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的夏日天空高远湛蓝,可李顺站在临戎城头远眺西北时,总觉得那地平线上翻滚的草浪里,藏着令人不安的躁动。斥候带回的消息印证了他的预感:西北方向百余里外,出现了大队鲜卑游骑的踪迹,打着轲比能部的狼头旗,数量不下三千,且似乎在不断集结。
“秃发,你族人与轲比能部,可有旧谊?”李顺问身边的秃发叱木。这位归附已久的鲜卑首领,如今已是“玄鼎”军中重要将领,但其麾下胡骑与塞外诸部千丝万缕的联系,始终是柄双刃剑。
秃发叱木面色凝重,摇了摇头:“李将军,轲比能此人,雄才大略,野心勃勃,一心想做鲜卑人的‘檀石槐’。早年确与我部有些往来,但自从我部归附府主,他便视我为叛徒,屡有摩擦。此番他大举靠近,绝非叙旧,定是受了曹魏的蛊惑与厚赂,前来搅局。”
他啐了一口:“司马懿这老狗,打不过咱们,就使这驱虎吞狼的下作手段!”
李顺点头,这正是他最担心的。朔方新得,民心未附,城防未固,若轲比能大军压境,与南面并州梁习的魏军残部遥相呼应,局面将十分被动。随军的“教导吏”张端正在城内艰难却稳步地推行着新政登记与安抚工作,此时若外敌来袭,一切努力都可能化为泡影。
“不能让他靠近临戎。”李顺决断道,“秃发,你率本部两千骑,再从我军中调一千精骑与你,立即出发,前出至朔方西北的鸡鹿塞一带。那里地势险要,水草丰美,是轲比能南下的必经之路。你的任务不是决战,而是游弋警戒,示敌以威,迟滞其进军,摸清其虚实与真实意图。若其小股来袭,可击之;若大军压境,则袭扰其粮道、散其牛羊,逼其不能安稳南下。我会尽快加固临戎城防,并令杜衡从云中加紧运送守城器械与粮草。”
秃发叱木抱拳:“将军放心!草原上的规矩我懂。白马书院 冕费越黩轲比能想来占便宜,也得先问问咱手里的刀答不答应!”他转身大步离去,号令本部人马准备出击。
李顺又召来副将,下令全城进入备战状态,组织民夫加固城墙,挖掘壕沟,同时加派斥候,严密监视南面梁习所部的动静。他心中清楚,这是一场与时间赛跑的竞赛,必须在轲比能造成实质性威胁之前,让朔方初步站稳脚跟。
武都下辨城下,血腥的攻防战已持续了十余日。郭淮焦躁不已,他本想速战速决,拔掉王平这颗钉子,然后回师应对北疆剧变。然而王平的坚韧超乎想象,蜀军守城纪律严明,器械充足,更利用城中羌氐民众协助,将下辨守得如铁桶一般。
更让郭淮心烦的是,祁山方向的诸葛亮主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困境,攻势愈发猛烈,曹真数次传书,询问武都战况,语气中已带催促之意。而北边朔方失守、鲜卑异动的消息也隐隐传来,让他如坐针毡。
“将军,城中箭矢滚木似已不多,是否再组织一次敢死登城?”部将建议。
郭淮望着城头那面虽经烟熏火燎却始终不倒的“汉”字旗,以及旗下那个沉默如山的王平身影,摇了摇头:“王平用兵,最重实效。他敢守,必有倚仗。强攻徒耗兵力。”他改变策略,“传令,围三阙一,在城南留出缺口。多派游骑,广布疑兵,做出欲长期围困、断绝其粮道之态。同时,派人潜入城中,散播谣言,言祁山蜀军大败,诸葛亮已退兵,北边‘玄鼎’与轲比能大战,无人能救武都。我倒要看看,这王平及其麾下,能坚忍到几时!”
他要从心理上瓦解守军,逼王平做出错误决策,或至少动摇其军心。
城头上,王平的确感受到了压力。物资消耗巨大,伤亡不断增加,更麻烦的是,郭淮的谣言开始在城内悄悄流传。虽有严令禁止,但人心惶惶之势已显。张嶷再次提出是否向丞相求援。
王平依旧摇头,但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郭淮变招了,他想乱我军心。传令下去,今夜挑选死士,出城劫营,专烧其粮草、马匹。不必求大胜,但求制造混乱,提振我军士气,也让郭淮知道,我们并非坐以待毙。同时,将城中仅存的酒肉分赏将士,公开宣布,丞相已有妙计,援军不日即至!我王平与下辨共存亡!”
他必须表现出绝对的信心,才能稳住这支孤军。至于援军他望向东方祁山的方向,心中默念:丞相,平必不负所托,但时间,真的不多了。
长江的波涛拍打着建业城外的礁石,也搅动着孙权心中的算盘。北方朔方易主、鲜卑异动、曹魏两线告急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纷至沓来,让这位刚刚称帝的吴主既感兴奋,又觉警惕。
“好!打得好!”孙权将一份关于朔方战事的密报掷于案上,碧眼中闪烁着精光,“张明远果然不是安分之辈!这一口咬在曹叡背上,够那小子受的!诸葛亮在陇西也搅得天翻地覆曹魏这次,真是焦头烂额了!”
