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审查室的灯光依旧惨白。药物带来的粘滞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的是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空荡的虚弱。渡边绫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舌尖被自己咬破的地方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这轻微的刺痛是她对抗混沌的最后锚点。
门再次打开时,进来的只有那位年长的审查者。他手里没有拿任何设备,只是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放在渡边绫面前的小桌上。“喝点热茶吧,渡边桑。看来之前的‘缓解’措施,让你不太舒服。”他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近乎歉意的温和,但眼神里的审视没有丝毫减弱。
纸杯里是普通的绿茶,香气袅袅。渡边绫没有动。她只是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对方。
“我们谈点实际的吧。”年长审查者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姿态放松,却带着更大的压迫感,“关于你公寓里的那本《日本战后工业史》,1987年修订版。我们的技术团队完成了非常细致的物理检测和数据分析。”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渡边绫的反应。渡边绫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预料到的宣判。
“第217页,”审查者缓缓说出这个数字,“纸张纤维的微痕差异确实存在,但不是因为曾经夹过什么,而是……这一页的纸张,与其他页并非同一批次。它的纤维配比、漂白剂残留的微量化学特征,有极其细微的差别。这说明,这一页是后来替换进去的。一本普通的旧书,为何要如此精密地替换其中一页?”
渡边绫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们竟然检测到了这个层次!这超出了她之前的预估。她以为最多是发现纸张的物理状态差异,却没想到对方的技术手段能追溯到纸张的批次和化学指纹。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因为疲惫和干涩而沙哑,“我买的时候就是这样。旧书……有缺页、换页,不是很常见吗?”这是她此刻能想到的、最薄弱的防御。
“常见?”审查者微微摇头,“如果是随意用其他书的纸替换,纤维特征会完全不同。但这替换的一页,其纸张类型、老化程度,都与原书其他页高度接近,只是批次不同。这更像是……特意寻找了同时期、同类型但不同批次的纸张进行的替换。目的,很可能就是为了在几乎无法察觉的情况下,隐藏或传递某种信息。”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渡边桑,你读过这一页的内容吗?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比如,印刷的油墨密度,某个字符的微小变形,或者……某些标点符号看起来不太一样?”
渡边绫的脑海里,那个六边形与点的图形再次清晰浮现。旧书第217页……替换的纸张……图形钥匙……一切线索正在被对方用技术手段一点点拼凑起来,逼近核心。
她必须做出选择。继续完全否认,在对方已经掌握如此多物证和技术推断的情况下,只会显得更加可疑,可能招致更严厉的措施。她需要抛出一点东西,转移视线,或者……将他们的思路引向一个错误的方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微微颤抖的手指(这颤抖一部分是真实的虚弱,一部分是刻意的表演),沉默了很长时间。这种沉默本身,可以解读为内心挣扎。
“我……”她终于开口,声音更轻,带着一种仿佛心理防线开始松动的犹豫,“我……确实觉得那一页,有点怪。”
审查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倾。“哦?哪里怪?”
“不是内容……是感觉。”渡边绫努力组织着语言,让自己显得像是在回忆一个模糊的印象,“那一页的纸……摸起来,好像比前后的稍微滑一点?也许是我的错觉……看书的时候,手指划过去,感觉不一样。还有……”她顿了顿,仿佛在努力捕捉一个飘忽的细节,“那一页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墨点,不像印刷的,像是不小心滴上去的……形状有点特别,但我没仔细看。”
她描述了两个模糊的、主观的“异常”:触感和一个墨点。这符合一个普通读者可能留下的、不确切的印象,同时又与她记忆中的图形无关(图形是遇水显影的化学涂层,与触感和墨点无关)。她在试图将对方的调查方向,引向对纸张表面物理特征和可见印刷瑕疵的搜寻,而这很可能是一条耗费时间却无关键收获的死胡同。
审查者认真地听着,并在笔记本上记录。“滑一点……特别的墨点……”他重复着,然后抬起头,“还有吗?关于内容,有没有什么文字排列让你觉得异常?或者,有没有哪一行、哪一段,你无意识地多看了几遍?”
他在试探图形是否与页面上的文字排列(如藏头诗、特定字符标记)有关。
“内容……就是普通的历史叙述。”渡边绫摇头,“关于昭和三十年代政府主导的‘特定产业振兴计划’对材料行业的推动……我看得很快,没有特别注意文字排列。” 这是真实的,那页的内容确实是普通历史记载。
审查者合上笔记本,看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站起身:“感谢你的配合,渡边桑。这些细节很有帮助。请你再休息一下。我们可能需要再借用那本书,做一些更深入的局部分析。” 他特意强调了“局部分析”。
他离开了,留下了那杯已经凉掉的茶,和渡边绫沉重的心跳。
她知道,对方不会轻易放弃。所谓的“局部分析”,可能包括对第217页进行更破坏性的化学检测,甚至剥离纸张涂层。如果他们真的这么做,并且使用了正确的溶剂(水或唾液),那个遇水显影的图形……就可能暴露。
时间,真的不多了。她必须尽快“阅读”图形,解开其中的信息,然后……想办法将这信息传递出去,或者至少,在自己可能彻底失去机会前,将它牢牢刻进灵魂深处。图形是钥匙,但它指向的“锁”和“门后的信息”,究竟是什么?是书中另一页的标记?是某个早已预设的、只有她和李明恺知道的密码本中的对应段落?
记忆在疲惫的脑海中翻腾。旧书……加密逻辑……父亲……s-0914……图形……
等等。
父亲。
父亲曾是技术人员。他有一套自己习惯的记录方式,甚至有一些只有家里人才懂的、关于图纸标记的小暗号。图形……六边形和点……会不会不是指向书页文字,而是……指向父亲曾经用过的一种简化图表标记法?
