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实验室的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带。空气中悬浮的微尘在光柱中缓缓起舞,仿佛时间在这里都变得粘稠。林海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耳朵里却灌满了声音——不是周围仪器低沉的嗡鸣,也不是远处园区隐约的车流,而是脑海里反复回响的、秦顾问昨天那个问题。
“如果出现一种全新的、你们现有物理模型未能涵盖的缺陷模式呢?”
声音冷静,像一把解剖刀,精准地划开了phase 0演示成功带来的那层薄薄的喜悦。模型在已知轨道上跑得很好,甚至超乎预期。可工业现场不是预设好的跑道,是充满未知裂谷和风暴的荒野。一次成功的警报,掩盖不了模型认知边界之外那广袤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周宇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眼圈比昨天更黑,但眼神里还残存着一点演示成功的亢奋余烬。“林总,‘九天’那边传过来一部分他们合作单位的、其他类型热端部件的历史数据,数据标签更乱,工况更复杂,要不要”
“要。”林海睁开眼,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全部导入测试沙盒。用我们现有的模型去跑,不做任何调整。我想看看,在更混乱、更‘不熟悉’的数据环境里,它会犯多少错,会漏掉多少东西。”
周宇愣了一下,亢奋迅速褪去,换上技术人员的严谨:“那误报率可能会很难看。”
“难看就难看。”林海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宇,“我们必须知道它到底有多‘笨’,才能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使劲喂它,或者该不该从头调整喂养方式。秦顾问问得对,我们不能只陶醉于它学会了走预设好的那几步。”
他转过身,看着周宇:“把这次测试当成一次‘压力测试’,记录下所有漏报和误报的案例,尤其是那些我们事后(如果有条件)能分析出真实原因的错误。这些‘错误’,比成功的案例更有价值。”
周宇明白了,重重点头:“好,我这就去安排。”
实验室再次陷入那种熟悉的、带着焦虑的忙碌节奏。成功的喜悦如此短暂,立刻被更深广的技术深渊所取代。这就是前沿探索的常态,每一次看似跨越障碍的落地,踏上的不过是另一片更崎岖高原的起点。
陆晨的办公室电话响起,是李明恺的加密线路。
“东京那边,合规部的动作升级了。”李明恺的声音透过加密处理,依旧能听出凝重,“他们注意到了渡边使用的电子词典型号异常,并且调取了她购买旧书的监控。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证据,但怀疑的焦点正在向她聚拢。她藏匿信息备份的风险在急剧升高。”
陆晨沉默了几秒。技术线的挑战是深远的焦虑,而暗线的风险则是迫在眉睫的危机。“她有没有可能提前转移或销毁备份?”
“根据上次安全联络时约定的最低限度紧急预案,她应该在察觉到监控显着加强时,执行‘静默与清除’程序。但程序启动需要时机,而且清除是否彻底,取决于现场环境和她的心理状态。现在的问题是,合规部的介入,可能会压缩这个时机。”
“我们能否通过备用渠道,传递一个最高级别的‘危险,立即清理’指令?”陆晨问。
“风险极高。任何主动的加密信号传递,在对方已经重点关注她个人设备的情况下,都可能成为坐实怀疑的铁证。甚至可能被反向追踪。”李明恺顿了顿,“目前评估,最好的策略依然是‘静默’。相信她的专业素养和警惕性,等待她自行安全处理。我们任何外部动作,都可能适得其反。”
相信。在看不见的战线,这是一个沉重无比的词。陆晨捏了捏眉心:“保持最高级别监控,任何异动,随时通报。”
挂断电话,陆晨感到一种熟悉的、冰凉的重量压在肩头。技术、市场、暗线,三条战线的压力并非均匀分布,却在此刻产生了某种共振。phase 0的成功吸引了“九天”更深度的关注,也必然招致昭栄更猛烈的反击;欧洲市场刚刚撬开一丝缝隙,专利的暗礁和法律的风暴就已环伺;而东京那枚安静的棋子,正被对手的探照灯缓缓锁定。
他需要做出一些决定,一些可能打破微妙平衡、将压力主动导向某个方向的决定。秦顾问提到的“鲶鱼效应”,在他脑海中盘旋。
慕尼黑,燧人租用的临时库房。
托马斯仔细核对着刚从物流公司送来的第三批模块,汉斯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所有货物清点无误,包装完好。
“汉斯先生,再次感谢贵公司的专业服务。”沈南星走上前,这一次,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刻意的、商务式的熟稔,“如果不是你们,我们这次真的会非常被动。”
汉斯依旧表情平淡:“分内之事。希望后续合作顺利。”
“当然。”沈南星笑了笑,看似随意地聊道,“说起来,现在工业数字化转型的浪潮下,数据服务和安全协议真是越来越复杂。像我们‘织网’平台这样的构想,在欧洲推进起来,感觉比单纯的硬件销售要困难得多。不知道科瓦茨这样的行业领导者,内部对这类数据服务平台的标准和趋势,是怎么看的?我们这些后来者,很想听听先行者的见解。”
!他没有直接问穆勒,也没有提及任何敏感信息,只是抛出一个开放的、关于行业趋势的宏观问题。这是一个试探,将自己置于“求知者”的位置,将科瓦茨置于“被请教者”的位置。
汉斯灰色的眼珠看了沈南星一眼,那目光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科瓦茨内部对技术路线的看法,我并不清楚。我只是一家物流公司的负责人。”他顿了顿,语气似乎缓和了极其细微的一丁点,“不过,工业数据的价值和安全,确实是所有严肃厂商都在思考的问题。听说,某些大型企业更倾向于构建封闭的、自有标准的数据生态系统。”
封闭,自有标准。沈南星迅速捕捉到这两个关键词。这似乎是在暗示,阻挠“织网”平台这类开放性数据服务的,不仅仅是昭栄的针对性施压,也可能代表了包括科瓦茨部分势力在内的、传统工业巨头的一种普遍保守倾向。
“原来如此。感谢您的指点,这很有启发性。”沈南星诚恳地点头,没有继续深入。
汉斯微微颔首,没再多言,带人离开了。
托马斯走过来,低声道:“沈总,他这话是穆勒的意思吗?”
