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元年,夏。
长江的水汽在峡江间蒸腾,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自刘备大军出川,已历时数月。蜀军顺江而下,势如破竹,先头部队已深入吴境数百里。刘备为报关羽之仇,雪荆州之耻,亲统大军驻扎在夷陵至猇亭一线,沿江立营,树栅连营,绵延七百里,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然而,在这浩大声势之下,危机正在悄然滋生。
蜀军大营,中军帐内。
刘备身着甲胄,面容比出成都时苍老了许多,眼中燃烧着挥之不去的悲愤与焦虑。地图上,代表蜀军的红色标记如长蛇般盘踞在长江南岸。
“陛下,我军深入敌境,粮道漫长,且天气炎热,士卒多有疲敝。”老将黄权忧心忡忡地进言,“吴军主帅陆逊,坚守不出,任凭我军如何挑战辱骂,只是深沟高垒。此乃疲兵之计,长久对峙,于我不利啊!”
刘备重重一拳砸在案上:“陆逊小儿,怯战至此!朕恨不得生啖其肉!”他何尝不知黄权所言在理?但复仇的怒火与帝王的尊严,让他无法接受无功而返。“再遣人骂阵!若其再不出战,便给朕强攻其营寨!朕就不信,我大汉雄师,踏不平这江东鼠辈的营垒!”
谋士马良急忙劝阻:“陛下息怒!陆逊虽年轻,然观其用兵,深得忍字要诀。我军人众,然多新附之兵,不耐久战。且连营七百余里,兵力分散,首尾难以兼顾。万一……”
“没有万一!”刘备打断他,眼中血丝密布,“云长在天上看着朕!荆州将士的英灵在看着朕!此战,必胜!”
帐中诸将,有人激昂附和,有人暗自忧虑。复仇的悲情与军事的理性,在这闷热的夷陵山岭间激烈碰撞。
与蜀军大营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吴军主帅陆逊所在的指挥营寨。
陆逊年纪轻轻,却沉稳如山。他每日只是派出小股斥候严密监视蜀军动向,自己则与诸将研究地图,推演沙盘。
“都督,蜀军骂声不堪入耳,将士们皆愤懑不已,纷纷请战!”年轻气盛的将领孙桓按捺不住。
陆逊微微一笑,指着沙盘上那漫长的蜀军营垒模型:“刘备,天下枭雄,曹操所惮。今其举国而来,锐气正盛,且据高守险,难可猝攻。攻之纵下,犹难尽克,若有不利,损我大势,非小故也。”
他拿起一枚代表吴军的小旗,缓缓插向蜀军连营的一处:“今但奖励将士,广施方略,以观其变。若此间是平原旷野,当恐有颠沛交逐之忧;今缘山行军,势不得展,自当罢于木石之间,徐制其弊耳。”
他看向众将,语气转厉:“诸君且看,蜀军立营,皆依林莽,时值盛夏,干燥易燃。其连营数百里,一处火起,何以相救?彼求战不得,斗志渐懈,地利不在,天时不利。我军静待其变,待东风起时……”
他没有说完,但眼中闪过的锐芒,让所有将领都明白了他的意图——他在等待一个一击必杀的机会,一个将刘备数十万大军葬身火海的机会。
时机,终于来了。
这一夜,东南风骤起,呼啸着掠过峡江,吹向蜀军依山傍林设立的营寨。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陆逊当机立断,下令全军出击!他亲自选拔精锐士卒,每人手持茅草火把,携带引火之物,在夜色和风声的掩护下,突袭蜀军最前沿的营寨。
火攻!这是陆逊为刘备精心准备了数月的致命一击!
起初只是几处火头,但在干燥的林木和猛烈的东南风催动下,火焰迅速连成一片,化作数十里长的恐怖火龙,沿着蜀军连绵的营寨疯狂蔓延!木栅、帐篷、粮草瞬间被吞噬,烈焰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连江水都仿佛在燃烧!
