和刚子坐对面,两个提包放在中间,用腿夹着。

时间还早,才五点半。离发车还有七个多小时。

“轮流休息。”赵志刚说,“我和刚子先守着,你们俩睡会儿。”

“行。”林卫东也不客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老张刚才的话。

温州不太平。黑吃黑。陈老四手眼通天。

这次交易,能顺利吗?

这一切,都太顺利了。顺利得让人不安。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五万面额的券已经收来了,四万五千五已经花出去了。现在只能往前走,去温州,找陈老四,把券换成钱。

“卫东,睡会儿吧。”孙建军小声说,“到了温州,有的是硬仗要打。”

“嗯。”林卫东应了一声,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上午八点,候车室里人渐渐多了。卖早点的小贩推着小车进来,卖包子、豆浆、茶叶蛋。林卫东买了些,四人简单吃了。

“建军哥,你在深圳,遇到过黑吃黑吗?”刚子边吃包子边问。

“遇到过。”孙建军说,“去年,我跟人做一批电子表,说好货到付款。结果货到了,对方不给钱,说货是假的。其实货是真的,他们就是想赖账。”

“后来呢?”

“后来我叫了几个兄弟,把那家伙堵在家里。”孙建军说,“钱要回来了,但那之后我就不做那人的生意了。道上混,信用最要紧。一次不守信,以后没人跟你玩。”

“那这次陈老四”

“陈老四能做这么大,靠的就是信用。”孙建军说,“他不敢明抢,但可能会在价格、验货上做文章。咱们只要券是真的,手续齐全,他挑不出毛病。

“怕就怕券有问题。”赵志刚忽然说。

“券咱们验过了,都是真的。”林卫东说。

“我是说,万一里面有连号、重号的,或者有其他问题。”赵志刚说,“银行出来的券,应该没问题,但万一”

“到温州再验一遍。”林卫东说,“建军哥,你那放大镜带了吗?”

“带了。”孙建军拍拍口袋,“紫光灯也带了,电池新换的。”

“行,到温州找个地方,彻底验一遍。”

,!

中午十二点,开始检票。四人提着行李,跟着人群进站。西站站台很简陋,只有几列火车停着。他们找到7号车厢,列车员查了票,放他们上去。

硬卧车厢比硬座好多了,虽然也旧,但干净。9号包厢是四个铺位,上下铺。林卫东和孙建军睡下铺,赵志刚和刚子睡上铺。

“把门锁上。”赵志刚说。

林卫东从里面把门锁上,又插上插销。包厢很小,四个铺位,一个小桌子,一个窗户。窗帘拉着,光线昏暗。

“总算能喘口气了。”刚子把提包放在铺位下面,一屁股坐下。

“别大意。”赵志刚说,“火车上也不安全。咱们轮流值班,两人一班。我和刚子先值,你们俩休息。”

“行。”

林卫东躺下,火车正好启动。咣当咣当的声音很有节奏,像催眠曲。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包厢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里透进一点光。

“醒了?”孙建军坐在对面铺位,正在看林晓雪给的那个笔记本。

“嗯,你一直没睡?”

“睡不着,看看书。”孙建军说,“你妹妹真用心,笔记做得很详细。”

“她学习好。”林卫东坐起来,“建军哥,你看得懂?”

“勉强吧。”孙建军苦笑,“我高中没毕业就出来混了,现在看这些,有点吃力。但得学,不学跟不上时代。”

“是啊,得学。”林卫东感慨。前世他就是吃了没文化的亏,这辈子一定要补上。

“卫东,你说咱们这生意,能做多久?”孙建军忽然问。

“什么意思?”

“国库券地区差价,最多还能做一两年。”孙建军说,“等国家全面放开市场,价格透明了,就没差价了。到时候咱们做什么?”

林卫东沉默了一下。孙建军看得准,国库券生意确实做不长。按照记忆,1990年国家就会全面开放国库券转让市场,地区差价会迅速消失。

“所以咱们得转型。”林卫东说,“做实业。服装、食品、建材,什么都行。但得有本钱。这趟生意做完,咱们就有本钱了。”

“你打算做什么?”

