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控制室里的气氛逐渐从紧张转向专注。技术神甫们围着那台沉思者,激烈地讨论着维萨里“提供”的数据。有人质疑某些公式的推导过程,有人惊叹于其中的数学美感,还有人已经开始在数据板上进行模拟计算。二进制圣歌的吟唱声几乎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快速敲击键盘的咔嗒声和低声的二进制语交流。
卡利班七号站在人群中央,七只复眼在不同的数据窗口间快速切换。他的机械手指在空中虚划,调出一个个全息图表,那些图表旋转着,展开成复杂的多维结构,显示着虚空盾能量场在不同频率亚空间波动下的响应曲线。
“看这里。”他用合成音说,声音里带着罕见的兴奋,“共振节点确实存在。如果敌人掌握了这个频率,护盾强度会在七秒内衰减百分之三十四。这是一个致命漏洞。”
护教军指挥官走到他身边,盔甲发出沉重的摩擦声。“大主教,如果这是真的,我们需要立刻调整护盾生成算法。”
“当然。”卡利班七号说,“但首先必须验证这些数据的真实性。启动模拟测试,用百分之五的护盾能量进行频率扫描,看看是否会出现预测的共振衰减。”
副手立刻开始操作。控制室中央的全息投影切换了画面,从全球护盾分布图变成了一个复杂的频率分析界面。一条红色的扫描线开始缓慢移动,从低频端向高频端推进。旁边的数据窗口显示着实时的护盾强度读数。
奎特斯看着这一切,心跳依然平稳,但大脑在飞速计算。维萨里说系统反应需要两分钟,现在大概过去了一分二十秒。后门协议应该正在底层悄然运行,修改着护盾控制系统的核心指令。但模拟测试可能会提前暴露异常——如果护盾强度在测试中出现了不该有的波动,卡利班七号立刻就会意识到不对劲。
他需要拖延时间。
“大主教。”奎特斯突然开口,声音平静但清晰,“在调整护盾算法之前,是否应该先排查内部安全?这些数据来源可疑,万一是敌人故意提供的误导信息呢?”
卡利班七号的复眼转向奎特斯,红光闪烁。“你的担忧有道理。但数据本身的专业性无可置疑,这不是随便哪个异端能伪造出来的。而且……”他停顿了一下,“如果真的存在这个漏洞,每延迟一秒调整,我们就多一分危险。”
逻辑很严密,没有反驳的余地。
奎特斯点点头,不再说话。他看向血牙,血牙的手已经握住了爆弹枪柄,指节微微发白。其他队员分散在控制室边缘,看似随意站立,但实际上每个人都占据了有利位置,随时可以开火或寻找掩体。
时间又过去了十五秒。
全息投影上,红色扫描线已经移动到了中频段。护盾强度读数依然稳定,在百分之九十九点八到百分之百之间轻微波动。那是正常范围内的噪声。
但就在扫描线接近维萨里公式预测的共振频率时,读数突然跳动了一下。
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很微小的下降,但在精密仪器上清晰可见。
卡利班七号的七只复眼同时锁定那个数字。“停。回扫。重复这个频率段的测试。”
副手照做。扫描线退回一段距离,然后重新向前推进。当再次经过那个频率点时,护盾强度又下降了零点三个百分点。
“确实有衰减。”卡利班七号的合成音里带着震惊,“虽然幅度很小,但趋势和公式预测完全一致。这些数据……是真的。”
他转向维萨里,机械脸上的表情模块做出一个近似赞赏的扭曲。“贤者埃里希乌斯,你的研究或许真的能拯救这个世界。如果你愿意将功赎罪,我可以在审判庭面前为你求情。”
维萨里虚弱地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卡利班七号永远没有机会去审判庭了。
时间还剩最后十秒。
就在这时,控制室另一端的门突然滑开。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袍的机械教成员,长袍的材质像是某种活体金属,表面有细微的波纹在流动。他的脸完全被一个精致的金属面具覆盖,面具雕刻成沉思者的面容,眼睛部位是两块深紫色的晶体,闪烁着诡异的光。他的双手隐藏在宽大的袖子里,但袖口处露出几根细长的、像触须一样的机械附肢,附肢末端是各种精密的工具探头。
整个控制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技术神甫都停下手中的工作,低头行礼。连卡利班七号也微微躬身,七只复眼的光学传感器不自觉地调暗了一些。
“大监察者。”卡利班七号用恭敬的语气说,“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被称为大监察者的身影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紫色晶体眼睛扫过整个控制室,在奎特斯小队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向那台沉思者,最后落在维萨里身上。
“我感觉到……异常的灵能波动。”大监察者的声音很奇特,像是好几个人在同时说话,声调高低交错,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和谐感,“就在这间控制室里。有人在施展……不该存在的技艺。”
奎特斯的心沉了下去。大监察者——这是机械教中专门负责监控灵能异常和异端技术的职位,权限极高,感知极其敏锐。维萨里的灵能伪装或许能骗过普通技术神甫,但绝对骗不过这种级别的存在。
维萨里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他试图收敛自己的灵能,但刚才的签名伪造消耗太大,残余的波动就像伤口渗出的血,无法完全掩盖。
大监察者走向沉思者,袖口中的机械附肢伸出来,像蛇一样探向控制面板。附肢末端的探头发出淡紫色的扫描光束,开始全面检测沉思者的状态。
“这台阵列……”大监察者的多重合声里带着疑惑,“内部有未授权的协议在运行。不是标准的数据提取程序,是更深层的……系统级指令。”
卡利班七号的复眼闪烁起来。“什么指令?”