一个大胆的猜想,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六边形代表一个封闭的单元或系统,点代表内部的关键元件或位置,外面的点代表外部关联点……如果对应到技术图纸或实验记录……
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但眼下,她没有任何验证的手段。她只能等待,并祈祷自己的记忆和猜测,能在最终关头派上用场。
苏州,燧人总部,演示前最后一天。
“谛听”核心研发区变成了一个高度紧张的战场。技术人员在做最后的系统联调和压力测试,视觉设计团队在优化演示界面的每一个动画和字体,林海和陈敏在反复演练脚本,调整着每一句话的语气和停顿。
陆晨没有待在研发区。他独自在保密会议室里,面前摊开着最新的、李明恺从柏林和东京外围收集到的情报摘要。
柏林方面:沈南星已与施密特博士引荐的tu实验室负责人进行了初步接触。对方态度谨慎但开放,原则同意以“科研测试样品”名义接收设备并进行基准测试,但要求燧人先提供详尽的测试方案和安全承诺书。相关文件正在紧急准备中,最快的物流路径也在评估。这是一个进展,但离真正清关还有距离,且存在变数。
东京方面:“深喉”静默后,李明恺启动了几个备用的、层级更低的情报观察点,反馈的信息支离破碎。昭栄内部对“档案数字化流程违规事件”的定性似乎在收紧,有风声可能涉及“损害公司重大利益”。渡边绫依然处于失联状态,具体位置和状况不明。但有一个未经证实的模糊信息:昭栄法务部近日与一家擅长处理跨国商业机密和知识产权纠纷的美国律师事务所进行了非正式接洽。
最后这条信息,让陆晨的眼神骤然变冷。昭栄在准备法律武器,而且是国际化、高烈度的法律武器。这符合他们“内部清淤”后“对外亮刃”的节奏。一旦他们完成了内部统一口径和证据链整理,很可能在欧美同时对燧人发起专利侵权或商业秘密诉讼,利用法律和舆论的高压,彻底将燧人扼杀在扩张初期。
“九天”的演示,因此变得更加至关重要。它不仅是技术价值的证明,更是在昭栄的法律大刀砍下来之前,在中国市场、在“九天”这个关键盟友心中,建立起足够坚固的“价值护城河”和政治缓冲。
他拿起电话,接通了法务部负责人:“启动一级预案,全面梳理我们所有核心技术,包括‘谛听’、phase 0算法、‘织网’平台架构的全球专利申请情况、着作权登记情况,以及所有研发过程中的原始记录、邮件往来、代码提交日志。重点排查与任何第三方,包括前雇员、合作伙伴、学术机构之间,是否存在任何可能被曲解为‘技术来源不当’的模糊地带。聘请的外部顶尖知识产权律师团队,请他们提前进入状态,针对可能的指控方向,准备防御策略和反击要点。”
“陆总,这需要调动大量资源,而且可能会引起内部不安……”法务负责人有些迟疑。
“照做。”陆晨语气斩钉截铁,“这是预防针,也是战时准备。资源向法务和合规倾斜。告诉团队,这不是因为我们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对手可能用错的指控来打击我们。我们要做到自身无懈可击,同时准备好拆穿对方的无中生有。”
挂断电话,陆晨揉了揉眉心。多线作战,资源、精力、时间,都被拉伸到了极限。他就像站在一艘同时应对着前方冰山、侧面鱼雷和空中风暴的船上,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精准的判断。
他走出会议室,来到研发区。巨大的屏幕前,林海正在最后一次演练核心环节。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清晰而富有感染力,完全不同于之前的艰涩。
“……所以,当系统‘感觉’到数据在‘讲故事’时前后矛盾,它不会沉默,也不会武断地给出一个可能被污染的结果。它会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傅一样,皱起眉头,指出‘这里不对劲’,然后带着我们去检查‘工具’(传感器)是不是准,‘记录本’(历史数据)是不是被人修改过。这就是我们为工业智能赋予的‘怀疑精神’和‘追溯能力’……”
演示画面配合着他的讲述,流畅地切换。陆晨站在后面看了一会儿,微微点头。表达的感觉对了,技术的坚硬内核被包裹在了生动可感的叙事外壳里。
林海演练结束,看到陆晨,走过来,脸上是紧绷的期待:“陆总,最后一遍了。感觉怎么样?”
“很好。”陆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保持住这种状态。明天,你们不是去‘汇报’,是去‘分享’一个解决问题的好方法和一个充满潜力的未来。紧张是正常的,但底气要足。我们的技术是实打实的,我们的思考是前瞻的,这就够了。”
陈敏也走了过来,她的状态看起来比林海更稳定一些:“平台演示部分也ok了。我们预设了三个互动点,准备了五种可能的问题应对路径。硬件和网络都做了冗余备份。”
“辛苦了。”陆晨看着眼前这群熬红了眼睛却斗志昂扬的伙伴,“今晚都早点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是燧人至关重要的一战。不是为了打败谁,而是为了向最重要的伙伴证明,我们值得被信任,值得被选择,也值得……共同面对未来的风浪。”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苏州的夜晚宁静依旧,但燧人总部大楼里的灯火,却照亮着一场无声的冲锋前夜。技术、法律、商业、人心……所有的一切,都将在明天的演示厅里,接受最严苛的审视。
而遥远的东京和柏林,冰面下的暗流依旧汹涌,等待着这边落下的棋子,会激起怎样的连锁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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