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审查室。
渡边绫提出的“见律师”要求,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年长审查者脸上激起细微却明显的涟漪。那不仅仅是要求,更是一种姿态的转变——从被动接受“内部审查”到主动援引外部法律程序。这意味着,昭栄试图将此事控制在公司合规框架内、悄然“消化”的意图,遇到了一个顽固的障碍。
审查者脸上的阴沉凝固了几秒钟。他慢慢收起那张显示着图形的照片,连同证物袋里的旧书一起,动作恢复了之前的沉稳,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渡边桑,请注意你的措辞。”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温度更低,“这里没有‘非法拘禁’。你是在配合公司的内部调查,澄清可能存在的违规行为。在调查结论明确之前,为确保调查的公正性和保密性,暂时限制你的对外联络是必要的管理措施,这在你的雇佣合同和公司规章中都有相应依据。”
他搬出了公司规章和雇佣合同,这是企业面对此类问题时常用的、也是相对有力的挡箭牌。
“调查结论?”渡边绫没有退缩,尽管身体和精神都疲惫至极,但语调却因这最后的对峙而变得异常清晰,“我已经配合了所有询问,解释了我工作范围内的所有行为。现在,你们拿出一个我从未见过、也不知道如何出现在书里的奇怪图形,就断言我与外部势力勾结。这超出了内部调查的范畴,这已经是明确的指控。对于刑事指控,我有权获得法律帮助。如果公司坚持认为我涉嫌犯罪,应该将我移交给司法机关,而不是在这里进行没有律师在场的‘内部审查’。”
她巧妙地偷换了概念,将对方隐含的“可能涉及犯罪”的推断,直接说成是“明确的指控”,并以此要求司法程序介入。这是一个险招,可能激怒对方,但也可能迫使对方后退一步,因为一旦进入司法程序,很多事情就不再是昭栄能够完全掌控的了,尤其是如果他们手中的“证据”链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坚实的话——那个图形的具体含义和指向,他们显然还没有破解。
审查者沉默了更长时间。他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起来苍白脆弱的女人。她的冷静、逻辑,以及在极端压力下突然表现出的法律意识,都与他预想中的“可能因私利或情感而犯错的技术档案员”形象相去甚远。
“渡边桑,”他终于再次开口,语气放缓了一些,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事情并没有到那一步。我们仍然在努力厘清事实。这个图形的出现,确实增加了事情的复杂性。我们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进一步合作,来弄清楚它的来源和意义。在你看来,除了你,还有谁可能接触到这本书,或者……有机会对它做这样的手脚?”
问题又绕了回来,但角度变了。从“你做了什么”变成了“还有谁可能做”。这是在试探她是否愿意提供其他线索,或者,将怀疑引向其他人。
渡边绫心中冷笑。这依然是审讯技巧。她绝不能提供任何具体的、可能牵连无辜或暴露真实联系渠道的猜测。
“我不知道。”她再次摇头,表情恢复了那种被冤枉和困惑交织的状态,“书是我很久以前在神田旧书街的一家小店里买的。买回来后,就一直放在书架上。除了我,公寓只有定期来打扫的钟点工阿姨会进入。她在我这里工作了五年,是个非常本分的人,我不认为她会懂这些。”她提供了一个看似合作、实则无用的信息(钟点工),并再次强调自己对图形一无所知。
审查者显然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他站起身:“你的要求,我会向上级反映。在得到进一步指示前,请你继续留在这里休息。饮食和基本需求会得到保障。希望你……冷静思考,不要做出让情况更复杂的举动。”
他没有再逼迫,留下一个模糊的承诺和警告,带着书和照片离开了。
门再次关上,落锁。渡边绫紧绷的脊背终于微微松垮下来,靠在冰凉的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刚才的对峙,消耗了她所剩不多的精力。但至少,她暂时顶住了最凶险的一波攻势,并且将“法律”这个因素摆上了台面。