“正在解析。”大监察者的附肢在面板上快速移动,探头的扫描光束变成深紫色,频率更高,穿透力更强。几秒后,他猛地收回附肢,晶体眼睛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后门协议!有人在注入关闭虚空盾的指令!”
整个控制室炸开了锅。
护教军指挥官第一时间拔出了爆弹枪,枪口对准维萨里。“抓住他!”
技术神甫们惊慌地向后退去,有人开始吟唱防御性的二进制祷文,有人试图切断沉思者的能源供应。卡利班七号的机械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愤怒的表情模块扭曲,七只复眼全部变成危险的红色。
“启动应急方案。”奎特斯在小队频道里低声说,声音冷静得可怕。
血牙立刻行动。他按下腰间一个隐蔽的按钮——那是巴拉克特制的释放装置。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从每名队员的盔甲通风口悄然喷出,迅速在控制室的空气中扩散。
这种气体是巴拉克花了三个月时间调配的“感官剥夺剂”。它的原理不是毒害或麻痹,而是暂时干扰生物的神经信号传递和电子传感器的接收功能。对人类来说,它会阻断视觉、听觉、嗅觉神经的突触传导;对机器来说,它会干扰光学和声学传感器的信号解析。
效果不是瞬间的,需要大约五秒的积累时间。
这五秒里,控制室里的混乱达到了顶点。
护教军士兵们冲向维萨里,爆弹枪的预转马达发出尖锐的嗡鸣。技术神甫们有的在操作控制台试图锁定后门协议,有的在吟唱灵能护盾保护自己。卡利班七号和大监察者同时伸出机械附肢,探向沉思者的核心处理器——他们要物理切断连接。
然后,感官剥夺剂生效了。
首先消失的是声音。
不是声音真的消失了,是所有人的听觉神经突然接收不到任何信号。护教军指挥官张着嘴在下达命令,但连他自己都听不到自己的声音。爆弹枪预转的嗡鸣戛然而止——不是枪停了,是士兵们的耳朵“聋”了。
接着是视觉。
光线还在,物体还在,但视网膜传输到大脑的信号变成了一片模糊的色块和扭曲的线条。有人看到墙壁在融化,有人看到同伴的脸变成了抽象画,有人看到自己的手变成了无数只重叠的幻影。电子传感器的光学接收器同样受到影响,战斗机器人的视觉模块屏幕上满是雪花和乱码。
最后是嗅觉和平衡感。
空气里的臭氧味、机油味、熏香味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无味”。地板似乎在倾斜,天花板在旋转,几个技术神甫站立不稳摔倒在地,但他们感觉不到疼痛——触觉也开始迟钝了。
整个控制室陷入一种诡异的静默和混乱。人们像盲人一样摸索,像哑巴一样张嘴,像醉汉一样踉跄。爆弹枪开火的声音偶尔响起,但射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朝哪里射击,子弹打在墙壁上、控制台上、甚至同伴的身上。
只有奎特斯小队还能保持基本的功能。他们提前注射了抗剂血清,并且在盔甲内部循环系统里安装了过滤器。虽然感官也有所衰减,但至少还能看见模糊的轮廓,听见沉闷的回声,保持基本的平衡和方向感。
“行动。”奎特斯说。
血牙第一个冲向维萨里,一把将他从座椅上拉起来。两名队员架住虚弱的智库,开始向控制室出口移动。其他队员组成掩护队形,用爆弹枪点射那些还在盲目挣扎的护教军——不追求击杀,只求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奎特斯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那台沉思者前,看着屏幕上依然在运行的后门协议进度条。
百分之九十八。
还差一点。
大监察者倒在不远处,他的机械附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紫色晶体眼睛的光芒忽明忽暗。卡利班七号靠在控制台上,七只复眼全部暗淡,机械手指徒劳地敲击着面板,但什么指令也发不出去。
全息投影已经变成了一片扭曲的彩色漩涡,但在漩涡深处,还能隐约看到虚空盾能量分布图的残影。蓝色的光膜正在剧烈波动,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九十九。
奎特斯转身,跟上队伍。他们冲出控制室,进入冰冷的走廊。身后,控制室里的混乱还在继续,但声音被厚重的防爆门隔绝,只剩下沉闷的、像是从深水底传来的撞击声。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警报系统似乎想启动,但喇叭里只发出断断续续的静电噪音。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其他区域的护教军正在赶来,但他们的速度很慢,像是在泥沼中跋涉——感官剥夺剂的影响正在通过通风系统向整个要塞扩散。
血牙回头看了一眼控制室的门,低声说:“他们……会恢复吗?”
“会。”奎特斯说,“但需要时间。等他们恢复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狂奔。维萨里被两个人架着,脚步踉跄,但至少还能移动。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无声地计数。
数到第一百二十秒时,整个要塞剧烈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是一种更深层的、从地核深处传来的轰鸣。脚下的金属地板像鼓面一样震颤,墙壁上的冰层裂开细密的纹路,天花板有灰尘和冰屑簌簌落下。
然后,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
不是断电,是某种更彻底的“消失”。黑暗像墨汁一样泼洒开来,吞没了走廊,吞没了脚步声,吞没了所有人的呼吸。
在这一片绝对的黑暗中,奎特斯抬起头,仿佛能透过层层岩石和冰层,看到天空。
看到那层蓝色的光膜,终于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