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一年的冬天,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过去。王使刘艾的考察,如同一次全面的压力测试,非但没有压垮初生的河套政权,反而让其肌体在审视下显得愈发坚韧。然而,张明远与陈琛都深知,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
开春后,黄河冰凌崩解,浩荡的河水裹挟着巨大的冰块,发出雷鸣般的轰响奔流而下。也正在这时,南方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曹操以天子名义,诏令孙权送子弟入许都为质,被孙权断然拒绝。曹操大怒,尽起北方精锐,号称八十万,水陆并进,直扑江东!
赤壁之战,这注定要铭刻在历史丰碑上的巨大转折点,终于拉开了序幕。
消息传到逐鹿城,决策堂内,诸将情绪激昂。
“将军!曹贼主力尽出,许都空虚!此乃天赐良机!”李顺第一个站出来,声音洪亮,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末将愿领飞狼营为前锋,秃发将军游奕军策应,直捣许都,迎回天子,成就不世之功!”
“末将附议!”秃发叱木眼中也燃烧着战意,“曹操后方空虚,我军养精蓄锐已久,正当其时!”
就连一向沉稳的刘圭,也认为这是打破僵局、向外扩张的绝佳机会:“将军,若能趁此良机拿下并州南部,甚至威胁司隶,则我大同府声势将截然不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明远身上,期待着他下达那石破天惊的命令。
然而,张明远并未立刻回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从许都移到江东,又从江东移回河套,眉头微蹙,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陈琛因为伤势,坐在一张铺了软垫的胡床上,他看着地图,又看向张明远,轻声开口道:“将军,可是在顾虑……‘伏波’之策?”
张明远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缓缓道:“不错。曹操倾巢南下,看似后方空虚,实则是将所有的力量都凝聚于一点,如同一张拉满的强弓。此时我们若攻其必救,他会不会舍弃江东,回师与我们决战?届时,我们面对的,将是曹操挟大胜之威(若其能迅速回师)或困兽犹斗之怒的全力一击。我们,准备好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指着河套与并州交界的地形:“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根基在此,在河套,在太行。一旦主力南下,陷入与曹操主力的长期鏖战,北方的鲜卑残部、西边的羌胡,乃至境内那些尚未完全归心的势力,会不会趁机作乱?我们辛苦建设的屯田、工坊、学堂,能否经得起战火的反复摧残?”
他目光扫过众人:“我们与曹操、孙权不同。他们争的是天下霸权,是那张龙椅。而我们,要走的是一条‘新途’。这条路的根基,在于内部的稳固与发展,在于民心的凝聚。贸然卷入中原混战,即使一时得利,也可能耗尽我们积累的元气,甚至让我们偏离最初的轨道,最终变得与那些争霸的军阀无异。”
李顺急道:“将军!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溜走?若曹操吞并江东,实力倍增,将来我们更难对付!”
“不,不是看着。”张明远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我们不动其根本,但可……‘伏波’。”
他手指点向并州与司隶交界的一些区域:“曹操大军南下,边境守军必然抽调,防御空虚。李顺,你可率飞狼营一部,伴作主力,陈兵边境,做出南下姿态,迫使曹操不得不分兵戒备,牵扯其部分精力。秃发叱木,你的游奕军加大活动范围,不只是北方草原,更要向南渗透,侦查曹军虚实,打击其零散补给线,但切记,不可恋战,一击即走,以骚扰为主。”
他看向刘圭:“同时,利用曹操无暇北顾之机,我们的商队、以及承载着我们理念的文书,要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力度,向南渗透!不仅要到荆襄、汉中,更要尝试进入曹操腹地的兖州、豫州!我们要让更多中原百姓听到我们的声音,看到在北方,还有另一种活法!”
最后,他沉声道:“我们的核心目标,不是占领多少地盘,而是在这场巨变中,进一步‘发展自身,削弱最强一方(曹操)’。让曹操与孙权在赤壁拼个两败俱伤,而我们,则抓紧这宝贵的战略间隙,让河套的根基扎得更深,让‘大同’的理念传播得更远!此乃‘伏波’之真意——不争一时之波涛,而谋长久之安澜!”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激动的诸将冷静下来,仔细思索,越想越觉得有理。的确,大同府的立身之基在于内部建设,贸然倾巢南下,风险极大。
“末将明白了!”李顺率先抱拳,“便依将军‘伏波’之策!末将定让曹军边境,日夜不得安宁!”
“游奕军必不负所托!”秃发叱木也抚胸领命。
战略既定,大同府这艘大船,在赤壁这场惊天风暴的边缘,选择了看似保守、实则更为深远的“伏波”航线。
与此同时,历史的车轮依旧沿着它固有的轨迹隆隆向前。
长江之上,火光映红了天际,喊杀声震动了云霄。周瑜、诸葛亮联手,一场东风,一场大火,将曹操连环的战船付之一炬,也烧掉了曹操一统天下的雄心。曹操败走华容道,仓皇北归。
赤壁之战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天下。
当捷报(对孙刘而言)传到河套时,决策堂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复杂的叹息声。
“果然……曹操败了。”陈琛轻声道,不知是感慨还是庆幸。
张明远看着南方,目光深邃:“曹操经此一败,锐气已挫,短期内难有大举。孙刘联盟之势已成,天下三分之局,初现雏形。”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预见性的沉重,“而我们……雄踞河套,辐射幽并,扼守北疆,拥有与三者皆不同的理念与制度。这天下,不再是三足鼎立,而是……四强并起了。”
他转过身,看向堂内核心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诸君,韬光养晦的阶段,即将过去。从今往后,我们将真正以一方势力的姿态,立于这乱世棋盘之上。我们选择的‘伏波’之策,为我们赢得了时间,巩固了根基。接下来,我们要让天下人看清楚,这第四极,并非疥癣之疾,而是一条……真正不同的‘天下新途’!”
赤壁的烽火暂时熄灭了,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北方的河套,在沉默中积蓄的力量,即将登上历史的前台,与魏、蜀、吴这三颗璀璨也将注定纠缠的星辰,共同照亮这段波澜壮阔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