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德国联邦议会大楼附近某俱乐部私人包厢,第十七天傍晚。
沈南星面前的威士忌冰块已经融化了大半。坐在他对面的,是舒尔茨博士引荐的一位前联邦经济事务部高级官员,如今在柏林一家顶尖律所担任高级顾问的克里斯托弗·兰格。兰格年约五十,银灰色头发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
“沈先生,议会专业委员会的那场闭门听证会,时间已经确定了,就在后天下午。”兰格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久居权力边缘的审慎,“根据我得到的消息,提交材料的‘专家证人’,包括一位来自某保守派智库的安全政策研究员,以及一位曾在联邦信息技术安全局(bsi)任职、现已退休的资深技术官僚。他们的论点,会集中在‘自适应工业控制系统’的算法不透明性可能带来的‘供应链武器化’风险。”
“算法不透明?”沈南星皱眉,“我们向ipa提交了核心算法的数学证明和”
“ipa的报告证明了技术的民用性质和当前的安全性。”兰格打断他,“但他们的新论点,是‘未来风险’。他们可以说,今天安全的算法,明天可能通过远程更新被植入恶意逻辑;或者说,依赖一个外国公司的‘黑箱’优化系统,会使德国工业的关键流程暴露在不可控的外部影响之下。这是一种基于‘可能性’和‘战略依赖’的指控,比具体的技术瑕疵指控更棘手,因为它迎合了当前部分政治力量对‘技术主权’和‘去风险化’的焦虑。”
沈南星感到一阵寒意。这种指控如同空气,无形无质,却足以窒息。
“我们能做什么?在听证会上反驳?”
“直接参与听证会并进行反驳,几乎不可能。那是闭门会议,受邀的‘专家’都是精心挑选的。”兰格摇摇头,“但我们可以做三件事:第一,在听证会前,通过媒体渠道(需要绝对可靠的媒体伙伴)释放积极信息,强调tu-tu合作项目已经取得的实际技术突破和经济效益,用事实对冲恐慌叙事。第二,动员我们在工业界的盟友——不仅是tu,还有可能受益于‘织网’技术的其他德国中型企业(ittelstand)——让他们通过行业协会发声,强调合作带来的竞争力提升,而非‘风险’。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需要一份更具‘德国色彩’的、关于‘织网’平台长期安全性和透明度的‘承诺’或‘路线图’。”
“承诺?路线图?”
“比如,与ipa或弗劳恩霍夫协会的其他研究所,建立关于‘织网’算法长期安全审计与开源核心模块的联合研究计划;承诺在德国设立独立的数据处理与算法验证中心;或者,与德国本土的软件安全公司建立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由他们对部署在德国的‘织网’系统进行定期的第三方代码审查。”兰格列举道,“这些措施,不一定需要立刻完全实施,但一个清晰的、有诚意的路线图,可以极大缓解政治层面的担忧,表明燧人愿意融入德国的技术监管生态,而非作为一个不可控的‘黑箱’存在。”
沈南星快速消化着这些建议。这不仅仅是商业合作,更是深度的战略妥协和信任构建。代价不菲,但可能是打破当前政治僵局的唯一途径。
“我需要与总部沟通。”沈南星说道。
“当然。但时间很紧。听证会就在后天。路线图的雏形,最晚明天中午需要确定,并通过可靠的渠道‘不经意’地透露给委员会中立场相对温和的议员。”兰格看了看手表,“我会帮你联系几家可靠的财经和技术媒体。tu的施密特博士那边,也需要同步行动。”
离开俱乐部,柏林的夜晚寒气袭人。沈南星感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技术问题可以靠实力解决,流程问题可以靠盟友疏通,但政治风向的扭转,需要更精巧、更长远、有时甚至需要牺牲部分利益的布局。他拉紧大衣,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他必须立刻与陆晨和施密特博士通话。
渡边绫坐在一张冰冷的金属椅子上,面前只有一杯水。房间没有窗户,灯光惨白。她已经在这里待了超过十二小时。期间有三拨不同的人进来问话,问题反复围绕“曙光-7”项目、她私自进行的分析、可能的对外联络渠道、以及那枚“消失”的芯片。
她以沉默和有限的、合乎逻辑的解释应对。承认自己出于技术好奇调阅并分析了封存数据,但否认发现任何“重大秘密”,坚称自己的分析仅停留在学术探讨层面,并将数据异常归结为“当时算法缺陷或传感器噪声”。对于芯片,她只说那是用于存储个人技术笔记的普通u盘,在一次搬家后遗失。
审问者显然不满意。但他们似乎也有所顾忌,没有使用超出限度的胁迫手段。渡边绫判断,武田常务虽然急于给她定罪并封口,但“最高密级复核”可能还没有找到能直接将她与“对外传递核心机密”钉死的铁证。他们在寻找突破口,或者在等待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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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不是审查官,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提着医疗箱的中年女人,胸前挂着“社内保健中心”的牌子,后面跟着一名面无表情的男性助理。
“渡边女士,我是保健中心的医生松本。鉴于你长时间处于高压环境,公司要求对你进行一次全面的身心健康评估,这也是‘关怀程序’的一部分。”女医生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同情。
渡边绫心中警铃大作。身体检查?在这种时候?
