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亭之战的余波,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外部的惊涛,更在“玄鼎”内部原本就存在的理念河床上,冲刷出深浅不一的沟壑。外压骤紧,生存的紧迫感与道路的方向感,在这特殊时刻,发生了微妙而激烈的碰撞。
并州与冀州交界处,那几处曾因冲突而短暂封闭、后又重开的“榷市”,再次成为了风暴眼。曹魏北疆驻军得到洛阳默许甚至鼓励的“强硬”指令后,一改此前相对克制的态度,开始以近乎苛刻的标准稽查“玄鼎”商队。
“这犁铧弧度不对!分明是仿制我军中破障铲的形制!扣下!”
“这些书籍,虽非明令禁书,然内容多有蛊惑之嫌,全部没收查验!”
“尔等商队护卫,所持弓弩形制逾格,有违边境互市之约!须缴械!”
种种借口之下,数支“玄鼎”商队货物被扣,人员被羁留盘问,甚至发生了几起小规模的肢体冲突。更严重的是,一队运送新式织机样品和一批优质麻布前往兖州试探市场的商队,在边境被曹军以“夹带军械图谱”为由(实为织机结构图被曲解)全队扣押,货物尽没,人员被投入当地监牢。
消息传回逐鹿,负责边贸的官员又急又怒,李顺更是拍案而起:“曹贼欺人太甚!这是要彻底断我们的商路!府主,让末将领兵,去把咱们的人和货抢回来!顺便端掉他两个哨卡,看他们还敢不敢嚣张!”
主掌律法与外交的潘濬则持重反对:“李将军息怒!曹魏此举,正是想激怒我们,制造大规模边境冲突的口实。若我军大举出动,正中其下怀!彼时可就不是商队纠纷,而是两国交战了!眼下我军备战尚未万全,民生亦需休养,岂可因一时之气,堕入曹魏彀中?”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咱们的人被扣,货被抢?以后谁还敢走商?”李顺怒道。
“自然不能。”徐庶沉声道,“需以强硬外交手段与精准军事威慑相结合。可立即派遣高阶使臣,携边境协议与货物清单,前往曹魏边境军镇严正交涉,要求立即放人、归还货物、惩处肇事军官,并保证不再发生类似事件。同时,令并州驻军,在争议地段进行战备等级更高的实兵演习,尤其展示石炮与新型弩阵,让曹军清楚看到我方决心与实力。此为‘以战止战’之策。”
张明远听取双方意见后,做出了决断:“潘文师负责外交交涉,据理力争,寸步不让。李敬之(李顺)督导演习,务必打出气势,但严禁首先越境开火。我们要让曹魏明白,封锁商路、扣押人员,需付出他们难以承受的政治与军事风险代价。但底线是,不主动开启全面战端。”
他顿了顿,看向舆图:“此外,通知刘圭,‘蛛网’在中原的力量,对曹魏边境军镇的将领,尤其是那些行事最跋扈者,进行背景调查。若其有贪渎、虐兵、与地方豪强勾结等劣迹,可设法将证据‘递送’给曹魏的御史或政敌。有时候,内部的刀子,比外部的矛更有效。”
外部的压力,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内部潜在的裂痕。就在边境紧张局势升温的同时,一场关于“玄鼎”未来道路的激烈辩论,在决策堂的扩大会议上爆发。
争论的焦点,再次回到了那个永恒的主题:在严峻的外部生存压力下,是应该坚持甚至强化现有的、相对“超前”的集体决策、注重公平与民生的制度,还是需要做出调整,适当加强中枢权威、提升决策与执行效率,以应对可能到来的大规模战争?
以陈方、韩洙等一批在实务学堂成长起来、对“大同”理念深信不疑的年轻官员为代表,坚决反对任何可能削弱“集体领导”和“法治理念”的调整。
“府主!诸位大人!”陈方情绪激动,“我‘玄鼎’立基之本,便在于‘天下为公’,在于制度胜于人治!若因外患而重走集权旧路,岂非自毁长城?昔日曹操、孙权,哪个不是集权高效?然其治下,百姓何辜?我等流血牺牲,开辟新路,不正是为了打破这‘效率’掩盖下的不公与循环吗?越是艰难时刻,越需坚守初心,以制度凝聚人心,此乃长久制胜之道!”
而以部分军队将领及一些负责军工、后勤生产的务实派官员为代表,则提出了不同看法。
一位负责大型矿场管理的官员忧心忡忡:“下官并非不认同理念,然现实迫人。如今新规虽细,但遇紧急增产任务,层层审议、协调,耗时颇多。曹魏虎视眈眈,若真有大战,我生产调度能否如臂使指?是否需要授予某些要害部门在特定时期更大的临时决断权?”