“服装。”林卫东说,“滨城纺织厂有基础,有人才。咱们从贸易做起,慢慢做自己的品牌。等有钱了,开厂,做设计,做销售,一条龙。”

“这得多少本钱?”

“十万起步,百万不多。”林卫东说,“所以咱们得抓紧时间,赚快钱,攒本钱。”

孙建军点点头,没再说话,继续看笔记。包厢里很安静,只有火车行驶的声音。

晚上六点,列车员推着餐车来卖饭。林卫东买了四份盒饭,米饭、白菜、几片肉,三块钱一份。虽然贵,但比饿着强。

吃完饭,天黑了。赵志刚和刚子换班休息,林卫东和孙建军值班。

“我去抽根烟。”孙建军说。

“一起。”

两人走出包厢,来到车厢连接处。这里有几个乘客在抽烟,聊着天。孙建军递了根烟给林卫东,自己也点了一根。

窗外是漆黑的夜色,偶尔有零星灯火闪过。火车在浙南的山区穿行,隧道一个接一个。

“卫东,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这趟出事”孙建军吐了口烟。

“想过。”林卫东说,“但我没得选。家里等着钱用,父亲等着治病,妹妹等着上学。我只能往前走,不能回头。”

“我懂。”孙建军拍拍他的肩,“我当年从家里出来,也是没得选。但现在看,选对了。这世道,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咱们就得做胆大的。”

“建军哥,你家里”

“我爹是矿工,在我十五岁那年矿难没了。”孙建军说,“我妈拉扯我和妹妹,不容易。我出来混,就是想多挣点钱,让她过上好日子。现在妹妹考上师范了,我妈也能享点福了。”

“真好。”

“是啊,真好。”孙建军望着窗外,“所以咱们得干成了。不光为自己,也为家里人。”

正说着,忽然车厢那头传来吵嚷声。几个男人在推推搡搡,像是起了冲突。

“看看去。”孙建军说。

两人走过去。是三个男人在围着一个中年人,中年人的行李被翻得乱七八糟。

“怎么回事?”林卫东问。

“他偷我东西!”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指着中年人。

“我没有!是你们栽赃!”中年人急得脸通红。

“少废话,搜身!”另一个男人就要动手。

“住手。”林卫东拦住,“有事说事,别动手。”

“你谁啊?多管闲事!”戴眼镜的男人瞪着眼。

“我是这车厢的乘客。”林卫东说,“你说他偷东西,偷了什么?有证据吗?”

“我钱包没了,刚才还在,转眼就没了。肯定是他偷的!”戴眼镜的男人说。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他偷的?”

“这节车厢就我们几个人,不是他是谁?”

“那可不一定。”林卫东冷笑,“说不定是你自己放哪儿忘了,或者被别人偷了。没证据就诬陷人,不合适吧?”

“你!”戴眼镜的男人要发作,被同伴拉住。

“算了算了,别惹事。”同伴小声说,“看他们人多。”

三个男人悻悻地走了。中年人赶紧收拾行李,对林卫东连声道谢:“谢谢同志,谢谢!他们就是看我是外地人,想讹钱。”

“出门在外,小心点。”林卫东说。

“是是是。”中年人收拾好行李,匆匆走了。

回到包厢,孙建军说:“刚才那三个人,有问题。”

“看出来了。”林卫东说,“他们不是真丢了钱包,是想找茬。可能是看那中年人一个人,想敲诈。”

“这车上不太平。”赵志刚醒了,坐起来,“咱们得小心。晚上我守夜,你们都睡。”

“赵叔,您也休息会儿吧。”

“我没事,习惯了。”赵志刚说,“你们睡,明天到温州,还有硬仗。”

夜深了。火车在夜色中穿行,像一条发光的蛇,在浙南的山岭间蜿蜒。

林卫东躺在铺位上,听着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心里却异常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明天,温州。

陈老四。

五万面额的交易。

他准备好了。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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