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郊，雁栖湖畔，一片掩映在浓密绿植中的低层建筑群显得格外安静。这里没有显眼的标识，门禁系统却异常严格。陆晨在“九天”研究院联络员的陪同下，经过三道不同方式的身份核验，才进入一间内部编号为“第七研讨室”的房间。
房间内已有四五人在等待。居中一位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的老者，正是“九天”研究院材料极端环境行为研究部的负责人，乔松年主任。他身旁是两位年轻些的研究员，以及一位穿着空军常服、肩章显示技术大校军衔的中年军官。
“陆总，欢迎。”乔主任起身，握手简短有力，“这位是空装部的刘振江大校。情况特殊，我们开门见山。”
“乔主任，刘大校，感谢提供这次交流机会。”陆晨坐下，神态平静。林海坐在他身侧，带着准备好的技术概要平板。
“我们注意到你们在热障涂层，以及近期在工艺过程监测方面的一些创新工作。”乔主任没有寒暄，直接点题，“尤其是你们提出的，利用设备固有电磁干扰信号反演内部状态的思想，很有启发性。这和我们目前面临的一个棘手问题，在方法论上可能有共通之处。”
刘大校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我们有一个特定的部件，工作在极端复杂电磁和热力耦合环境中。现有的植入式传感器，生存性、可靠性都难以满足长期、全周期监测的需求。我们迫切需要一种非接触、抗干扰、能穿透复杂包覆层的状态感知手段。目标不是控制，而是‘诊断’和‘预警’——在不可逆损伤发生前，获得征兆。”
陆晨和林海对视一眼。这比他们预想的“工艺健康监护”需求，层次更深，环境更极端，要求也高得多。
“能具体描述一下感知目标吗？以及主要的干扰源特征？”林海问得专业。
乔主任示意了一下，一位研究员操作电脑，投影上出现了一张高度抽象、隐去关键细节的示意图，显示一个多层结构部件处于某种场中。“感知目标是内部关键界面的微脱粘萌生与扩展，以及特定位置的微裂纹演化。干扰源包括：强脉冲电磁场、宽频带射频噪声、高温热辐射背景，以及结构振动。珊芭看书徃 免肺阅毒传统的声发射、超声、红外手段，在这里要么信号被淹没，要么无法部署。”
陆晨看着示意图，大脑飞速运转。这几乎是“谛听”系统所要解决问题的一个地狱升级版。环境噪声更强，目标信号更微弱、更深藏、更关键。
“贵方是基于何种原理，认为电磁干扰信号中可能携带这些损伤信息？”刘大校目光锐利地看着陆晨。
“基于一个基本假设：任何材料状态的变化，尤其是损伤萌生和扩展，都会导致局部电磁特性（如介电常数、电导率、磁导率）的细微改变，以及可能伴随的微放电、摩擦生电等瞬态电磁事件。”陆晨谨慎地回答，“这些改变会调制设备自身工作产生的电磁场，或者产生新的、特征性的电磁辐射。我们的工作，就是尝试从强噪声背景中，分离出这些微弱的、与损伤进程相关的‘特征指纹’。”
“假设很大胆。验证情况如何？”乔主任问。
林海调出平板上的数据：“在我们自己的‘华真二号’实验平台上，我们成功预警了一次因气源轻微污染导致的等离子体状态劣化。预警时间比传统参数报警提前了约三分钟。此外，我们通过模拟实验，在实验室条件下，初步观测到了涂层基体界面人工预制微小脱粘处的特定高频电磁辐射特征。这是初步的、受控条件下的证据。”
他展示了相应的频谱对比图和数据。九天研究院的几位专家立刻凑近细看，低声交流着一些专业术语。
“信噪比太低。”一位年轻研究员直言不讳，“你们的实验背景噪声，和我们面对的环境相比，温和得像图书馆。”
“是的。所以我们面临的第一个挑战，就是特征提取算法在极低信噪比下的鲁棒性。”林海坦然承认，“我们目前的算法，在相对简单的工业环境下可能有效，但要应对您描述的场景，需要根本性的升级。可能需要引入更先进的信号处理技术，比如基于深度学习的自适应滤波、小波包变换与模式识别结合，甚至需要为特定损伤模式建立物理模型驱动的特征模板库。”
乔主任点了点头，看向刘振江大校。大校沉吟片刻，开口道：“理论思路有价值，但距离工程实用差距巨大。我们不可能等待一项完全成熟的技术。院里目前有两条腿走路的设想：一是继续改进传统传感路径，二是探索你们这种新思路。如果合作，你们可能需要面对的是：在高度保密前提下，接触部分非核心的模拟测试环境数据，尝试构建初步算法模型。周期可能很长，初期几乎没有商业回报，并且有严格的保密和合规要求。”
陆晨听懂了潜台词：这是一个高风险、长周期、但潜在回报也可能是战略级的机会。它不仅能带来技术和声誉上的跃升，更可能打开一扇通往更高资源和支持层次的大门。
“九天研究院在基础研究、多物理场仿真和部分特殊测试资源上有优势。”乔主任补充，“如果你们有意愿，并且能证明初步的能力，我们可以考虑以‘委托技术开发’或‘联合攻关’的形式，先就‘强电磁干扰背景下微弱特征信号分离与识别’这个子课题进行探索。经费有限，但可以共享部分基础数据和测试环境。”
这是一个试探性的合作入口。小，但方向正确。
