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加特郊外,tu航空发动机维修中心的一号车间,空气里弥漫着航空煤油、高温合金和精密清洁剂混合的独特气味。的车间大上至少五倍,天花板高耸,地面漆成浅灰色,一尘不染。巨大的发动机部件被固定在专用工装上,像等待解剖的金属巨兽。穿着淡蓝色连体工装的技师们沉默而高效地移动,只有设备运转和工具碰撞的轻微声响。
“施密特先生以严格着称。”托马斯压低声音,用德语说,“他之前拒绝了两次其他工艺监控系统的试用,理由是不够可靠或干扰生产节奏。这次是鲁道夫用个人信誉担保,才给了我们三十分钟。”
沈南星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台机器人:“他的痛点是什么?合格率?返工率?还是无法预测的突发故障?”
“都有。”托马斯翻了一下笔记,“tu这个车间主要修复民航发动机的高价值部件,客户是汉莎、法航、英航这样的大公司。合同里有严苛的质量条款和交付时间罚则。做到行业顶尖的92,但施密特的目标是95以上。剩下那百分之几的废品和返工,成本高昂,而且往往发生在工艺最后阶段,导致整个生产周期延误。他们最头疼的,是一些看似随机的、无法复现的‘幽灵缺陷’。”
“表面上看是随机,背后一定有原因。”沈南星说,“可能是材料批次的微小差异,设备状态的缓慢漂移,环境参数的累积影响,或者这些因素的某种组合。‘谛听’要做的,就是找到那些‘相关性的蛛丝马迹’。”
玻璃门滑开,一位身材高大、头发剃得很短、戴着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施密特,目光像他车间里的三坐标测量机一样精确。
“施密特先生,感谢您的时间。”托马斯上前一步,用流利的德语问候,并介绍沈南星。
施密特和沈南星简短握手,力道很重,没有寒暄:“鲁道夫说你们的东西让他少损失了不少钱和时间。数据我看了,不错。但turbofix的工艺复杂度和我们这里不一样。你们有三十分钟。”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军表,“现在开始。”
没有去会议室,直接就在玻璃墙边的技术讨论区。托马斯打开演示箱,连接平板,调出为tu专门准备的演示资料。沈南星负责讲解。
他没有从技术参数开始,而是直接切入施密特最关心的问题:“施密特先生,我们理解您对95合格率目标的挑战。现有监控系统能捕捉明显的参数超差,但无法预警那些在公差带内波动、却最终导致缺陷的‘慢变漂移’或‘多因子耦合效应’。”
他调出一张模拟图,展示了一个看似所有参数都“绿色”,但最终产生微小未熔合缺陷的虚拟工艺过程。“‘谛听’系统试图在缺陷发生之前,捕捉到工艺状态的‘微妙失衡’。我们通过分析过程信号(电磁、声发射)中与最终质量强相关的特征模式,建立早期预警。”
他展示了turbofix的成功案例,特别是那次预警基体残留应力风险的详细数据分析。然后,他切换到更理论化的层面:“我们认为,复杂工艺的质量控制,不应仅仅依赖于对少数几个设定参数的‘点监控’,而应建立一个对工艺‘整体状态健康度’的连续评估体系。就像中医的‘望闻问切’,不只看体温和血压,还要看气色、脉象、舌苔等多重信息的组合。”
这个略带哲学色彩的比喻让施密特抬了抬眉毛,但他没有打断。
沈南星接着展示了“谛听”系统如何通过多传感器数据融合和自适应算法,将看似无关的信号波动关联起来,形成对“工艺健康”的综合评分(健康度百分比),以及如何通过历史数据学习,识别出特定设备、特定材料甚至特定操作员习惯下的“个性化风险模式”。
“你们能区分出不同操作员的影响?”施密特第一次主动提问。
“如果不同操作员的习惯导致了可检测的信号模式差异,并且这种差异与质量结果存在统计相关性,系统可以学习并标记。”沈南星回答,“但这需要足够的数据积累和谨慎的分析,以避免侵犯隐私或引发不必要的矛盾。我们更倾向于将其视为‘工艺波动源识别’的一部分,帮助优化标准作业程序。”
施密特不置可否,看了一眼表:“还有十五分钟。说说实际问题。假如我给你们一台设备试用,安装在最让人头疼的7号激光熔覆站(就是沈南星刚才观察的那台),你们需要什么?会干扰生产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我们需要安装两个非接触式电磁探头和最多两个声发射传感器,不接触工件和核心运动机构,安装时间不超过两小时。系统独立运行,通过无线方式将关键预警信息推送到指定终端,不影响现有控制系统。我们需要获取该工位至少两周的历史工艺数据(脱敏后)和质量结果,用于初始模型校准。试用期间,我们派驻托马斯先生提供全程支持,并承诺:如果系统在一个月试用期内,未能成功预警至少一次经后续验证的、可避免的缺陷风险,或产生三次以上确认的误报干扰生产,我们无条件撤出设备,并承担相关工时损失。”沈南星的条件清晰而干脆。
施密特沉默地思考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在演示屏幕和窗外繁忙的车间之间移动。
“历史数据涉及客户部件信息,只能提供高度抽象后的参数序列和最终质量标签。”他最终开口,“可以吗?”
