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州的秋意日渐浓重,田垄上的麦茬被晒得焦脆,踩上去簌簌作响。凌云蹲在打谷场的石碾旁,看着农夫们将最后一批麦粒倒进粮仓,麻袋摩擦的“沙沙”声里,混着阿木清脆的笑声——这孩子正帮着数麻袋,小手指在粗糙的麻布上点来点去,辫梢的蓝布条随动作轻轻晃动。
“凌哥,周将军说大同卫送来了新的冬衣,让你去点验。”少年兵小跑着过来,怀里抱着件刚缝好的棉袄,针脚歪歪扭扭,却是他学着给阿木做的,“还有,巴图派人捎信,说草原下了头场雪,兀良哈的残兵冻死了不少,让咱们不用再防备了。”
凌云接过棉袄,棉花里混着麦糠的碎屑,暖乎乎的。他往阿木身上套,孩子却扭着身子躲开,举着个麦秸秆编的小马:“我自己来!巴图哥哥教我系扣子了!”他笨手笨脚地扣着盘扣,小脸憋得通红,惹得周围的农夫们一阵哄笑。
打谷场的石碾旁堆着新收的芝麻,金黄饱满,是准备给瓦剌人做芝麻麦饼的。凌云抓起一把芝麻,放在阿木手里:“尝尝,等下让伙房多做些,你带去给草原的孩子们。”
阿木把芝麻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点头,突然指着远处的官道:“那是……你们的官吗?”
凌云抬头,三辆马车正顺着官道驶来,车帘上绣着西厂的标记,车轮碾过麦茬地,留下深深的辙痕。最前面那辆的车夫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腰间悬着的腰牌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是张永派来的人。
“周昂呢?”凌云的声音沉了些。
“在粮仓盘账呢。”少年兵握紧了腰间的刀,“要不要让弟兄们戒备?”
“不用。”凌云拍了拍他的肩,“该来的总会来。”他对阿木道,“你去粮仓找周将军,说有贵客到了,让他准备些芝麻麦饼。”
马车在打谷场边停下,车帘掀开,走下来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件月白锦袍,手里把玩着串蜜蜡珠子,正是张永的心腹,西厂提督谷大用。他身后跟着两个锦衣卫,手里捧着个黑漆木盒,看尺寸像是装着什么文书。
“凌壮士别来无恙?”谷大用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木柴,“咱家奉张公公之命,来看看应州的秋收——毕竟,这可是北疆的救命粮。”
凌云没接话,只是往石碾上指:“大人若不嫌弃,尝尝新收的芝麻?”
谷大用瞥了眼石碾上的芝麻,嫌恶地往后退了退,帕子捂得更紧了:“咱家可吃不惯这粗东西。”他示意锦衣卫打开木盒,里面是份明黄的圣旨,“陛下有旨,应州秋收颇丰,特赏白银千两,锦缎百匹,另……”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木身上,“命凌壮士将瓦剌质子阿木送往京城,交由西厂看管。”
阿木手里的麦秸小马“啪”地掉在地上,眼里的光瞬间灭了,像被风吹熄的烛火。“我不……不去京城!”他往凌云身后躲,小手紧紧攥着凌云的衣角,“巴图哥哥说,京城的官会把小孩子变成哑巴!”
谷大用的脸沉了下来:“放肆!陛下的旨意也敢违抗?凌云,你就是这么教质子的?”
“阿木不是质子。”凌云将阿木护在身后,“他是瓦剌送来的使者,帮咱们击退了兀良哈人,按军规,当受优待。”
“军规?”谷大用冷笑一声,展开圣旨,“咱家带来的,就是军规!陛下说了,瓦剌反复无常,留个孩子在身边,也好让他们安分些。”他对锦衣卫使眼色,“把人带走!”
“谁敢动他试试!”周昂带着十几个士兵从粮仓冲出来,手里的长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应州的事,轮不到你们西厂指手画脚!”
谷大用没想到周昂敢硬顶,气得脸都白了:“反了!反了!你们想抗旨不成?”
打谷场的农夫们也围了过来,手里的锄头、镰刀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个老汉往地上啐了口:“阿木帮咱们割麦、喂马,比你们这些只会吃白饭的强!”
“就是!要带他走,先踏过我们的尸体!”
谷大用看着群情激愤的百姓,又看了看周昂手里的长枪,额角渗出细汗。他没想到应州的人竟会为个瓦剌孩子跟西厂作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凌云捡起地上的麦秸小马,塞回阿木手里:“别怕,没人能带你走。”他转向谷大用,“圣旨我收下,但阿木不能走。他是瓦剌和咱们的信物,留在这里,比送去京城有用。”
谷大用攥着蜜蜡珠子的手发白,突然看到周昂端来的芝麻麦饼,眼睛转了转:“咱家听说,瓦剌人用战马换了不少麦种?”
“是。”凌云道,“他们种出来的粮食,会分咱们一半。”
“这就好。”谷大用突然笑了,“咱家回去跟张公公说,就说阿木在应州学种麦子,等明年有了收成,再送他去京城谢恩。”他示意锦衣卫收起圣旨,“白银和锦缎留下,咱家还有要事,先走了。”
马车驶远时,阿木突然追上去,把个芝麻麦饼扔进车窗:“给你吃!巴图哥哥说,吃了麦饼,心就不会黑了!”
谷大用的车帘猛地掀开,又很快落下,马车跑得更快了,像在躲避什么。打谷场爆发出一阵哄笑,老汉们拍着阿木的头,夸他有胆量。
夕阳把打谷场染成金红色,石碾的影子拉得老长。凌云看着阿木和少年兵们追逐打闹,芝麻从麻袋里漏出来,在地上撒成串金色的星子。周昂递过来个麦饼,芝麻的香混着麦香,在嘴里慢慢散开。
“这谷大用,怕是没安好心。”周昂道,“他肯定会在张永面前搬弄是非。”
凌云咬了口麦饼:“随他去。”他望向草原的方向,那里的天际线已经泛白,想来已经下了雪,“只要明年的麦子能长出来,只要阿木还能在这里编麦秸小马,就什么都不怕。”
晚风带着麦香吹过,打谷场的麻袋发出“沙沙”的响,像在唱首丰收的歌。凌云知道,北疆的冬天来得早,但只要粮仓是满的,人心是暖的,再冷的雪,也挡不住春天的脚步。
阿木突然跑过来,举着个新编的麦秸小马,上面还沾着芝麻:“凌哥,这个给你!巴图哥哥说,等雪化了,他就带小马驹来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