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宅的那个下午，林晚秋觉得浑身充满了电。
市集上的喧嚣、苏默眼中的赞许、还有那些老手艺人们粗糙却温暖的笑容，像一团火在她胸中燃烧。她觉得自己不再是那个在上海写字楼里靠咖啡续命的“打工人”，而是一个肩负着某种神圣使命的“传火者”。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电脑都不用，直接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素描纸。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那是她内心激荡的声音。她把上午在苏家阁楼看到的《百牛图》的震撼，下午在市集上王强摊位前的愤怒，以及对“苏氏剪纸”未来的构想，全部倾注在了这份策划案里。
“黄土高原的呼吸”——吕梁民间匠人艺术巡展（第一季）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父亲在院子里喊她吃饭，声音里带着关切。
林晚秋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和手绘的展陈草图，深吸一口气。第一步，她已经迈出去了。现在，需要的是资金，是那个能把吕梁推向更广阔舞台的“推手”。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通讯录里滑动，最终停留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陈立。
上海“天域文化”的市场总监，也是林晚秋在4a公司时最大的甲方之一。两人曾为了一个奢侈品广告项目连续加班一个月，算是“过命”的交情。更重要的是，陈立是个真正的艺术发烧友，他家里收藏了不少国内新锐艺术家的作品。
这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林晚秋走到院子里，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按下了拨号键。
一、跨越千里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晚秋？”陈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嘈杂，背景里有爵士乐和酒杯碰撞的声音，显然正在某个高端酒会上。
“陈总，好久不见。”林晚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专业，“没打扰你应酬吧？”
“哎哟，林大总监！怎么会打扰！”陈立的语气很热情，“我正想问你呢，你这突然从上海‘蒸发’了，朋友圈都转战吕梁了？怎么，回老家继承家业去了？”
林晚秋笑了笑：“算是吧。陈总，我这边有个项目，我觉得你绝对会感兴趣。”
她没有废话，直接切入主题，用五分钟的时间，精炼地介绍了“黄土高原的呼吸”计划，重点讲述了苏氏剪纸的历史底蕴和《百牛图》的艺术价值。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晚秋，你这跨度有点大啊。”陈立的语气变得有些玩味，“从做奢侈品，转行去做非遗？”
“这不是转行，是回归。”林晚秋认真地说，“陈总，你看过太多西方的当代艺术，但我跟你保证，这来自黄土高原的民间艺术，那种原始的生命力，绝对能给你带来不一样的震撼。我们第一站就想在上海做，你来做联合发起人，这绝对是一个能引爆话题的文化事件。”
林晚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只要陈立点头，资金和场地的问题就能解决一半。
然而，陈立还没来得及回答，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酒意，却清晰得像一把冰锥，透过听筒，直直地刺进了林晚秋的耳朵里。
是顾承泽。
“让她滚回她的吕梁去。”
那声音冰冷、刻薄，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轻蔑。
林晚秋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颤，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二、最熟悉的陌生人
陈立似乎愣了一下，大概也没想到顾承泽会突然抢过电话，或者是在这种场合说出这种话。
“承泽，你别……”陈立试图打圆场。
但顾承泽显然没打算放过她。
“林晚秋，”他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更近，也更冷，“我听说你回老家是为了‘寻找灵魂’？怎么，找到了吗？是找到了一堆破纸片子，还是找到了个捏面人的老头？”
林晚秋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她没有挂断电话，她不能在这个男人面前示弱。
“顾承泽，我的事，不劳你费心。”她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微微的颤抖还是出卖了她。
“费心？我可没那闲工夫。”顾承泽冷笑一声，“我就是觉得好笑。你以为你回了吕梁，呼吸了两口黄土，就能洗白你身上那股子铜臭味吗？就能假装自己是个清高的艺术家了？”
“你在上海卖弄你的策划案，在吕梁就卖弄你的剪纸？本质不都一样吗？都是在用文化当遮羞布，兜售你的野心罢了。”
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戳在林晚秋的痛点上。
他在否定她的过去，也在嘲弄她的现在。
“顾承泽，你混蛋！”林晚秋终于忍不住低吼道。
“我混蛋？”顾承泽似乎笑了，“对，我是混蛋。但我这个混蛋至少在上海活得滋润。林晚秋，我劝你早点回来。那个穷乡僻壤，除了能给你提供廉价的感动，还能给你什么？能给你五星级酒店，还是能给你年薪百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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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在那里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什么巡展，什么文化，没有钱，你那叫情怀；有了钱，你那才叫生意。而你，林晚秋，你骨子里就是个做生意的。”
电话被狠狠地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秋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院子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还有一丝被看穿后的恐慌。
三、黄土的温度
陈立没有再打过来。林晚秋知道，这个合作，大概率是黄了。
她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繁星。吕梁的星空清澈得像一块黑丝绒，上面缀满了钻石，这在上海是绝对看不到的景象。
如果在上海，此刻她应该在陆家嘴的高楼里，看着窗外的霓虹，喝着昂贵的红酒，和顾承泽这样的男人谈笑风生。
但现在，她在这里。
手机在手里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不是顾承泽，也不是陈立。
是苏默。
“明天早上县文化馆有个小型的民间艺术交流会，我带你去见几个人。”
林晚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她抬头看了看屋内，父亲正坐在灯下戴着老花镜看她写的那本县志，灯光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格外清晰。
她又想起下午在市集上，那个捏面人的老伯递给她一个小面人时，脸上那淳朴的笑容。
顾承泽说得对，她骨子里可能确实是个做生意的。
但这一次，她想做一个“有良心”的生意。
她不想输给那个在电话那头嘲笑她的男人。
林晚秋深吸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
“好。明天几点？”
发送。
她转身推开房门，走进温暖的屋内。
“爸，”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明天我要去趟县城。我得把咱们吕梁的剪纸，带到上海去。”
父亲抬起头，看着女儿眼中那团没有被寒风吹灭的火焰，欣慰地笑了：“好！这才是我林家的闺女。去，想去就去！钱够不够？爸这还有点养老钱……”
“不用！”林晚秋走过去，握住父亲的手。那双手粗糙、温暖，充满了力量。
“我自己能搞定。”
窗外，寒风呼啸，刮过老槐树的枝头。
但在这个小小的院子里，林晚秋觉得，自己的心比任何时候都要热。
顾承泽，你等着。
看我怎么用这黄土高坡上的红纸，扇你一记响亮的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