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的石垒被投石车震得簌簌落灰,凌云用肩膀抵住一块松动的城砖,耳边是周昂嘶哑的吼声:“往马腿扔!别管那些甲士!”
鞑靼人的主力果然如俘虏所说,绕到了西门。两千多骑兵像黑色的潮水,撞在石垒外的拒马桩上,发出骨头断裂般的脆响。有个戴铜盔的将领挥舞着弯刀,正指挥士兵拆拒马,凌云摸出那支带缺口的石硝箭,弓弦响时,铜盔应声裂开,将领栽下马背的瞬间,马群突然炸了营。
“是那小子!”周昂指着石垒下的身影,少年正拽着几匹受惊的战马往沙窝跑,马鬃上还缠着他从箭囊里扯出的麻线。那些战马被麻线缠住蹄子,在沙地上乱蹦,正好挡了后续骑兵的路。
凌云趁机下令:“放火箭!”
箭雨带着火星掠过城头,落在挤成一团的马群里。有匹黑马被火箭射中,疯了似的往回冲,撞得鞑靼人的队列七零八落。石垒下的少年看得真切,突然扯开嗓子用蒙语喊了句什么,那些原本还在顽抗的鞑靼兵,动作竟慢了半拍。
“他在喊什么?”周昂捅了捅旁边的老兵,老兵曾在鞑靼部落当过奴隶,懂些蒙语。
“说……说泉眼被咱们填了,让他们别硬拼。”老兵的声音发颤,“这娃……是要造他族人的反?”
凌云没说话,只是往城下扔了块石头。石头砸在少年脚边,惊得他怀里的麻线掉了一地。少年抬头望过来,眼里没有惧意,反而举了举手里的弯刀——那是他从落马将领身上捡的,刀鞘上还挂着串骷髅头,此刻却被他用麻线缠得结结实实。
“这小子有点意思。”周昂咧嘴笑,露出被箭射缺的门牙,“比咱们那些新兵蛋子有种。”
激战持续到正午,鞑靼人的攻势渐渐缓了。石垒下的尸体堆成了小山,有鞑靼兵的,也有明军的。少年不知何时爬回了城头,左臂被流矢划了道口子,血顺着胳膊肘滴在石硝箭上,把缺口染得通红。
“他们……要退了。”少年喘着气,往漠北方向指,“太阳过了头顶,马会渴。”
凌云果然看到远处的骑兵开始后撤,像退潮的海水,在沙地上留下满地的马蹄印。他让人把少年拉到箭楼里,用烈酒给他清洗伤口,少年咬着牙没吭声,只是盯着自己磨的那些石硝箭,箭杆上的蒙文刻痕被血浸得发胀——那是他刻的“兄”字,想来是纪念亡兄。
“你不怕他们说你通敌?”凌云往伤口上撒草药,少年疼得一哆嗦,却梗着脖子道:“他们……抢了瓦剌的羊,还……还烧了月牙泉。”
这话倒让凌云愣了愣。昨夜审俘虏时,只问出小王子想趁秋收前拿下应州,却没听说他们还动了瓦剌的地盘。他突然想起巴图送来的马蹄铁,那些铁面上的云纹,和少年怀里那枚雪莲玉佩隐隐有些相似。
“你是瓦剌和鞑靼的混血?”凌云问。
少年的脸瞬间涨红,攥着弯刀的手紧了紧:“我娘是瓦剌人,我爹……是鞑靼的铁匠。他们说……说我是杂种,不配喝月牙泉的水。”
箭楼外传来战马的嘶鸣,是巴图带着人来了。枣红马的鬃毛上还沾着草屑,巴图翻身下马时,怀里的皮囊“哐当”掉在地上,滚出几个圆滚滚的奶酪,正好停在少年脚边。
“我就说你们西门热闹,”巴图拍着凌云的肩膀,力道大得能把人拍散架,“果然没猜错。”他瞥见少年臂上的伤口,突然用蒙语说了句什么,少年猛地抬头,眼里闪着不敢置信的光。
“他说……说让你跟我回部落养伤。”老兵在旁边翻译,声音里带着惊奇,“还说……说你娘的族人在找你。”
少年的嘴唇哆嗦着,突然把弯刀往地上一扔,捂着脸蹲下去。阳光从箭楼的窗棂照进来,在他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小兽。
凌云看着这一幕,突然明白少年为何总在沙地上画月牙——那不是鞑靼人的泉眼,是他记忆里母亲描述的瓦剌牧场。他往巴图手里塞了块石硝:“帮我个忙,把这小子送回瓦剌。顺便告诉你们首领,鞑靼人动了他们的羊,这笔账该算算了。”
巴图掂了掂石硝,突然大笑:“你这是要挑唆我们内讧?”话虽如此,却还是让人把少年扶上了自己的枣红马,“放心,这娃的娘曾救过我们首领的命,不会亏待他。”
少年被扶上马时,突然回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凌云手里扔。是块被血浸透的麻线,上面缠着半枚骷髅头——是从那串骷髅头项链上掰下来的,磨得光滑的骨头上,刻着个歪歪扭扭的汉话“谢”字。
枣红马驮着少年消失在漠北方向时,西门的炊烟终于升了起来。周昂正让人清点伤亡,老兵们在石垒后用碎石块垒着简易的坟堆,每个坟堆前都插着支石硝箭,箭尾的麻线在风里轻轻晃。
“凌壮士,”周昂递过来个羊皮袋,里面是巴图留下的奶酒,“这仗打得值,至少能安稳到秋收了。”
凌云喝了口奶酒,甜香里带着点苦涩。他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沙地上的马蹄印正被风吹得渐渐模糊,像从未有过痕迹。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留下了——比如石垒后那几匹被少年驯服的战马,此刻正温顺地吃着士兵递来的草料,马鸣里没有了往日的暴戾。
夕阳把石垒染成金红色时,凌云让人把那些骷髅头项链埋进了沙窝。埋之前,他捡起少年留下的那半枚,用石硝箭在上面刻了个“泉”字。或许很多年后,会有牧人在这里挖出这枚骨头,会奇怪为什么草原的骷髅头,会刻着汉话的字。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就像少年说的,泉眼填了可以再挖,马跑了可以再驯,只要石垒还在,只要马鸣不断,这道边防线,就总能找到新的守卫者。
城头的风里,突然传来远处的胡笳声,调子比往日柔和了些。凌云知道,那是巴图的人在唱送别的歌,歌里或许有少年的名字,或许有月牙泉的故事,但更多的,是这片土地上,从未断绝过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