蜀军大乱!
睡梦中惊醒的士卒来不及披甲执刃,便被大火和浓烟吞噬,或被趁乱突入的吴军砍杀。各营之间被大火隔断,指挥完全失灵,将领找不到部下,士卒寻不到主将,完全陷入了各自为战、混乱奔逃的绝境。
刘备从中军大帐惊醒,只见四周已成火海,喊杀声、惨叫声、树木燃烧的爆裂声响彻天地。“陛下!快走!大势已去!”赵云之子赵统(注:此时赵云奉命督江州后军,未在前线)率领亲卫拼死护着刘备突围。
慌乱中,刘备的御营、仪仗、文书印信尽皆丢失。他本人仅率少数残兵败将,在漫天火光的映照下,狼狈西逃。蜀军全线崩溃,被杀、溺毙、烧死者不计其数,尸体塞江而下,江水为之不流。舟船、器械、军资,损失殆尽。
夷陵一把火,烧光了刘备大半生的精锐,也烧光了他复兴汉室的雄心与元气。
夷陵惨败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四方。
洛阳,魏王宫。
曹丕闻报,先是大笑:“刘备老儿,徒逞血气之勇,果有此败!”但随即,他的笑容收敛,看向司马懿:“陆逊……此人竟有如此手段。东吴经此一胜,气焰更盛了。”
司马懿沉声道:“大王,刘备虽败,未死。东吴虽胜,然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且与蜀汉已成死仇。此刻,正是我大魏巩固北方,并密切监视‘玄鼎’动向之时。可遣使‘慰问’刘备,同时‘祝贺’孙权,使其二者仇恨更深,无暇北顾。”
曹丕点头:“善。便依仲达之言。北边……张明远有何动静?”
贾诩阴柔的声音响起:“‘玄鼎’似在加紧内部整顿,边境平静。然其‘涓流’渗透,因我‘靖安司’设立,有所收敛,但未断绝。尤其最近,多有暗流指向先王晚年政事及大王继位之‘正统性’。”
曹丕眼中寒光一闪:“跳梁小丑,只会此等鬼蜮伎俩!给孤严查!凡有传播者,立斩不赦!”
逐鹿城,决策堂。
当夷陵战报的细节传来,堂内一片寂静。即使对刘备的战略不以为然,但如此惨烈的败绩,仍让人心生寒意。
“火攻……连营……”徐庶长叹一声,“刘备陛下,终究是未能过了‘情’这一关。陆逊此人,忍辱负重,一击致命,真将才也。”
潘濬道:“蜀汉经此大败,数年之内无力外拓,只能困守益州。东吴虽胜,亦需时间消化荆州,且与蜀汉成死仇,必严防西线。天下格局,至此愈发清晰:曹魏与我‘玄鼎’对峙于北,孙刘残喘于南。”
李顺挠了挠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曹丕那小子好像要当皇帝了,南边又打完了……”
张明远从地图上收回目光,声音平静却蕴含着力量:“南方的战火暂时熄灭了,但竞争永不会停止。刘备的失败,是用最惨烈的方式证明了旧式恩怨与冲动决策的危害。而我们的路,需要更加冷静,更加注重实力的长期积累。”
他下达指令:“第一,加快内部各项调整方案的试行与优化,尤其是军功与生产激励制度,必须尽快找到既能保持信念、又能激发活力的平衡点。第二,利用曹丕称帝前后可能的思想混乱期,‘蛛网’的渗透要更加精准、巧妙,重点放在对其新政不满的群体。第三,密切关注刘备败退后的动向,以及……东吴在取得大胜后,其内部是否会产生新的野心与分歧。”
夷陵的冲天火光,照亮了半个南中国的夜空,也彻底烧毁了旧有战略平衡的最后幻想。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残酷的“北强南弱、二强对峙”的天下新局面,已然呈现在所有智者面前。下一步,该如何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