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林,燧人欧洲临时办公室。
沈南星发出邮件后的第四十八小时,第一道涟漪终于泛起。回复并非来自tu高层,而是tu的米勒教授。这位以学术严谨着称的教授,在邮件中罕见地流露出几分个人化的关切与明确的行事风格。
“沈博士,我与实验室主任及几位资深教授讨论了项目延迟的影响。我们一致认为,合作研究中非学术因素的过度干扰,有悖于科学探索与知识传递的基本原则。我已致信tu技术董事会,阐明tu方面对此事的‘严重关切’,并要求他们在一周内就物流疏通方案给出明确答复,以确保联合研究计划不受损害。信函副本已抄送贵司。另,我们正在准备一份关于此项目对‘德国工业40基础研究生态重要性’的技术立场文件,必要时可向更广泛的学术界及资助机构散发。”
学术界的“严重关切”和立场文件,是一种温和却分量不轻的施压。米勒教授不仅回应了请求,更主动将事态提升到了“学术原则”和“研究生态”的层面。这为沈南星提供了宝贵的杠杆。
几乎同时,tu的施密特博士也发来了回复,语气显得有些为难但透露出转机:“沈,高层已经注意到此事。技术董事会对tu的介入表示‘理解’。关于特殊通关便利的提议,内部正在进行紧急评估,但流程复杂,涉及法务、合规和供应链安全多个部门。不过,作为变通,我们计划在明天上午召开一次内部技术听证会,由我向采购、技术验证和法务部门代表,重点说明‘凤凰’平台核心模块的技术独特性和项目紧急性。你需要准备一份不超过二十分钟的、极其精炼且有力的技术陈述,重点阐明两点:第一,这些核心模块为何无法被替代或延迟交付;第二,延迟将对tu下一代发动机验证时间表造成何种量化的、不可逆的影响。 记住,听众不是工程师,是决策者和风险控制者。用他们能听懂的语言,讲他们最在意的结果。”
技术听证会——一个在庞大企业官僚体系中开辟出的狭小战场。这是将问题摆上台面,也是将燧人自身技术价值置于放大镜下接受评判的机会。沈南星立刻意识到,这远不止是一次物流问题的讨论,更是燧人技术话语权在欧洲核心工业客户内部的一次关键测试。
他立即拨通了与苏州研发中心的加密视频会议,拉上林海和核心算法工程师,开始连夜打磨那份二十分钟的“技术利刃”。他们需要将复杂的自适应协同算法,翻译成“验证周期缩短x”、“潜在设计风险提前y个月暴露”研发成本降低z”这样冰冷而诱人的数字。同时,必须谨慎规避任何可能被曲解为“技术黑箱”或“安全不可控”的表述。
东京,某处安静的公寓。
渡边绫被转移到的地方,是一处位于市郊、管理严格的高级公寓单间。房间宽敞整洁,设施齐全,甚至有一个小阳台。但阳台门无法完全打开,窗户只能开启一条缝隙,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两人轮班“值守”,美其名曰“提供保护,避免外界干扰”。她的个人通讯设备依然被扣留,房间内提供的是一部只能拨打几个预设号码(主要是调查部和法务部)的座机。网络是独立的内网,仅能访问昭栄内部几个无关紧要的公告页面。
这是一种更为精致的隔离,旨在用相对舒适的物质环境,消磨她的意志,让她在无声的监控中逐渐软化。
渡边绫表现得异常平静。她按时吃饭、休息,在允许的范围内做些简单的伸展运动,甚至向守卫要了几本无关的杂志来翻看。她绝口不再提律师的事,对守卫偶尔试探性的闲聊也仅以最简短的礼貌回应。
她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兴。但在这深水之下,她的思维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图形密码暴露,常规联络渠道断绝,自身处于严密监控下……常规手段已全部失效。但她记得紧急预案中的最后一条,那是一条近乎传说、启用条件极端苛刻、成功率未知的“休眠线路”。它不依赖任何电子设备或固定地点,只依赖特定的时间、公共环境中的视觉信号,以及极度偶然的“路过”。
今天,是农历十五。按照古老的、近乎刻板的约定,在特定类型的公共图书馆阅览区,特定的座位方向……她需要尝试,哪怕希望渺茫。请求外出几乎不可能,但她发现,公寓的守卫并非铁板一块。年轻的那个似乎对她抱有隐隐的同情,年长的则更关注规定本身。她需要创造一个微小、合理、不引起警觉的需求。
下午,她向年长的守卫提出:“非常抱歉,能麻烦您帮我购买一些女性个人用品吗?清单在这里。”她递上一张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列出了几样常见的卫生用品和一款特定牌子的维生素片。要求合情合理,态度礼貌而略带窘迫。
年长的守卫皱了皱眉,显然不愿离开岗位。年轻守卫见状,主动说:“我去吧,附近有家药店和便利店。”
“谢谢您,给您添麻烦了。”渡边绫微微鞠躬,递过准备好的零钱。在年轻守卫接过零钱和清单的瞬间,她似乎无意地、极轻地叹了口气,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喃喃自语:“……要是能去图书馆查查资料就好了,那本书里的图形,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类似的……”