“我身体很好,不需要检查。”她拒绝。
“这是规定程序,渡边女士,也是为了你的健康着想。”松本医生示意助理上前,“请配合。只是常规的血压、心率、抽血化验,以及一些简单的神经反射测试。很快就好。”
助理已经打开了医疗箱,露出里面的仪器和一次性采血针。
渡边绫知道无法强硬拒绝。她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合作。“在哪里检查?”
“就在这里,很方便。”松本医生示意她坐到旁边的检查床上。
血压、心率测量正常。然后,松本医生取出了采血设备。在助理的协助下,冰凉的酒精棉擦过她的肘窝。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渡边绫感到一阵微弱的眩晕。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扩散开来的麻痹感。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采血!
她想要挣扎,但手臂已经使不上力。视线开始模糊,松本医生平静的脸在她眼前晃动、重影。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含糊:“你们做了什么”
“只是一点帮助你放松、便于进行深度评估的辅助剂,渡边女士。”松本医生的声音仿佛从水底传来,“睡吧,醒来后,你会感觉好很多,也会更配合。”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最后一丝意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渡边绫的指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内侧,留下一个微不足道、或许很快会消失的淤痕。
助理看着瘫软在检查床上的渡边绫,看向松本医生。
“剂量够吗?”助理问,声音毫无波澜。
“足够了。可以维持六到八小时的深度镇静和顺行性遗忘状态。够技术组做完‘全面扫描’了。”松本医生一边收拾器械,一边说道,“通知武田常务,‘清洁程序’第一步完成。可以开始‘信息提取’了。”
所谓“信息提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拷问。而是在药物作用下,配合先进的脑电波及功能性近红外光谱成像(fnirs)设备,尝试捕捉和解析受试者在被引导性提问时,大脑特定区域的激活模式,从而推断其是否隐瞒信息、或者对某些关键词存在异常强烈的神经反应。这是一种更“文明”、也更难留下痕迹的审讯辅助技术。
渡边绫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转移到了一个更加隐秘的、布满传感器的房间。她的身体被连接上各种导线和探头。戴着口罩的技术人员坐在监控台前,准备开始。
而这一切,发生在昭栄总部大楼最深处,连“木工”目前所能触及的监控网络,也未能覆盖的角落。
苏州,燧人总部,“曙光”分析小组临时作战室。
房间的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流体力学方程、频谱分析图和芯片架构草图。林海、几位顶尖的算法专家和一位从“九天”研究院借调来的空气动力学教授,正围着一台高性能工作站,屏幕上是经过超级计算机预处理后的“曙光-7”异常数据三维可视化模型。。”空气动力学教授指着屏幕上几个闪烁的红点,“这个频率,恰好与根据当时进气道模型计算出的第三阶壁板结构固有频率吻合度超过90。”
“声固耦合?”一位算法专家立刻反应过来。
“不仅仅是简单的耦合。”。我怀疑,是作动器阵列发出的特定控制谐波,与壁板固有频率耦合,在边界层内激发了这种微观不稳定性,进而触发了流场结构的链式崩溃。”
“也就是说,”林海总结道,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不是算法缺陷,也不是传感器故障,而是当时的主动控制系统本身,在不经意间,‘制造’出了一个可以引爆整个流场的‘钥匙’?而这个‘钥匙’,就是对1250赫兹左右频率、特定空间分布的微小扰动极端敏感?”