“我们非常有兴趣参与这样的基础性、前沿性探索。”陆晨表态清晰，“燧人作为初创公司，深知原始创新的价值与艰难。即便没有直接商业回报，参与解决这样的国家级难题，本身也是对我们团队技术能力的锤炼和证明。保密与合规要求，我们完全理解并承诺严格执行。”
会谈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更多是技术细节的探讨和合作模式的初步框定。离开“九天”研究院时，陆晨手里多了一份需要严格保管的意向书草案和首批用于算法验证的、经过脱敏处理的模拟数据u盘。
“压力山大，但也是奇遇。”坐进车里，林海长舒一口气，“他们的需求，把我们技术路线的天花板，一下子戳高了好几层。”
“是好事。”陆晨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逼着我们跳出现有的、相对舒适的问题框架，去攻克更本质的难题。如果能在他们的方向上取得哪怕一点点进展，反哺回我们的‘谛听’系统，都将是碾压性的优势。而且”他顿了顿，“这是条一旦走通，昭栄绝对无法模仿和追赶的赛道。因为它根植于我们和国家级需求共同定义的前沿问题上。”
同日傍晚，德国慕尼黑郊区，一家名为“普朗特精密科技”的小型公司会议室。
沈南星坐在会议桌一侧，对面是普朗特的创始人兼技术总监，弗里德里希·伯格，一位五十多岁、身材瘦削、眼神锐利的工程师。伯格先生曾在大型涡轮机制造商工作多年，后来辞职创办了普朗特，专攻特殊材料、复杂几何部件的小批量、高精度修复与再制造。用他的话说，“专治各种‘疑难杂症’”。
会议室的白板上还残留着刚才激烈技术讨论的痕迹，画满了涂层应力分布、热输入控制策略的草图。
“沈女士，你们的技术思路，特别是对深窄通道和热敏感区域的针对性方案，我很感兴趣。”伯格说话直接，“我手头正好有一个‘魔鬼案例’——一台老式工业燃气轮机的第一级静叶，服役超过十万小时，材质特殊，基体已有微疲劳。叶片尖端有烧蚀，需要修复。。传统的修复方法，热输入太大，要么导致基体进一步损伤，要么可能堵塞或变形那些冷却通道。”
他递过来几张照片和简要图纸。问题确实棘手：修复区域几何复杂，对热输入极度敏感，并且修复后的涂层必须与高度衰减的旧基体可靠结合。
“客户是欧洲一家老牌能源公司，他们找不到人接这个活。昭栄的人来看过，报价高得离谱，而且方案保守——建议整体更换叶片，但那个型号早就停产了，定制单件成本是修复的十倍以上。”伯格看着沈南星，“如果你们的‘低应力精确沉积’和‘主动点阵冷却’技术，真能像你们说的那样控制热影响区，也许有戏。但我要看到实际的、在我这里做的工艺验证，用我提供的报废同类叶片做。验证成功，我们再谈这个小订单，以及后续可能的合作。”
这是一个典型的“早期采用者”场景：需求迫切、问题独特、传统巨头不愿或不能解决、决策灵活（伯格自己就能拍板）、单笔订单小但示范意义强。如果成功，普朗特这样的专业公司，会成为燧人技术在欧洲高端修复市场一个极佳的展示窗口和扩散节点。
“验证可以安排。我们需要将部分核心设备模块运抵贵公司，并需要您的团队在试样准备和安全保障上提供协助。”沈南星迅速回应，“验证方案和成本分摊细节，我们可以马上起草。但我需要明确一点：验证期间产生的工艺数据，特别是我们设备性能数据，知识产权归属燧人。修复工艺参数包，如果验证成功，可以共享给普朗特用于这个特定项目。”
“合理。”伯格点头，“我只要解决问题的方法和可靠的结果，对你们的核心机密没兴趣。下周能启动吗？”
“可以。”沈南星斩钉截铁。她心里清楚，这是b计划必须打响的第一枪。没有退路。
离开普朗特公司，沈南星在回酒店的路上，接到了欧洲另一个潜在客户——一家意大利小型无人机发动机公司的委婉拒绝邮件。对方感谢了燧人的技术介绍，但表示“经过慎重考虑，现阶段仍将采用现有供应链方案”。沈南星并不意外，这是常态。她需要的是伯格这样的“异常值”。
她给陆晨和林海同步了普朗特的进展，并简要说明了意大利客户的拒绝。陆晨的回复很快：“集中资源，打好普朗特验证战。意大利的情况，侧面印证了昭栄的拦截网络依然有效。但伯格这条缝，他们没堵住，或者说，没看上。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深夜，苏州。
李明恺的加密信息更新抵达陆晨的终端，只有短短一句：“夜莺仍安全。。风暴眼渐窄。”
陆晨关闭信息，看向电脑屏幕上“九天”研究院提供的模拟数据频谱图，那是一片如同星际尘埃般密集而混沌的信号噪声背景。寻找其中可能存在的、代表损伤的规律，如同在暴风雪中辨认一片特定雪花的轨迹。
东京的深海，压力在无声累积。
北京的深海，新的航道在迷雾中隐现。
慕尼黑的深海，一根探针正在小心翼翼地伸向第一个目标。
深海之中，没有一条鱼是直线游动的。生存的路径，总是迂回、试探、在压力的缝隙中寻找前进的可能。燧人科技这艘小小的潜水器，正在多条并行的深海水道中，开启它的反向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