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匠人提供的线索,如同在漆黑的深渊中透下的一丝微光。朔方之西,沙漠边缘的苦咸湖——这听起来虚无缥缈,却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张明远没有任何犹豫。他立刻下令,由陈琛亲自负责,抽调还能行动的百余名士卒和自愿前往的民众,组成一支特殊的“采盐队”。没有时间仔细勘探,没有足够的驮马和容器,他们只能携带最简陋的工具——铁镐、木桶、麻布,以及一种工造司紧急赶制的、用于过滤杂质的多层细纱布囊。
带队的是一名曾随商队走过那条路的老向导,他面色凝重地对陈琛说:“陈长史,那片地方……水是苦的,地是碱的,长不出庄稼,只有些耐盐的荆棘。那湖里的‘盐’,又苦又涩,还带着硝,吃多了要出事!而且路上不太平,常有沙暴和流寇……”
“顾不了那么多了!”陈琛打断他,脸上是和张明远如出一辙的决绝,“就算是毒药,只要能暂时吊住命,也得去试试!路上一切小心,遇到危险,以保全人为先!”
采盐队在天亮前悄然出城,向着西北方向的未知之地跋涉而去。逐鹿城内,所有人的心都系在这支渺小的队伍身上。
等待是煎熬的。每一天,盐的配给已经减到了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城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人们靠着意志力强撑着,但身体的变化是骗不了人的。浮肿开始在一些人脸上、四肢出现,那是严重缺盐的征兆。巡逻的队伍走过,脚步声不再整齐有力,而是带着一种虚浮的拖沓。
张明远亲自巡视各处,他看到了守军士卒舔舐兵器上凝结的露水,看到了妇人偷偷刮取灶台上那点少得可怜的烟垢(其中或许含微量的盐分),看到了孩童因无力而蜷缩在墙角。每一次看到,他的心都像被针扎一样。
但他不能倒下。他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显得坚定。他下令将府库中最后一点用于伤兵清洗伤口的盐水,稀释后分发给体力消耗最大的城防部队。他自己则和所有军民一样,吞咽着那几乎尝不出任何味道的粟米粥。
与此同时,杀虎口的战报依旧惨烈。
李顺派出的最后一名信使,浑身是血,爬到逐鹿城下时只剩下一口气。他带来的不再是血书,而是一枚从阵亡战友身上取下的、代表飞狼营身份的狼牙坠子,和一句口信:
“李将军说……第一道防线已破,弟兄们……快打光了……但……关口还在……”
张明远握着那枚冰冷的狼牙,手背青筋暴起。他知道,李顺和他的部下,正在用生命为逐鹿城换取每一分每一秒。
也就在这至暗的时刻,来自敌后的第一缕曙光,终于撕裂了阴霾!
一队风尘仆仆、人马皆瘦的骑兵,如同从地狱归来的幽灵,出现在了逐鹿城南门。为首者,正是独臂的秃发叱!他整个人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独臂死死攥着一面被烟火熏得漆黑的曹军粮队旗帜。
“将军……我们……我们烧了!”秃发叱声音嘶哑干裂,眼中却燃烧着狂喜的火焰,“在雁门关外……截住了夏侯渊的三支大型粮队……全烧了!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曹狗……起码半个月内,别想顺畅地吃到粮食!”
消息如同惊雷,瞬间传遍全城!
“秃发将军回来了!”
“粮道断了!夏侯渊没饭吃了!”
“天不亡我大同府!”
已经濒临绝望的军民,此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尽管身体依旧虚弱,但希望重新注入体内,让他们的眼神再次亮了起来。秃发叱的成功,意味着杀虎口的压力将得到极大的缓解,意味着他们赢得了最宝贵的喘息之机!
张明远重重地拍了拍秃发叱那唯一完好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一切尽在不言中。他立刻下令,让军中医官全力救治这支劳苦功高的骑兵。
然而,喜悦是短暂的。秃发叱带来的只是战略上的转机,并不能解决城内迫在眉睫的盐荒。人们的欢呼过后,腹中的空虚和口中的寡淡,依然是冰冷的现实。
就在秃发叱回归后的第二天,西北方向,终于扬起了烟尘!
陈琛率领的采盐队,回来了!
去时百余人,回来时不足八十,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许多人身上带着伤,是被沙漠中的流寇和恶劣环境所伤。但他们带回来的,是几十个沉甸甸的木桶和皮囊!
全城的人都涌到了街道两旁,屏息凝神地看着。
陈琛走到张明远面前,他的嘴唇干裂出血,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激动:“将军……我们找到了!就是那个湖!我们……我们带回来了!”
张明远走到一个木桶前,亲自用木勺舀起一勺。那并非雪白的精盐,而是带着土黄色、甚至有些发黑的结晶,混杂着泥沙和硝块,散发着一股浓烈而怪异的苦涩气味。
他毫不犹豫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一股极致的咸苦瞬间炸开,紧接着是一种让人舌头发麻、喉咙发紧的涩感,还带着硝石特有的冰凉刺激。这味道,远比最劣质的土盐还要糟糕。
但张明远的眼睛,却猛地亮了!
是咸味!尽管苦涩,尽管刺激,但那确实是咸味!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翘首以盼的军民,高高举起了那沾着苦咸结晶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找到了!我们有盐了——!!”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和哭泣!人们相拥而泣,尽管他们还不知道那盐的味道如何,但“有盐了”这三个字,就足以支撑他们继续活下去的信念!
工造司立刻行动起来,利用那简陋的布囊和反复沉淀、熬煮的方法,试图去除杂质,降低毒性。最终得到的,依然是颜色黯淡、味道苦涩的硝盐,但至少,毒性被控制在了可承受的范围内。
当第一锅掺杂了少量这种苦咸硝盐的粟米粥被熬制出来,分发给最需要的城防部队时,许多硬汉在喝下那口带着怪味的粥时,都忍不住流下了眼泪。
那不是美味的眼泪,是活下来的眼泪。
盐荒,暂时得到了缓解。尽管是以一种极其艰难、甚至带有代价的方式。
张明远看着军民们重新振作起来的精神面貌,看着手中那粗糙的硝盐,心中百感交集。他守住了这座城,守住了人心,但代价是李顺部在杀虎口的鲜血,是秃发叱在敌后的搏命,是陈琛在荒漠的跋涉,是这满城军民忍受着苦涩与匮乏的坚韧。
前路依然漫长,夏侯渊的主力未退,内部的危机只是暂时压制。
但至少,他们从这场几乎致命的“盐荒”中,挺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