“不重要。”沈南星看着汉斯的车驶远,“重要的是,我们得到了一个信号:阻挠我们做数据服务的,可能是一股更广泛的、维护传统利益格局的力量。昭栄是冲在最前面的刀,但握刀的手,可能不止一只。穆勒,或许是想告诉我们,敌人不只是某一个具体的对手,而是某种行业惯性。”
这让他们面临的局面更加复杂,但也提供了新的思考角度。或许,突破的关键不在于正面击倒昭栄,而在于找到那股“行业惯性”的裂缝,或者,创造出足够颠覆性的价值,让裂缝自行扩大。
他回到办公室,开始起草给陆晨的汇报,将这次试探性的对话和自己的分析详细记录。同时,他也将tu采购意向书即将正式发出的好消息一并写上。市场前线,阴云依旧密布,但毕竟,有一束微光,刺破了云层,照在了甲板上。
东京,渡边绫的公寓。
夜晚十一点。房间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台灯。渡边绫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那本《高温涂层与表面工程·1985-1995十年综述》,翻到第217页。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粗糙的边缘,目光却并没有落在泛黄的图片和文字上。
白天,佐藤组长看似不经意地走到她工位旁,闲聊般问起她最近是不是对早期涂层技术史特别感兴趣,还提到那家二手书店,说他年轻时也常去,很有味道。语气温和,但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她的神经末梢。
监控升级了。不止是电子设备,还有线下。他们甚至调查了她买书的书店。那本旧书,从一件普通的个人物品,变成了一个可能被标记的“证物”。而藏在那书封夹层里的u盘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冷汗悄悄浸湿了后背的衣衫。
“静待潮汐”。可潮汐似乎变成了即将吞噬一切的海啸。现在,是执行“清除”的时候了吗?把u盘彻底销毁,冲入下水道,把那本旧书也处理掉,抹去一切物理痕迹?
手指微微颤抖。u盘里,不仅仅是那些红笔与蓝笔的对话,那些被掩埋的偏差和决策,更是她过去一段时间,在绝望与孤寂中,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并非全然被动、并非毫无价值的“工作成果”。是她作为工程师,对技术诚实最后的坚持。
毁掉它,就等于亲手掐灭内心那簇微弱的火苗。
可是,不毁掉呢?如果合规部的人下一次“不经意”地提出要借阅她这本“有趣的旧书”看看呢?如果他们用更专业的设备检查这本书呢?
风险与执念在脑海中激烈撕扯。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拉长成煎熬的刻度。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翻开的那一页,图9旁边,有一行非常小的、印刷体的注释,是关于样品制备条件的说明。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取出制冰盒。又找出一个密封性极好的小型料袋。她将u盘从书封夹层取出,放入塑料袋,排出空气,紧紧封好。然后,她将这个小袋子塞进制冰盒的一个空格,注入清水。
水在冷冻室里会慢慢结冰。u盘将被封存在一块透明的冰块中心。
她将制冰盒放回冷冻室最深处,和其他冻肉、冻蔬菜混杂在一起。然后,她回到书桌前,小心地将那本旧书的封皮与内页分离——这并不难,这本旧书的装订本就松散。她将没有了封皮的、只剩下内页的书芯,用另一个普通的文件袋装好。
做完这一切,她瘫坐在椅子上,像是跑完一场马拉松,浑身脱力。这是一个临时的、笨拙到可笑的应对。如果对方真的要彻底搜查她的住所,冰箱并不会比书封更安全。但这至少改变了“证物”的形态和位置,增加了一点被发现的门槛,也为自己争取到一点或许不存在的、处理危机的时间。
更重要的是,她没有选择彻底毁灭。她将那簇火苗,封存在了冰里。也许愚蠢,也许徒劳,但这是她在极限压力下,能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点“不屈服”。
窗外,东京的夜景依旧璀璨如星河。这星河之下,无数的公寓里,上演着各自的悲欢与挣扎。而这一间里,一个孤独的女人,刚刚完成了一次微小而决绝的抵抗。
临界点未至,但颤音已响。
压力如同不断增压的舱室,在技术、市场、人心的每一个接缝处,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嘶鸣。
谁会成为第一个崩裂的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