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种子与土壤(1 / 1)

春汛过后,河套平原像是被彻底洗涤了一遍,空气清新,草木疯长。被洪水浸润过的土地格外肥沃,田里的禾苗一日一个样,绿得晃眼。

逐鹿城外的临时营地已经撤去,获救的部落民众被妥善安置。北岸那片曾被洪水肆虐的草场,在大同府工造司的指导下,开始挖掘更深的排水沟渠,规划着来年的复耕。经此一难,阴山以北零散部落的归附进程,反而意外地加快了。铁骨和他那支混编骑兵队的形象,与“庇护”和“希望”联系在了一起。

然而,张明远思考的,却远不止于此。

这一日,他将陈琛与讲武堂、蒙学堂的几位主事召至府中。桌上,摊开着几份不同的文书——有讲武堂军官的识字考核成绩,有蒙学堂孩童的习字作业,还有几卷他凭记忆默写、由陈琛整理润色的浅显文稿,内容涉及农时、水利、算学乃至简单的格物道理。

“诸位,”张明远的手指划过那些笔墨尚显稚嫩的字迹,“你们看,这是什么?”

几位主事面面相觑,一位年长的儒士模样的蒙学主事谨慎答道:“府主,此乃学子课业,虽粗浅,亦是教化之功……”

“不,这不只是课业。”张明远打断他,拿起一份军官的成绩单,“这是一个叫赵二狗的队率,三个月前,他还认不全自己的名字。现在,他能看懂简单的军令,能计算手下五十人的粮饷分发。”

他又拿起一份孩童的作业:“这个叫阿草的鲜卑孩子,半年前还在跟着部落迁徙,追逐水草。现在,他能用汉文写下‘天、地、人’,知道春天要播种,秋天要收获。”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我们在做的,不仅仅是教他们认字算数。我们是在更换他们的‘脑子’,是在贫瘠的土地上,播撒新的种子!”

陈琛若有所悟:“府主的意思是,授田予民,是予其生存之基;而推行教化,则是塑其精神之魂?让‘赵二狗’和‘阿草’们,不再是只知道听命于头人、或将主的愚夫,而是明事理、知荣辱、懂协作的‘新民’?”

“正是!”张明远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旧有的土壤,长不出我们想要的庄稼。我们要建立的秩序,需要能理解、能执行、甚至能维护这套秩序的‘人’!否则,一切制度皆是空中楼阁。程昱看到了我们的田亩、工坊、军容,但他未必真正看懂,我们最着力培育的,是‘人’本身!”

他拿起那几卷自己编写的文稿:“这些东西,要尽快抄录,发往各屯、各营、各部。不仅要教汉人,更要教胡人。要让所有人都开始明白,为何要修水利,为何要守规矩,为何‘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的道理!哪怕他们现在只能懂个皮毛,但只要种子种下去,总有一天会发芽!”

那位年长的蒙学主事闻言,脸上露出激动又惶恐的神色:“府主……此乃开启民智,泽被苍生之伟业!然……然自古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如此大规模教化,恐……恐生是非啊。”他终究是旧时代出来的读书人,骨子里带着对“愚民”政策的路径依赖。

张明远看着他,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李主事,你可知为何历代王朝,总跳不出治乱兴衰的循环?正是因为‘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民众浑浑噩噩,则易被野心家裹挟;官吏高高在上,则易滋生腐败专横。我们要建的,是一个能自我维系、不断向上的活体,而不是一个看似稳固、内里却早已僵死的空壳!开启民智,短期内或有混乱,长远看,却是唯一生路。”

李主事张了张嘴,最终深深一揖:“府主高瞻远瞩,老朽……受教了。”

新的命令很快下达。讲武堂的课程增加了“新政理念浅析”,由陈琛等人亲自授课。蒙学堂的教材里,加入了描绘屯田、市易、各族协力场景的简单画本和歌谣。甚至在一些大的村落和军营,傍晚时分也开始有识字的吏员或军官,借着火光,给围坐的民众读那些浅显的文稿。

起初,人们只是好奇,听着那些关于“为何要纳税”、“为何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为何要尊重工匠”的道理,觉得新奇又有些懵懂。但渐渐地,当这些道理与他们的切身利益——更公平的税赋、更安全的交易、受伤后能得到救治——联系起来时,一种微妙的变化开始发生。

一个汉人老农会对着试图多占田埂的邻居据理力争:“府里的规矩说了,地界以石碑为准!”一个匈奴勇士会在冲突时,忍住拔刀的冲动,吼道:“去找理刑司评理!”

变化的土壤,正在一寸寸地蔓延。

张明远站在讲武堂外,听着里面传来的、关于“权利与义务”的激烈辩论,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这条路远比战场厮杀更为艰难,也更为漫长。但他坚信,只有当这些看似微末的“种子”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深深扎根,他理想中的那个“新世界”,才有了真正诞生的可能。

南方的曹操或许拥有百万甲士,谋臣如雨,但他拥有的,是塑造未来的无限可能。

这场较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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