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的意志迅速转化为高效的行动。命令被不折不扣地执行。
各营、各司、各屯都接到了明确的物资配给额度。军中,非执勤士卒的伙食标准略有下调,但保证了基本的热量;训练用的箭矢被要求尽量回收,破损的兵甲优先修复而非更换。工坊里,匠人们对每一块铁料都精打细算,边角料也被收集起来,准备回炉或打造箭头、小刀等物。就连张明远本人的府邸,也用上了普通的灯油,削减了不必要的用度。
起初,难免有些怨言。但很快,另一种声音压过了这些微词。
讲武堂的教官们,将曹操封锁盐铁、意图困死边民的消息,结合周焕通敌被斩的案例,掰开揉碎地讲给军官和士卒们听。蒙学堂的先生,则用孩童能懂的语言,讲述着“坏人”不让我们好好吃饭、好好种地的故事。
“府主和咱们吃的一样!”
“听说将军府里晚上都舍不得多点灯呢!”
“曹贼就是想饿死我们,冻死我们!咱们偏要活出个样子给他看!”
底层士卒和百姓的逻辑朴素而直接。当他们认为上位者与自己同甘共苦,并且外部有一个明确的、共同的敌人时,忍耐力便会变得惊人。短暂的抱怨之后,一种“共度时艰”的氛围反而逐渐浓厚起来。
然而,光靠节流无法解决根本问题。开源,才是破局的关键。
阴山北麓新发现的煤矿成了重中之重。张明远亲自下令,工造司集中最精干的力量,由飞狼营精锐护送,不惜代价打通通往煤矿的道路,建立开采点。
“将军,此地露天矿层甚厚,易于开采,然运输极为困难,车辆难行,全靠人力畜力,效率太低!”工造司主事回报时,脸上带着兴奋与焦虑交织的神情。
“路必须修!调拨俘虏和部分轮休士卒,分段包干,限期完成!”张明远毫不犹豫,“同时,尝试制作大型雪橇,利用冬季地面冻硬,进行拖运试验!”
另一方面,西域商路的压力也陡然增大。安罗接到了措辞更为严厉,也允诺了更多回报的命令。更多的商队被组织起来,携带者大同府能拿出的最后一批精美丝绸、漆器和特制的烈酒,踏上了西行的漫漫长路。他们的任务不仅是购买,更是要寻找稳定的、可长期合作的矿源和盐源。
与此同时,刘圭负责的“软刀子”也开始亮出锋芒。
数日后,并州边境。
一支由并州军低级军官组成的巡逻队,在野外“意外”地捡到了几个沉重的皮口袋。里面并非金银,而是逐鹿城军工坊出产的、质量上乘的十把精钢匕首,以及一小袋在并州市面上几乎绝迹的、雪白的河东盐。附有一张便笺,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边军苦寒,此物御之。他日若战场相逢,望念此情,刀下留人。”
类似的事情,在幽州、乃至冀州的边境地区,以各种隐秘的方式悄然发生。有时是“遗失”的货物,有时是“热情”的边境贸易(用草原皮毛、牲畜换取远超市价的盐铁),目标直指那些并非曹操嫡系、驻扎边疆、生活清苦的郡国兵和低级将领。
这些行为风险极大,一旦暴露,便是资敌重罪。但张明远深知,在巨大的生存压力下,必须行险一搏。他要做的,不是立刻策反这些边军,而是在他们心中种下一颗种子,一颗对曹操的封锁政策不满,对大同府心存好感的种子。哪怕只有十分之一的人动摇,在关键时刻,或许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太行山方面,张燕的回信也到了。信中对张明远送去物资表示感谢,并提及已依照建议,加大了对曹操河北后勤线的袭扰力度,一次成功的伏击甚至焚毁了一个重要的粮草中转站,迫使夏侯渊分兵保护后方。信末,张燕再次叮嘱:“吾儿切记,曹贼势大,不可力敌,当以智周旋,保全实力为上。”
南北策应,初见成效。
这一日,张明远站在城头,看着一队由煤矿返回、满载着乌黑矿石的雪橇队,在士卒和民夫的吆喝声中艰难前行。寒风凛冽,每个人的口鼻都呼出浓重的白汽,脸上带着疲惫,眼神却格外明亮。
陈琛站在他身边,轻声道:“将军,路修通了一半,煤矿日产已可达千斤。西域商队也传回消息,接洽上了一个位于天山南麓的部落,其地盛产良铁,只是要价极高……”
“买!”张明远斩钉截铁,“无论多高,先买回来!我们缺的是时间,不是金银!告诉安罗,只要东西好,价格可以谈!”
他望着远方阴山皑皑的雪顶,沉声道:“曹操想用封锁耗死我们,他却不知,压力之下,只会逼出我们更强的韧性,更活的脑子!传令下去,第一个将阴山煤矿日产量提高到三千斤的队,全体记功,赏羊百头!”
开源节流,双管齐下。内部的人心在困苦中凝聚,外部的资源在冒险中一点点汇聚。这场关乎生存的较量,在冰天雪地中,悄然进行着,每一筐煤,每一两铁,都在为未来的爆发积蓄着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