“可以这么理解。这是一种极其罕见、条件苛刻的‘共振灾难’。”教授点头,“在大多数工况下,它不会被触发。但一旦条件吻合,后果是毁灭性的。渡边绫的假设——‘气动声学-结构耦合失稳模态’——很可能是正确的,甚至可能揭示了一类之前未被充分认识的高速流场失稳机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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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昭栄后来在相关领域的研究中,继承或发展了这个发现”另一位专家沉吟道,“他们可能会刻意规避这个‘敏感频率’,甚至反过来,将它作为一种‘识别特征’或‘测试标准’?”
“或者,”林海眼中光芒闪动,“如果他们开发了基于类似原理的、更先进的主动控制或监测系统,那么这个‘敏感频率’以及其激发条件,就可能成为他们系统的‘指纹’或者‘后门’!”
分析小组的成员们交换着眼神,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和可能性。如果能够精确掌握这个模态的激发条件,理论上,就有可能设计出极其隐蔽的干扰手段,让依赖类似原理的昭栄系统在关键时刻“无声无息”地失效!
“需要验证!”林海立刻下令,“我们需要在数值模拟和简化物理实验中复现这个模态!‘九天’研究院有高精度风洞和计算资源吗?”
“有,但需要时间申请和配置。”教授回答。
“立刻启动申请流程!同时,动用我们自己的超算资源,进行高保真度的数字孪生仿真!我要在最短时间内,确认这个模态的真实性、可重复性,以及其关键参数!”林海感到血液在沸腾。这不仅是技术发现,更可能是一把刺向昭栄核心技术的、无形而致命的匕首。
同一时间,陆晨办公室。
他刚刚结束了与沈南星的视频会议,同意了兰格建议的“德国路线图”基本框架,授权沈南星在施密特博士协助下,与ipa等机构进行初步接触。代价是未来在德国市场的部分利润和一定的技术透明度,但换取的是政治防火墙和长期生存空间。
接着,他听取了“曙光”分析小组的惊人进展汇报。东京的情报价值,正在迅速兑现。
然后,网络安全负责人带来了一个紧急消息。
“陆总,王振宇按照计划,向他上线发送了‘渠道永久关闭’的最后信息。但是”负责人脸色难看,“对方在收到信息后不到十分钟,向我们一个公开的、用于客户技术支持的邮箱,发送了一封匿名威胁邮件。”
“威胁邮件?”
“是的。邮件内容经过多重加密,但核心意思是:他们知道王振宇暴露了,也知道我们可能反向利用了情报。他们声称,如果燧人继续在‘错误的方向’上前进,或者试图利用获得的信息进行‘不适当的行动’,他们将不得不启动‘b计划’,那将不仅仅是商业竞争,而是‘全面的、毁灭性的打击’。邮件末尾,附上了一个倒计时——72小时。”
“b计划?毁灭性打击?”陆晨眼神冰冷。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表明昭栄已经意识到内鬼线失控,并可能部分猜到了燧人的反向操作。
“能追踪邮件来源吗?”
“和之前一样,高度匿名化,无法直接追踪。但语言风格和措辞中的特定隐喻,与我们监控到的、昭栄某个高层内部通讯的用语习惯有相似之处。”负责人递上一份分析报告。
陆晨扫了一眼报告,目光落在“72小时倒计时”上。
72小时。
柏林的政治听证会在48小时后。
渡边绫生死未卜。
“曙光”模态的验证刚刚开始。
昭栄的“b计划”威胁高悬。
所有的时间线,所有的压力,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同一个临界点。
陆晨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苏州的夜色璀璨而宁静,但这宁静之下,是暗流汹涌、一触即发的决战前夜。
他拿起内部电话,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通知所有核心部门负责人,一小时后,召开最高级别紧急会议。”
“议题:应对昭栄‘b计划’威胁及全面反制预案。”
“我们,没有72小时可以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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