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的波纹在深水中急速扩散。卡卡暁说枉 首发
斯图加特，沃尔夫教授宅邸的书房内，深夜。
他刚刚结束与一位美国同行关于某个基础材料物理问题的视频讨论，正准备关闭电脑，一封来自陌生邮箱、主题为“关于您近期学术观点的几点探讨（私人）”的邮件，引起了他的注意。点开，正文是几段看似认真但略显凌乱的学术探讨文字，涉及涂层界面物理。然而，邮件的htl源代码中，隐藏着一段用特定化学符号和数字间隔排列的无意义字符。
沃尔夫教授的心脏骤然收紧。这是他与那位神秘的芯片提供者约定的、仅在极端情况下使用的、最原始的编码方式之一。他迅速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特定的旧版物理化学手册，对照着开始破译。
几分钟后，一段简短的信息呈现：“档案被系统性查阅。关注点涉及历史探索项目。环境风险升高。请审慎评估近期对外交流活动。”
没有落款，但信息指向明确。沃尔夫教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东京的那位研究者还活着，并且仍在极度危险中尝试示警。“档案被系统性查阅”——这意味着昭栄内部可能正在对那段尘封的历史进行梳理，那位研究者自身的暴露风险，以及芯片内容被反向追溯的风险，都在急剧增加。
“审慎评估近期对外交流活动”他喃喃重复。是警告他不要再公开发表相关观点？还是提醒他注意自身安全？或许两者皆有。
他删除了邮件，并按照约定清除了电脑的临时文件。然后，他坐在黑暗中，陷入了长久的沉思。恐惧是真实的，但一种更强烈的责任感压过了恐惧。那位匿名的同行冒着生命危险传递信息，如果他因为害怕而退缩，那么之前的努力和承受的风险都将失去意义。
他决定不停止，但必须调整策略。他不再主动发起相关议题的讨论，但会继续以学者的身份，回应那些已经公开的讨论。同时，他会更加注意公开活动的安全，减少非必要的旅行和私下会晤。那颗种子已经播下，现在需要的是让它依靠自身的力量在学术土壤中生长，而不是由他继续浇水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燧人科技，凌晨的安全简报室。
只有陆晨、李明恺和一位负责网络信息安全的资深工程师在场。
“信号确认是渡边绫发出的，协议匹配，警报等级最高。”李明恺再次确认，“我们已通过三个独立的中继节点，向沃尔夫教授传递了经过二次加密的预警信息，确认已送达其加密邮箱。我们自身的所有对外通信渠道和内部核心资料访问日志，已提升至‘堡垒’级别监控，并设置了多层诱饵和告警陷阱。”
“昭栄内部‘档案激活’的具体范围、目的和进展，有任何新线索吗？”陆晨问。
“没有直接信息。”李明恺摇头，“但从公开情报和行业动态分析，结合渡边绫的警报，可以推断：第一，这与easa调查扩大化直接相关，昭栄需要更系统地‘掌握’自身技术历史以应对质询；第二，这也可能与其近期试图将‘历史数据’重新包装为‘智能资产’的舆论策略有关，梳理档案是为了‘挖掘’可用于宣传的‘连续性证据’；第三，不排除其内部有不同派系借此机会进行技术路线的重新评估或权力博弈。无论哪种，渡边绫的处境都极其危险。”
陆晨沉默。渡边绫传递的芯片是打破僵局的关键之一，她本人也是重要的情报来源和潜在的未来盟友。于公于私，都不能放弃。“尽一切可能，在不暴露她和我们的前提下，监测她的安全状态。有没有可能，通过更迂回的方式，向她传递一个简单的‘收到，保重’的确认信号？”
李明恺和网络安全工程师对视一眼，后者谨慎地说：“风险极高。昭栄内部监控肯定已升级到极致。任何非常规的通信尝试都可能被捕获并溯源。不过或许可以利用一些公开的、非对称的信息投放。”
“具体说。”
“比如，在一家与她或昭栄完全无关的、区域性小报的科技版，刊登一篇关于‘材料科学史研究方法’的豆腐块文章，其中嵌入几个特定的、无意义的专业词汇组合。只有知道密码本的人能意识到那是信号。这需要提前与渡边绫约定此类极端备用方案，且投放渠道必须自然，不能是燧人或明显关联方。”工程师说道。
“我们没有约定这种方案。”李明恺摇头。
“那就不能冒险。”陆晨否决，“保持静默，继续高强度监测。加强对沃尔夫教授公开活动及安全状况的间接关注。另外，通知我们在欧洲的所有商务和学术联系人，近期非必要减少私下会面，所有正式交流留下清晰记录。”
他必须保护这些脆弱的火种。压力，正从暗处向明处传导。
“华真二号”项目组面对电磁干扰的“黑障”，没有坐以待毙。
在老赵的提议下，团队兵分两路：一路继续攻坚“抗干扰”，由电气工程师牵头，与几家国内在军工和航天领域有丰富ec（电磁兼容）经验的科研单位取得联系，寻求咨询甚至合作的可能性，同时开始详细设计加装高级屏蔽、隔离和滤波装置的改造方案，评估成本和周期。
另一路，则执行林海提出的“跛脚前进”策略：在不解决根本干扰的情况下，尝试让系统“带病工作”。他们大幅降低了控制器的响应带宽，增加了数字滤波器的阶数，牺牲了运动的速度和动态精度，换取在强电磁环境下最基本的稳定性。