“可以。我们需要的是参数与质量之间的映射关系,而非具体部件信息。”沈南星同意。
“托马斯先生可以驻场,但必须遵守我们所有的安全保密规定,活动范围仅限于7号站和相关技术支持区。”
“当然。”
施密特又看了一眼表,还剩五分钟。“试用期从下周一早上七点开始。我会让工艺工程师汉斯配合你们安装和初始设置。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清晰的数据对比分析报告,证明你们系统的‘价值增量’,而不仅仅是‘无害’。”他站起身,表示谈话结束,“鲁道夫欠我一个人情。别让他失望。”
“我们全力以赴。”沈南星和托马斯同时说道。
离开tu车间,坐进车里,托马斯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老天,施密特先生的气场比数据表还硬。”
沈南星笑了笑,发动汽车:“但他给了我们机会。这就够了。接下来一个月,你的压力会很大,托马斯。”
“我知道。”托马斯眼神坚定起来,“这是我等的机会。沈总,你放心,我会死死盯住7号站,把每一个数据波动都搞清楚。”
“我相信你。”沈南星说,“另外,伯格那边有科瓦茨的新消息吗?”
托马斯想了想:“他昨天提了一句,说穆勒副总回到德国后,在科瓦茨内部一个非公开的技术研讨会上,提到了‘亚洲新兴技术力量带来的不同思维范式’,但没有点名任何公司。据说,反响比较复杂。”
沈南星若有所思。穆勒在制造舆论铺垫,还是仅仅分享见闻?无论如何,“燧人”这个名字,或许已经开始在科瓦茨某些人的脑海中留下印记了,哪怕还非常模糊。
同一时间,苏州,燧人科技产品部小会议室。
气氛与欧洲的紧张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阶段性目标达成后的轻松与亢奋。白板上画着一个大大的、有些粗糙的蛋糕图案,上面写着“50台!”。
陈敏正站在前面,做“谛听”。。其中,三十台已按合同发往欧洲(十台turbofix,二十台其他首批种子客户),十五台发往国内三家战略合作伙伴试用,剩余五台作为备用机和内部测试机。”。”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
老赵站起来补充:“成本控制基本达到预期。分布式增强套件的样机也出来了,正在做最后的环境测试。如果市场有需求,下个月可以开始小批量试产。”
林海坐在后排,微笑听着。他刚从“九天”项目组回来,身上还带着西北的风尘。
掌声稍歇,陈敏的表情却变得认真起来:“但是,根据我们与欧洲和国内试用客户的初步沟通反馈,随着设备数量增加,几个新问题开始浮现。”
她切换ppt页面:
“第一,数据孤岛问题。每个客户现场的‘谛听’设备独立运行,数据存储在本地。我们只能通过定期人工收集或客户主动上传的方式获取数据,用于算法迭代和案例研究。效率低,数据不连续,难以进行跨客户、跨工艺的宏观分析。”
“第二,远程支持与诊断效率。当设备出现复杂报警或需要参数优化时,我们的工程师往往需要客户拍视频、导数据、发邮件,沟通成本高,问题解决慢。”
“第三,客户端的深度分析需求。像turbofix的鲁道夫先生、甚至tu的施密特先生,他们不满足于看‘健康度百分比’,他们希望能自己调用原始数据,做更深入的分析,或者将我们的数据与他们自己的s(制造执行系统)、质量管理系统进行集成。”
她放出一张简单的架构图:“所以,我和团队认为,是时候开始规划和开发一个云端数据分析与服务平台的雏形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据收集器,而是一个能够实现设备远程管理、数据集中存储与智能分析、工艺模型持续优化、并为客户提供定制化数据服务和api接口的工业物联网平台。这是我们产品从‘单机硬件’向‘系统服务’演进的关键一步,也是支撑‘燧人大脑’长远愿景的基础设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轻松的气氛被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新议题冲淡了。
老赵第一个皱眉:“陈工,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我们刚把硬件跑顺,软件还在迭代,就要搞云端平台?这需要巨大的服务器资源、网络安全投入、全新的软件架构和运维团队我们的资源够吗?”