丞相顾雍谨慎道:“陛下,北疆剧变,于我江东而言,确是减轻压力之机。曹魏无力东顾,我可加紧整顿淮南,甚至或可尝试对合肥用兵?”
上大将军陆逊却道:“陛下,丞相,臣以为,此时对合肥用兵,仍需慎重。曹魏虽东西受敌,然其根基尚在,合肥守将满宠善守,急切难下。且‘玄鼎’之势起于北方,其志难测。今其夺朔方,行新政,显是欲扎根扩张。若其坐大,将来恐成我江东心腹之患,犹甚于曹魏。臣以为,当趁其与曹魏、鲜卑纠缠之际,加紧与其商贸,既获实利,亦可更深入探其虚实,尤其是其军备、治理之细节。”
孙权捋着紫髯,沉吟不语。陆逊的话点醒了他。张明远这条“潜龙”,如今已露出峥嵘爪牙,不再是那个偏居北疆、可以忽略的“异端”了。对他,或许需要更复杂的策略。
“伯言(陆逊)所言甚是。”孙权缓缓道,“对曹魏,淮南方向可加强袭扰,佯攻合肥,使其不敢抽兵西援,但不必真的大举攻城,徒耗兵力。对‘玄鼎’”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传令朱据,加大与辽东贸易力度,除了常规货物,可试探性地询问购买一些‘玄鼎’特产的优质铁料(非军械)、新式农具,甚至可以邀请其‘教导吏’或工匠前来江东‘交流技艺’,代价可以从优。朕倒要看看,这张明远敢不敢接招,他的那些‘新法’、‘工巧’,到底有何门道!”
他想得更远。若能以利益诱使“玄鼎”部分技术、甚至人才南流,既能增强江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分化、削弱“玄鼎”自身的独特优势。这是一场隐蔽的竞争。
朔方面临鲜卑威胁、王平坚守待援、孙权意图加深接触等情报,雪片般飞入逐鹿城决策堂。
“轲比能果然被司马懿说动了。”徐庶皱眉道,“秃发叱木虽能迟滞,但难以久持。朔方根基未稳,此乃心腹之患。”
潘濬道:“是否从幽州调兵增援朔方?李顺兵力守城有余,但若鲜卑大举来犯,恐难兼顾内外。”
张明远看着地图上朔方、云中、幽州的位置,摇了摇头:“幽州兵不可轻动,需防曹魏从东面偷袭,亦需震慑辽东公孙渊(虽已臣服曹魏,但首鼠两端)。朔方之危,需以智解,非纯恃兵力。”
他下达指令:“第一,令李顺,坚守临戎,信任秃发叱木迟滞之能。同时,可派能言善辩、熟悉胡情之人,携重礼,秘密前往轲比能大营。不必求其退兵,但可陈说利害:助曹魏,不过得些财帛,却要与‘玄鼎’结下死仇;‘玄鼎’愿与其在边境互市,公平交易盐铁布帛。若其执意来犯,我‘玄鼎’必举全力击之,纵然不胜,亦能使其元气大伤,届时草原其他部落(如步度根)岂会放过他?此乃离间缓兵之计。”
“第二,西线王平处,”张明远顿了顿,“‘蛛网’设法将我军夺取朔方、牵制曹魏北疆兵力、乃至鲜卑异动的消息,更巧妙地传递给下辨守军,尤其要让中下层军官知晓。这或许能提振其士气。同时,可密告诸葛亮,我军北线压力亦增,难以直接西援,但其若能在祁山方向施加更大压力,便是对王平最好之支援。”
“第三,对东吴提议,”张明远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孙权想探我虚实,学我技艺。可令外务司回复,欢迎江东客商前来,亦愿派少量‘工匠’(需精心挑选,所携技术需为即将普及或已非核心之民用技术)赴江东‘交流’,然需江东以相应匠人、乃至部分江东特产之精良作物种子作为交换。此外,交易价格需重议。我要让孙权知道,我‘玄鼎’之技,非可轻易窥得,欲得之,需付代价。”
“第四,也是根本,”张明远语气转沉,“加速内部。朔方经验,无论成败,需立即总结。新附地区治理条例,需根据云中、朔方实践反馈,尽快修订完善。各工坊产能、军械储备、粮食库存,必须按战时标准核查、提升。传令各地,加强巡逻,肃清境内可能存在的曹魏细作,尤其是可能利用鲜卑事件散播恐慌者。”
他的目光扫过堂内诸人:“鲜卑的阴影,只是开始。曹魏的反扑,东吴的算计,乃至未来可能更多势力的觊觎,都会接踵而至。我‘玄鼎’之路,注定荆棘密布。然唯有迎难而上,在风雨中站稳、生长,向天下证明我道之韧性与优越,方是唯一出路!”
塞外的狼烟,陇西的血火,江东的算盘,与逐鹿城的灯火,在这多事之夏,交织成一幅纷繁复杂、危机四伏的画卷。鲜卑的阴影笼罩在朔方上空,但也如同一个试炼,考验着“玄鼎”这个新生政权的应变能力、外交智慧与内部凝聚力。阴影之下,是新芽破土时必须经历的黑暗,也是淬炼真金的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