“我们不做高精度沉积了，改做‘定性验证’。”林海对团队说，“用最低功率的等离子体，执行最简单的直线运动，目标不是得到性能优异的涂层，而是验证整个机电热多场耦合系统的基本功能链是否能够走通，同时采集最真实的、包含干扰的工况数据。这些数据，对于未来设计抗干扰方案和优化控制算法，是无价之宝。”
这类似于飞机在完全依赖仪表飞行的“黑障”中，不追求精确导航，只确保不坠毁，并记录下所有仪表乱跳的数据。
调整后的测试再次进行。运动平台像一位小心翼翼的老人，缓慢而略显呆板地移动。等离子体辉光微弱但稳定。监控屏幕上，位置反馈信号依然掺杂着毛刺，但强大的滤波使其平滑了许多，平台没有失控。一个极其粗糙、厚度不均的涂层条带，在基板上被沉积出来。
“成功了！系统联调基本功能通了！”尽管涂层质量惨不忍睹，但团队依然爆发出一阵低呼。这是一个丑陋但关键的里程碑——alpha机第一次在真实能量场环境下，完成了从运动到沉积的完整动作循环。
“记录所有数据，特别是干扰信号的频谱特征和与控制信号的耦合关系。”老赵叮嘱道，“这些是金子。下一步，我们尝试稍微提高一点功率，或者让运动轨迹稍微复杂一点，看看系统的‘容忍边界’在哪里。”
技术攻坚进入了“带病生存、摸索边界”的实用主义阶段。每一次“跛脚”的测试，都在为将来“治愈”积累着宝贵的诊断书。
与此同时，与那家欧洲apu制造商的首次线上技术交流会，如期举行。
燧人方面由林海、沈南星和一位精通该制造商产品线的资深应用工程师出席。对方出席的包括技术采购经理和一名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的首席材料工程师。
会议开场寒暄后，迅速进入技术核心。对方首席工程师直接抛出了三个尖锐问题：
“第一，贵司涂层技术在应对apu涡轮部件常见的、由频繁启停导致的低周疲劳和热震耦合环境方面，有何区别于传统方案的特定设计？请提供原理性解释和初步验证数据方向。
第二，apu部件空间紧凑，对涂层厚度和均匀性控制要求极为苛刻，特别是薄壁区域和复杂冷却气膜孔边缘。贵司如何保证在这些几何特征上的工艺稳定性？请展示类似几何难度的案例（脱敏）。
第三，我们注意到贵司与埃里克公司的合作模式涉及深度数据共享。如果合作推进，贵司对于双方知识产权界定，特别是针对我方apu特定构型产生的工艺改进和数据，持何立场？”
问题直指技术核心、工艺难点和合作底线。沈南星庆幸团队做了极其充分的准备。
林海负责回答前两个技术问题。他调出提前准备好的材料，从改性ysz涂层的相稳定性设计讲起，阐述其如何从根源上抵抗相变诱导的应力，从而提升低周疲劳寿命；展示了针对复杂气膜孔的专用掩模设计和流体仿真模拟结果，以及（脱敏后的）在类似结构上的实测涂层厚度分布云图，数据令人信服。
沈南星则负责第三个问题：“我们完全尊重并保护合作伙伴的知识产权。原则上，贵方提供的背景知识产权（部件设计、材料等）始终归贵方所有。在合作中，基于贵方背景ip产生的、与apu特定构型强相关的工艺优化和数据集，其知识产权归属和具体使用范围，可以在后续的协议中本着公平、互惠的原则详细约定。我们倾向于建立清晰、透明的规则，确保双方都能从合作中持续获益。”
会谈持续了近两小时。对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燧人团队应答从容，数据支撑有力。会议结束时，对方首席工程师严肃的脸上看不出明显表情，只是说：“感谢详尽的介绍。我们会内部评估。期待看到贵司关于第一个问题更具体的低周疲劳测试数据框架建议。”
“有戏。”关闭视频后，沈南星对林海说，“他没挑出硬伤，最后要数据框架，说明进入了实质性考虑阶段。这位工程师是技术把关的关键人物，他的认可至关重要。”
“把会议纪要和他要的数据框架建议，用最专业的形式整理出来，发过去。”林海揉了揉太阳穴，“同时，启动我们内部针对apu典型工况的更深入模拟测试，哪怕自费。我们要走在他们需求的前面。”
市场开拓的每一步，都伴随着严格到近乎冷酷的技术审视和规则谈判。燧人正在学习并适应这套高端游戏的规则。
深夜，陆晨综合各方信息。
暗线警报高悬，风险迫近但无形。
技术线在“黑障”中蹒跚学步，取得丑陋但坚实的进展。
市场线正经历严苛的“资格预审”，在规则内稳步推进。
没有一条线是轻松的，但每一条线都还在向前蠕动。这本身就是一种胜利。
他想起系统很久以前的一个提示：【真正的竞争力，不仅在于巅峰时刻的闪耀，更在于低谷和逆风时，持续向正确方向移动的能力。】
现在，就是检验这种能力的时候。在警报声中保持镇定，在干扰黑障中坚持测试，在严苛审视中展现专业。
他给各条线的负责人发去同一句话：“保持节奏，专注当下。风浪来时，舵盘才稳。”
深海之下，潜航器关闭了大部分灯光，仅依靠最基础的传感器，在充满噪声和干扰的黑暗水域中，依据惯性导航和断续的水声信号，向着既定方向，沉默而坚定地潜行。
黑障，是考验。而每一次在黑暗中的预演，都是为了在必须穿越真正风暴的那一天，能够多一分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