“资源永远不够。”陈敏回答,“但需求已经在那里了。如果我们不提前布局,等客户被其他能提供整体解决方案的对手吸引走,或者我们自己被海量的现场数据淹没却无法有效利用时,就晚了。我们可以分阶段走:第一阶段,先做一个最简化的数据中台,实现设备数据的自动安全回传、集中存储和基本可视化,以及远程诊断支持功能。这个阶段,甚至可以考虑借助成熟的工业云平台服务,以降低初始投入和运维压力。”
林海这时开口了:“我支持陈敏的想法。从‘九天’测试的经历看,未来的竞争力一定在数据和算法生态。单台设备的能力有极限,但联网的设备群、持续汇聚的数据流、以及基于这些数据不断进化的模型和服务,才是真正的壁垒。这个平台,可以和我们为‘九天’项目开发的一些数据融合分析工具结合起来,先内后外。”
他看向陆晨:“陆总,这涉及到公司战略方向的调整和资源重配。”
陆晨一直在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他看向陈敏:“第一阶段,实现你所说的基本功能,初步投入预算和工期评估做了吗?”
“初步估算了。”陈敏显然有备而来,“如果采用混合云方案(核心数据私有部署,部分服务依托公有云),组建一个小型平台团队(6-8人),第一阶段(vp,最小可行产品)的开发、测试和上线,预计需要四到六个月,资金投入大概在这个范围。”她报了一个数字。
不算小,但以燧人目前的现金流和欧洲刚刚开始的回款,可以承受。
“安全是第一位。”陆晨强调,“工业数据是客户的核心资产,任何泄露或损坏都是灾难。安全架构必须从设计之初就作为最高优先级。”
“明白。我们会引入顶级的安全顾问。”
陆晨沉吟片刻,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核心骨干:“蜂窝策略在市场上开始见效,但我们不能只满足于卖出一台台孤立的设备。陈敏提出的方向是对的——我们必须开始构建连接这些‘蜂窝’的‘神经网络’,让数据流动起来,让价值叠加起来。这会是下一个阶段,我们与竞争对手拉开差距的关键。”
他做出决定:“批准启动‘云端数据平台’预研与vp开发项目,代号‘织网’。陈敏牵头,林海提供算法和数据架构支持,老赵确保硬件接口的标准化和远程可维护性。下周拿出详细的项目章程和第一阶段实施方案。”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时,讨论的话题已经从庆祝五十台下线,变成了数据加密传输协议、微服务架构和api设计规范。
林海走在最后,和陆晨并肩。
“感觉如何?”陆晨问。
“像刚爬上一座小山头,发现前面是连绵不绝的更高山脉。”林海笑了笑,“但视野也更开阔了。‘织网’计划如果能成,我们和‘九天’的合作,甚至未来与其他研究机构、客户的数据协同,都会有一个强大的基础。”
陆晨点点头,看向窗外。园区里灯火渐次亮起。
在欧洲,一颗新的钉子正在尝试楔入更坚硬的岩层。
在苏州,一张更大的网,开始编织第一根丝线。
蜂窝在扩张,而连接蜂窝的脉络,也开始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