年轻守卫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没有接话,转身离开。渡边绫退回房间,心脏在胸腔内沉重地跳动。这是一步险棋。那句低语是种子,能否发芽,全看运气,甚至可能带来更深的怀疑。但她必须播下它。
两小时后,年轻守卫归来,将购物袋递给她,面无表情。但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指尖在袋子的提手下方,极其轻微地、快速地敲击了三下——两短,一长。一个简单的、古老的、非电子的信号:收到,但危险,等待。
渡边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接过袋子,再次鞠躬:“非常感谢。”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冷汗浸湿了她的后背。有回应!虽然只是极其初步的、谨慎的回应,但这意味着那条“休眠线路”可能并未完全失效,也意味着,外部并非毫无知觉。她播下的种子,可能落到了尚未完全板结的土壤上。
希望,如同一缕极其微弱的星光,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天幕上,闪烁了一下。
苏州,燧人总部。
“九天”评估进入了第二周,也是最深入的攻坚阶段。技术小组开始要求现场演示“织网”平台在模拟极端工况下的自我演进与容错能力,合规审核员则开始抽检研发人员的个人工作电脑,查看代码管理记录、邮件往来(仅限于工作邮箱)甚至临时文件的存储习惯。
压力无处不在,但燧人的应对呈现出一种训练有素的韧性。林海亲自操刀演示,在一个高度复杂的多约束虚拟场景中,展示了“织网”如何通过实时数据流动态调整算法参数,甚至自主生成并验证了数条原先设计中没有的优化路径,其过程清晰可追溯,决策逻辑白盒化展示,赢得了技术小组周主任等人的频频点头。
另一方面,陆晨接到的关于“法律风险提示函”和“舆论引导”的报告也到了关键节点。法务部门聘请的欧洲合作律师事务所发回了强硬的法律意见,指出对方函件涉嫌违反竞争法中的“诋毁商誉”条款,已正式向对方发出律师函要求限期澄清并道歉,否则将诉诸法庭。这一反击果断而专业。
同时,在公关部门的运作下,那家收到匿名投稿的国内主流财经媒体,派出了一名资深科技记者,对燧人进行了一次正式专访。陆晨亲自出面,没有回避技术黑箱、安全可信等尖锐问题,而是借此机会系统阐述了燧人“可解释ai”的技术理念、多层安全架构以及开放合作的态度。采访稿成文后,基调客观,甚至略带欣赏,将一次潜在的舆论危机,转化为了一次正面的品牌与技术理念输出。
然而,就在评估和舆论战线看似稳步推进时,一份来自内部安全监控系统的警报,被直接送到了陆晨的桌上。报告显示,在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检测到数次针对公司核心代码库(尤其是‘织网’平台部分敏感模块)的、极其隐蔽的、来自公司内部网络特定区域的异常访问试探。这些试探手法高超,伪装成常规研发查询,但访问模式和数据抓取意图与正常研发行为存在统计学上的显着偏离。源头ip指向研发区一台二级开发人员的测试终端,但进一步溯源发现,该终端曾在中层技术管理人员例行维护时段,被短暂接入过。
“内鬼?还是外部通过某种方式控制了内部终端?”网络安全负责人面色严峻。
陆晨盯着报告,眼神锐利如刀。昭栄的攻击,果然不止于外部。他们正在试图从最柔软的腹部——技术核心区——寻找缝隙。评估组在场,任何内部调查都必须极其谨慎,不能打草惊蛇,更不能影响评估进程。
“锁定那台终端和所有相关权限账号,进行24小时静默监控,布置蜜罐数据。”陆晨下令,“不要阻断访问,但要记录一切,溯源一切。同时,对拥有该终端维护权限以及可能接触到的所有中层技术人员,启动最隐蔽的背景和行为模式复核,我要知道他们最近三个月所有的对外通讯记录(合法途径调取)、财务异常和社交圈变化。动作要轻,要快,要在评估组离开前,把这只‘老鼠’给我挖出来,或者至少,确定它的存在和大致方位。”
堡垒最坚固时,往往也是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的时刻。陆晨感到,苏州战线的压力,从未如此刻这般具体而致命。技术评估、舆论攻防、法律反击,现在又加上了内部的渗透与反渗透。燧人这艘船,正在穿越一片布满明礁与暗涌的海域,而船舱底部,可能已经出现了细微的、令人不安的渗漏声响。
柏林的技术听证会、东京那渺茫的联络希望、苏州内部潜在的蛀虫……三条战线上的微光与裂隙并存。机会与危险,在下一刻就可能发生逆转。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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