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掠过黄河,带来湿润的水汽与泥土的芬芳,也带来了逐鹿城决策堂内,一场注定将掀起更大波澜的决议。
“荀文若带回的,不仅是拒绝,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判定——我等所为,乃‘歧路’。”张明远的声音在堂内回荡,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如今,我内部渐稳,根基初成,是时候让天下人知道,何为‘歧路’,何为‘新途’了。”
陈琛立于一侧,将一卷精心撰写的文书双手呈上:“将军,《问曹孟德书》初稿已成。此文,不涉谩骂,只列事实,析其根源。”
张明远展开细读。文中并未直接攻击曹操个人,而是以冷峻的笔触,罗列其起兵以来,屠徐州、坑降卒、纵兵掠民等一桩桩铁证,将“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状,与他“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政治姿态并置。继而笔锋一转,直指其根源——“曹公之霸业,筑于万民枯骨之上,其所求,非天下安,乃一家之天下;非万民福,乃一世之权柄。”
“好!”张明远眼中精光一闪,“更要点明,我大同府,田分于民,税取其轻,法立于公,兵出于众。我们所求,非一人之帝业,乃万民之共生!将此文,与《新世言》纲要,并我《垦田令》、《大同律》择要,一同抄录!”
“不止于文。”坐在下首,一直负责商贸与外部情报的刘圭补充道,“可令商队,将河套所产新粮种、廉价的铁器农具,连同这些文书,向南扩散。让中原百姓亲眼看看,亲手摸摸,北地所出,非止刀兵,更有活命之资与安身之理。”
“正是此意!”张明远击节赞叹,“文字入眼,实物入手,道理方能入心。此事,由文固总领,刘圭协办,动员所有能动员的渠道。我要这阵北风,吹过黄河,吹进兖豫,吹到许都城下!”
命令迅速化为行动。
数日后,几支规模庞大的商队,装载着满满的货物,从逐鹿城悄然南下。他们不再是单纯的行商,更像是一群无声的信使。货物中,除了常见的皮毛、牲畜,更多的是用新法冶炼打造的犁铧、锄头,以及精心包装、耐旱高产的粟米、麦种。
在这些实实在在的货物夹层里,藏着用廉价麻纸精心抄写、甚至配有简易图画的《问曹孟德书》片段,以及《新世言》中关于“民为重”、“法为公”、“学为途”的核心语句。
与此同时,许都,司空府。
曹操看着案几上由程昱紧急呈送来的几份麻纸,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上面熟悉的字句,正是《问曹孟德书》的节选。
“查!给吾彻查!这些东西,是怎么流进来的?!”曹操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并非畏惧这文字的攻讦,而是敏锐地察觉到,这种传播方式背后,那种试图绕过士大夫阶层、直接动摇他统治根基的意图。
程昱躬身道:“明公,现已查明,多由北地商队夹杂在货物中散播,甚至……有些在市井间,被编成了俚语童谣,传唱开来。”
“童谣?”曹操眼角抽搐了一下。
“是……诸如‘曹公忙,曹公忙,忙着龙椅忘粮仓;北边地,北边地,分了田亩有饭吃’……之类,言语粗鄙,却极易传播。”
“砰!”曹操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笔砚乱跳,“张明远……一介黄口孺子,安敢如此!”
坐在下首的荀彧,默默拾起一份飘落在地的麻纸,上面正好是批判“挟天子以令诸侯”实质是为曹氏代汉的段落。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在黄河岸边与张明远那场激烈的辩论。这些话语,比当日的言辞更为犀利,更如一把钝刀,切割着他心中那份对汉室残存的理想。
“文若,”曹操的目光扫过他,“你以为如何?”
荀彧深吸一口气,将麻纸轻轻放回案上,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此乃攻心之策。其所言虽偏激,然……然其所行分田、轻税、立法之事,确能蛊惑黔首之心。长此以往,恐非中原之福。”
曹操冷哼一声:“蛊惑人心?吾有百万大军,何惧几句妄言!传令各州郡,严查北地商旅,凡携带、传播此等逆文者,以通敌论处!再有妄议者,杀无赦!”
然而,思想的种子一旦随风飘散,便不是刀剑所能尽数斩断的。
在颍川的一处乡野,一个老农趁着歇晌,偷偷从怀里摸出一张被汗水浸得发软的麻纸,让识字的乡塾先生念给他听。当听到“田分于民,十五税一”时,他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了难以置信的光芒。
在邺城残破的街巷,几个半大的孩子追逐嬉戏,口中无意识地唱着那首新学的“粗鄙”童谣,他们并不完全懂其中的含义,但那节奏和韵律,却已牢牢记住。
甚至在一些不得志的寒门士子圈中,《新世言》中那些关于“打破门第”、“唯才是举”、“天下为公”的论述,也开始引起窃窃私语的讨论。虽然大多数人依旧持观望甚至批判态度,但一颗名为“另一种可能”的种子,已然埋下。
北风,起于青萍之末。它卷起的,不仅仅是河套的沙尘,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理念。这风暂时还无法撼动参天大树,却已开始悄然侵蚀大树的根基。
逐鹿城中,张明远收到了刘圭从南方传回的第一批情报。
“各地曹军盘查陡然严密,我方数支商队受挫,损失了一些人手和货物。”刘圭汇报时,面色凝重,“但……亦有消息证实,文书与童谣,确已流入兖、豫、徐等地,尤其在民间,暗有流传。”
张明远站在地图前,目光越过黄河,仿佛能看到那无声的涟漪正在中原大地上扩散。
“损失,在意料之中。重要的是,火种已经撒出去了。”他转过身,语气坚定,“收紧商队规模,改变路线,以稳妥为主。舆论之战,非一日之功。接下来,我们更要做好自己的事,让这‘新途’,变得更加坚实,更具吸引力。”
“要让天下人看到,”他缓缓道,像是在对在场的每一个人,也像是在对那片广阔的南方言说,“我们不仅在说,更在做。我们指出的路,我们自己,正一步步地走下去。”
河套平原上,夏粮即将迎来第一次收获。那沉甸甸的穗头,即将成为“北风”最有力、最无声的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