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科睁开眼睛时,以为自己还在静滞之间里。
周围是一片均匀的灰色,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静止。他低头看自己,身体是半透明的,像是幽灵,但右手还在——那是在现实世界里消失的右臂,在这里以虚幻的形式存在。
他试着移动,意识像被粘在胶水里,每一个念头都变得异常缓慢,每一个动作都需要耗费巨大的精力。他花了大概十秒——或者说感觉像是十秒,因为这里没有时间的概念——才让“自己”向前“飘”了一小段距离。
飘的过程中,他看到了其他东西。
灰色的背景里,悬浮着许多轮廓。有些像人,有些像建筑,有些像舰船的残骸。所有的轮廓都静止不动,像是被琥珀包裹的昆虫,凝固在某个瞬间。有些轮廓很清晰,能看出细节——一张惊恐的脸,一扇半开的门,一截断裂的桅杆。有些则很模糊,只剩下大致的形状。
马尔科飘近一个轮廓。那是一个穿着动力甲的阿斯塔特,盔甲样式很古老,漆面是暗蓝色的,肩甲上的徽记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阿斯塔特保持着冲锋的姿势,链锯斧高举过头,但动作凝固在最后一刻,脸上的表情是狂怒和……释然?
马尔科伸手想触碰那个轮廓,但手指穿了过去,像穿过一层冰冷的雾气。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一些破碎的画面和情绪——一场发生在很久以前的战斗,一次绝望的冲锋,一种终于可以休息的解脱感。
他缩回手,继续向前飘。
越来越多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有成群结队的士兵,有倒塌的塔楼,有沉没的舰船。所有的东西都在缓慢下沉,非常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但确实在下降,一点一点,像沙漏里的沙,像冰川的移动。
马尔科突然明白了。
这里是那片灰色海洋。维萨里和奎特斯连接的地方,索莫斯的国度。而他,因为接触了黑石基座,因为被静滞之力“吞噬”,现在也来到了这里。
不是活着,不是死了,是……卡在中间。像那些轮廓一样,永远静止,永远下沉,永远困在这个没有时间、没有变化、只有永恒安宁的地方。
“不……”马尔科想吼叫,但发不出声音。他的意识在抗拒,在挣扎,但所有的挣扎都像是打在棉花上的拳头,没有反馈,没有效果。那种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像水一样包裹着他,渗透他,试图让他也“安静”下来。
但他不愿意。
他是血神的战士,是渴望战斗和荣耀的混沌冠军。他不要安静,不要静止,他要喧嚣,要鲜血,要颅骨,要永恒的战争!
强烈的抗拒情绪在灰色海洋里荡开细微的涟漪。
涟漪扩散出去,碰到了其他轮廓。那些轮廓微微颤动,像是被惊扰了沉睡,但很快又恢复静止。涟漪继续扩散,越来越远,越来越深,最后消失在灰色的深处。
然后,有什么东西“看”了过来。
不是眼睛,不是意识,是更本质的注视。像井底的水面倒映井口的人,像镜子反射照镜者,像伤口感知到疼痛的来源。注视很冷,很空,没有任何情感。
但很专注。
专注得像在观察罕见的标本,像在研究新发现的物种,像在评估……食物的价值。
马尔科感觉到了那种注视。他停止挣扎,僵在原地。那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对捕食者的本能警觉。他“看”向注视的来源——灰色的深处,那些下沉的轮廓之间,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浮现。
那东西没有形状,或者说形状在不断变化。有时像一片更大的阴影,有时像无数轮廓的聚合体,有时像一道横贯整个视野的裂缝。它的“存在感”很强,强到让周围的灰色都变得稀薄,像是被它的重量压垮了。
索莫斯。
或者说,索莫斯的一部分,一个投影,一个意识的碎片。
马尔科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那个维萨里和奎特斯崇拜的东西,那个带来“静止”和“终结”的存在。那个……吃掉了他的右臂,把他拖进这里的东西。
注视变得更加清晰了。
马尔科能感觉到那注视里的“兴趣”。不是恶意,不是善意,只是纯粹的兴趣,像科学家看着培养皿里的微生物,像孩子看着蚂蚁搬家。兴趣里还带着一丝……饥饿?
“伤口需愈。”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里响起,不是通过耳朵,是概念的直接注入。声音很冷,很空,和他感觉到的注视一样没有任何情感。
马尔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伤口需愈?谁的伤口?怎么愈?