一位中年将领也委婉表示:“军中讲民主、重评议固然好,然临阵决断,瞬息万变。是否需明确,在战时或高度戒备状态下,军事主官之权威应相应提升,以确保军令畅通、反应迅速?”
李顺这次没有直接嚷嚷,但显然更倾向于后一种观点,只是碍于张明远的态度,没有明确表态。
荀恽作为客卿列席,第一次亲身参与如此高层、如此根本的争论,心中震撼莫名。在他所熟悉的旧世界,这种关乎根本道路的争论,绝不会如此公开、激烈地进行。要么是君主乾纲独断,要么是党同伐异的倾轧。而在这里,尽管双方言辞激烈,却都围绕着具体问题、援引事实与数据,试图说服对方,而非人身攻击或权力压服。
他仔细倾听着,思考着。年轻官员们的理想主义激情令人动容,他们扞卫的,正是吸引他北来的核心价值。但务实派提出的问题,也确实是严峻的现实。曹魏不会因为“玄鼎”制度更公平就手下留情。如何在理想与现实之间找到那个动态的平衡点?
潘濬和徐庶作为文官体系的领袖,态度相对中和。徐庶道:“诸君所虑,皆有道理。制度不可僵化,需因时而变。然‘变’之方向与尺度,需慎之又慎。加强效率,未必等于重归独裁。或可考虑,在《传承法》与执政委员会框架下,进一步细化‘紧急状态授权’机制,明确其启动条件、授权范围、行使时限与事后审查程序,将可能的集权也纳入法制轨道,而非凭个人意志。”
潘濬补充:“生产调度亦然。可在现有协作机制基础上,优化流程,减少不必要的环节,并建立针对重大战略任务的‘专项协调小组’,赋予其一定跨部门协调权限,但小组本身需由相关部门共同组成,决策仍需遵循基本议事规则。”
争论持续了整整一日。张明远始终冷静地听着,只在双方情绪过于激动时稍作安抚。他深知,这种争论是健康的,是制度活力的体现。最终,他并未当场做出裁断,而是宣布:“诸君之见,皆出自公心,为‘玄鼎’长远计。此事关乎根本,不可仓促。请典制馆汇总各方意见,结合边境局势与内部民情,草拟一份关于‘紧急状态下权力运行与效率提升’的补充法案草案,以及一份‘优化重大任务跨部门协作机制’的试行方案,提交执政委员会及扩大会议审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沉凝:“我等开创此路,如履薄冰。既要防止因理想而脱离现实,坠入危崖;亦要警惕因现实而抛弃理想,泯然众人。这其中的分寸,需要我等以最大的智慧与诚意,共同摸索、把握。”
当高层在为道路方向争论时,暗处的敌人并未沉睡。靖安司的“断脊”计划虽受挫,但高柔又岂会甘心?他将目光投向了更高层——那些能接触到“玄鼎”核心决策信息的人。
在逐鹿城潜伏多年的“灰隼”,接到了新的指令:不惜代价,查明“玄鼎”高层关于应对曹魏压力的最新决策动向,尤其是军事部署的调整细节。同时,尝试接触或策反那些在内部争论中可能失意、或对现状不满的中层官员。
“灰隼”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高层决策信息,防护必然严密。他决定兵行险着,将目标锁定在典制馆一位管理非核心档案、但有机会接触会议纪要抄送件的年轻书吏身上。此人出身寒微,靠苦读进入典制馆,但晋升缓慢,近日又因在一次内部考评中被评为“中平”而郁郁寡欢。
通过观察,“灰隼”伪装成收购旧书字画的商人,几次“偶遇”这位书吏,对其学识表示欣赏,并以高于市价的价格购买了几份无关紧要的手抄文书,建立了初步联系。他耐心地倾听书吏的抱怨,对其怀才不遇表示同情,并“不经意”地透露,自己有门路可以帮其在南方“友人”处谋一份待遇更优厚的文书工作,甚至能将其家人也接去。
诱惑的种子已然埋下。“灰隼”在等待时机,准备用更大的利益或把柄,撬开这道可能通往核心信息的缝隙。他并不知道,自己频繁接触典制馆人员的异常举动,已经引起了“蛛网”外围监控点的注意。一场围绕这位失意书吏的暗战,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悄然拉开了序幕。
歧路之上,争鸣不休。外有强压,内有思辨,暗藏杀机。“玄鼎”这条新路,在风雨与争论中,艰难而坚定地蜿蜒向前,寻找着属于自己的、通向光明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