然而,危机远未解除。图形暴露了。虽然对方还不懂其含义,但只要他们持续研究,或者有顶尖的密码专家介入,破解是迟早的事。那时,自己与燧人之间的联系,就可能被坐实。
必须想办法……在图形被完全破解前,做点什么。或者,祈祷外部能抓住这短暂的对峙僵局,采取行动。
可是,她能做什么呢?在这个完全封闭、被严密监视的空间里。
她再次闭上眼睛,疲惫如潮水般将她淹没。但这一次,在意识的深处,除了那个图形,还多了一丝冰冷的决绝。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她必须准备好最后的应对方案——不是求生,而是如何让秘密随着自己一起沉没,或者,在沉没前发出最后一道讯息。
苏州,燧人总部。
“九天”演示后的第一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悬而未决的焦虑。没有即时反馈,有时比明确的拒绝更折磨人。林海和陈敏带领团队,一边处理日常研发工作,一边忍不住反复揣摩演示时专家们的每一个表情和反应。
陆晨则将注意力转向了郑国涛来访后的“提醒”。他召集了战略、法务和财务负责人,开了一个小范围的闭门会议。
“郑调研员的话,可以理解为两层意思。”陆晨开门见山,“第一,与‘九天’的合作,需要尽快规范化、契约化,明确权责利,特别是涉及未来可能产生的知识产权归属和商业化收益分配。第二,燧人自身的发展速度和模式,需要更注重‘安全垫’和‘合规边界’,尤其是在当前国际商业环境敏感、竞争对手动作频频的背景下。”
法务负责人点头:“与‘九天’的联合研发协议草案,我们之前已经草拟过一个版本,但当时更多是框架性的。现在确实需要加快推进,将演示中涉及的phase 0具体方向、‘织网’平台的数据接口标准等,转化为明确的合作课题、资源投入计划、里程碑和产出约定。这既是绑定,也是保护。”
“资源投入上,‘九天’能提供什么?我们又需要承诺什么?”财务负责人问。
“根据之前沟通,‘九天’可能提供的是:特定领域(如航空、能源)的稀缺实测数据访问权限、与国家重点实验室联动的仿真计算资源、行业标准制定过程中的话语权支持,以及……一定程度的国家科研经费引导。”战略负责人分析,“我们需要投入的,除了核心算法和工程能力,可能还包括在合作框架下产生的新知识产权,其商业化收益需要按约定分成,甚至在特定情况下,接受某些技术出口或合作对象的限制。”
“限制条款是关键。”陆晨指出,“要仔细评估,哪些限制是合理的、基于国家安全的,哪些可能过度制约我们未来的市场拓展,尤其是海外市场。我们要争取的是‘战略协同’,而不是‘战略捆绑’。”
他转向法务:“尽快根据演示后的新情况,更新协议草案。核心原则是:合作产生的背景知识产权(双方各自带入的)归属不变;前景知识产权(合作中新产生的)共同所有,商业化收益按贡献度协商分配;燧人保留现有技术和产品的完全自主商业权利。在数据安全和技术出口方面,承诺遵守中国法律法规,但条款表述要精确,避免被扩大解释。”
“明白。”
“另外,”陆晨继续说,“关于郑调研员暗示的‘走稳’,我们需要立即加强内部合规和风险审查。对所有正在进行的对外合作项目、供应商合同、员工保密协议进行一轮筛查。特别是涉及任何可能被视为‘敏感技术’或‘数据跨境’的环节,必须确保流程完备,文件齐全。同时,启动新一轮的网络安全加固和核心数据备份。我们要假设,很快会面临来自竞争对手的、基于‘合规’或‘安全’理由的严厉审查或攻击,我们必须做到自身无懈可击。”
会议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制定了一系列具体措施。散会后,陆晨独自留在会议室。他知道,这些举措是在为可能到来的风暴修筑工事。但真正的胜负手,依然在于“九天”的态度,以及东京和柏林那两枚棋子的命运。
他看了看时间。柏林那边,沈南星应该已经去赴那个神秘的约会了。风险与机遇,又一次被摆上了天平。
柏林南郊,工业物流园区。
这里没有市区的精致整洁,到处都是巨大的仓库、集装箱堆场和穿梭的重型卡车。鲁伯物流公司的办公室,就在一栋不起眼的二层板房楼上,门口只挂着一个简单的牌子。
沈南星准时到达。推开玻璃门,前台只有一个正在打瞌睡的中年男人,指了指楼梯。二楼,一个宽敞但陈设简单的办公室,透过玻璃窗能看到楼下部分堆场。一个身材敦实、穿着工装夹克、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后,正是汉斯·格鲁伯。他有一双锐利的蓝眼睛,手指粗壮,指关节有些变形,是常年干体力活留下的痕迹。