他还来不及思考,那个存在就“动”了。
不是物理的移动,是存在层面的“接近”。周围的灰色开始向那个存在汇聚,像是水流向漩涡中心。那些悬浮的轮廓被拉扯,变形,然后融入那片更大的阴影中。阴影在膨胀,在变得更加“真实”,更加“沉重”。
马尔科想逃,但他动不了。不是被束缚,是周围的灰色变得粘稠,像凝固的胶水。他拼命挣扎,用尽全部意志力,但只能让“自己”这个虚幻的形体微微颤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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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越来越近。
他能看清它的细节了——如果那能叫细节的话。阴影表面不是平滑的,有无数细小的、像皱纹一样的纹路,纹路在缓慢蠕动,像是无数更小的轮廓在挣扎。阴影内部有光,不是亮光,是吸收光线后的暗光,像是把周围所有的光都吸进去,然后释放出更暗淡的反光。
最诡异的是阴影的“边缘”。那里不是清晰的分界线,是逐渐淡化的过渡,像是融入了周围的灰色。但过渡区里,有东西在进进出出——新的轮廓被“吸入”,旧的轮廓被“吐出”,但吐出的轮廓已经变了,变得更模糊,更……安静。
阴影终于“碰”到了马尔科。
不是物理的触碰,是存在层面的覆盖。马尔科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包裹了,被浸透了,被……分析了。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被拆解成最基本的零件,每一个念头,每一个记忆,每一个情绪,都被拿出来仔细观察,然后分类,归档,最后……消化。
他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那些战斗,那些屠杀,那些对血神的祈祷,那些对权力的渴望,那些对奎特斯的嫉妒,那些阴谋,那些陷阱,那些沾满鲜血的胜利。所有的画面都变得极其清晰,但又极其遥远,像是看别人的故事。
然后那些画面开始褪色。
不是消失,是褪色,像是被水洗过的油画,鲜艳的颜色变成暗淡的灰,生动的细节变成模糊的轮廓。伴随着褪色,那些画面带来的情绪也在消失——胜利的喜悦,杀戮的快感,嫉妒的刺痛,恐惧的颤抖,全都变得平淡,变得……无所谓。
马尔科惊恐地发现,他在“忘记”怎么感受。
不是失忆,是情感能力的丧失。他记得自己曾经为一场大屠杀兴奋得整夜睡不着,但现在回想起那个场景,心里只有一片平静。他记得自己曾经因为一次失败气得砸碎了半个房间,但现在那个记忆引不起任何波澜。
他在变成灰色。
变成和周围那些轮廓一样的东西。
“不——”他在意识深处嘶吼,用尽全部力气抗拒这种变化。他是马尔科,是血神的冠军,是血魂号上最狡猾最残忍的战士!他不要安静,不要平静,他要愤怒!要狂热!要永不停歇的战争!
强烈的抗拒情绪再次爆发。
这一次,阴影“回应”了。
不是攻击,不是惩罚,只是一种更深的……好奇。像是发现标本居然还会挣扎,像是看到蚂蚁突然改变了路线。阴影的“注视”变得更加专注,那种分析的过程加快了。
马尔科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拉伸”。不是痛苦的拉伸,是平静的、缓慢的拉伸,像是把一块橡皮泥拉长,拉薄,直到变成透明的薄膜。薄膜上印着他所有的记忆和情感,但那些印记正在变淡,正在被灰色的背景同化。
他最后的抵抗是想起凯拉斯。
想起舰长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的猜疑,想起机械义眼的蓝色光芒,想起王座厅里血腥香炉的甜腻气味,想起那些悬挂的战利品头颅。那是他的世界,他的权力,他的生存意义。
“凯拉斯大人会为我报仇的……”马尔科在意识里喃喃,“他会找到奎特斯,会找到巴拉克,会把他们都杀了,把他们的灵魂献祭给血神,让他们永世哀嚎……”
但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空洞。
因为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血神很遥远,凯拉斯很遥远,复仇很遥远。只有这片永恒的、令人窒息的平静,是真实的,是迫近的,是无法逃避的。
阴影完成了分析。
它“理解”了马尔科——他的本质,他的渴望,他的恐惧,他的一切。然后它做出了“判断”。
这个标本……没有价值。
不是不能“消化”,是消化后得到的“营养”太少。太多的愤怒,太多的狂热,太多的混乱,这些东西对追求静止的存在来说,就像是腐烂的食物对健康的人——能吃,但没必要。
所以,处理方式很简单。
让它……停下来。
阴影轻轻“一推”。
不是物理的推动,是概念层面的“终结”。马尔科感觉自己的意识突然凝固了。不是冻结,是“停”了。所有的思维活动,所有的情感波动,所有的记忆回放,都停在了某个瞬间。他变成了一个静止的轮廓,悬浮在灰色的海洋里,和其他无数轮廓一样。
他的最后一眼——如果那能叫一眼的话——是看到自己的“身体”开始下沉。
非常慢,慢到几乎察觉不到。
一点一点,向下沉。
向着灰色的深处,向着永恒的寂静,向着最终的……休息。
而在下沉的过程中,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后的抗拒,慢慢变成了一种深沉的、近乎安详的平静。
像是终于累了。
像是终于可以休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