“沈先生,请坐。”汉斯示意他对面的椅子,口音很重,但英语流利。他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穆勒先生让我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一些‘物流建议’。我听说,你有一批很重要的货物,卡在了法兰克福,目的地是tu。”
“是的。”沈南星坐下,谨慎地观察着对方。
“tu,好客户,也是敏感客户。”汉斯点了支雪茄,烟雾袅袅升起,“昭栄在那里有很多朋友。常规路径,很难。尤其是现在这个‘敏感时期’。”
他用了“敏感时期”这个词,显然知道更多内情。
“所以,穆勒先生认为,你能提供一些‘非常规’的建议?”沈南星问。
汉斯咧开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我是一个物流商,我的工作是让货物移动。有时候,规则很清晰,道路很直。有时候……道路需要稍微绕一下,或者,给货物换一个‘标签’。”
“tu实验室的‘测试样品’路径,我们已经在尝试。”沈南星透露了一点信息,试探对方的反应。
“聪明。”汉斯点头,“学术机构的面子,有时候比商业公司大一点。但还不够快,也不够……灵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的货物需要在‘测试样品’身份之外,更快地、以更小的体积,先到达某个‘中间点’呢?比如,不是整箱的传感器,而是其中的核心模块,或者……仅仅是最关键的数据存储和处理单元?以‘维修备件’或‘技术升级包’的名义,通过某些……对‘精密电子元件’检查相对宽松的物流通道?”
沈南星心中一凛。汉斯在暗示拆分货物、化整为零,甚至可能利用某些灰色地带的物流渠道,先将最核心的部分送进去!这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就是严重的商业欺诈甚至走私嫌疑,会彻底葬送燧人在欧洲的声誉。
“风险太大。”沈南星摇头,“我们需要的是合法、可持续的解决方案。”
“合法,当然。”汉斯吐了口烟圈,“我说的通道,也是合法的,只是……利用了一些规则之间的缝隙,或者不同海关官员对‘备件’和‘成品’的理解差异。速度会快很多。当然,这需要额外的‘服务费’,以及……tu内部有可靠的人,能在另一端接收并‘组装’这些‘备件’。”
他提到了tu内部的接应。这意味着,如果走这条路,需要tu内部人员更深度的、甚至是非正式的合作。
“这是穆勒先生的建议?”沈南星追问。
“这是我的建议之一。”汉斯含糊道,“穆勒先生只说我或许能帮你解决问题。具体怎么解,看你的需求和胆量。我可以提供几条路径的‘通关效率’和‘风险评估’对比,以及大致的成本。你可以选择,或者……继续等tu那条慢船。”
他将一个文件夹推到沈南星面前。里面是几份不同物流方案的简要说明,用语隐晦,但内行人能看懂其中暗示的“特殊处理”环节和对应的报价。价格不菲。
沈南星没有立刻翻开。他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请示陆晨。这已经超出了常规商业运作的范畴,进入了危险的灰色地带。
“我需要考虑。”沈南星说。
“当然。”汉斯并不意外,“文件夹你可以带走。想清楚了,打上面的电话。不过,沈先生,时间不等人。有些窗口,关得很快。”
离开物流园区,柏林冬日的冷风让沈南星头脑清醒了一些。他看着手里的文件夹,感觉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汉斯和穆勒,到底是想帮忙,还是在设置一个更深的陷阱?或者,他们只是在商言商,提供一种“高风险高回报”的解决方案,同时测试燧人的底线和胆量?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给陆晨发了一条高度加密的简短信息:“接触完成。对方提供高风险非常规路径建议,涉及拆分货物、灰色通关及tu内部接应。资料已获,待研判。建议:暂缓决定,观察tu路径进展。”
信息发出后,他才驱车返回市区。三条战线上的压力,都在以不同的形式持续加码,将燧人和它的核心成员,推向一个个必须小心翼翼权衡的抉择点。平衡脆弱如冰,下一步,是踏碎冰层坠入深渊,还是踏过冰面抵达对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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