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基建速度,令人印象深刻。精武小税枉 最辛璋洁更鑫筷”这是他抵达燧人苏州研发中心,见到沈南星和林海后说的第一句实质性评价,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褒是贬。
“谢谢。我们相信,硬件环境是研发的基础保障之一。”沈南星微笑回应,引他前往提前准备好的访客区域。
观摩流程严格而周到。穆勒的权限被限定在一条预设的参观路线:经过消尘处理的走廊、隔着观察窗观看“华真一号”工作舱(舱内正进行非核心工艺的演示性沉积)、然后是专为这次验证准备的工艺调试区。他的随身电子设备在进入核心区前已被要求存入保密柜,代之以燧人提供的、功能受限的平板,用于查看部分脱敏的工艺文件。
调试区内,一台经过特别准备的中试设备已经就位。旁边的工作台上,整齐摆放着用于模拟叶片基材的合金试片、预处理工具,以及封装好的改性ysz粉末靶材。两名工艺工程师穿着洁净服,正在做最后的设备状态确认。
“穆勒先生,按照约定,今天我们将完整演示针对贵方a方案的涂层沉积过程。”林海担任技术讲解,“从基片预处理、装夹、腔室抽真空与加热、到多道次沉积与后续缓冷。所有工艺参数将实时显示在那边的大屏幕上,您可以随时提问。我们的工程师会解答不涉及核心机理的部分。”
穆勒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设备的每一个接口、气路管线的布置、真空计和热偶的校准标签。他拿出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和一支铅笔——这是他被允许带入的少数个人物品之一。
过程开始。一切按部就班,严谨到近乎刻板。设备运转的嗡鸣声、真空泵有节奏的抽气声、控制电脑屏幕上跳动的参数曲线,构成了一首工业交响曲。穆勒看得非常仔细,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偶尔会要求暂停,凑近观察窗查看等离子体辉光的颜色均匀性,或者询问某个压力参数设定的依据。
他的问题都很专业,直指工艺控制的关键点:“沉积初始阶段的基底温度梯度控制策略?”“监测等离子体发射光谱用于实时反馈的可行性?”“两次沉积之间界面暴露时间与污染风险的控制?”
林海和当值的工艺工程师一一作答,答案基于公开的涂层物理原理和燧人自身的工艺经验,既展示了专业性,又巧妙规避了最敏感的核心算法与材料配方细节。
演示进行到三分之二时,一个微小意外发生了。用于维持腔室洁净度的某一路高纯氩气,其质量流量计读数出现了一个短暂且微小的跳动,虽然很快恢复正常,且并未触发设备报警(因为波动在允许公差内),但一直在紧盯屏幕的穆勒立刻捕捉到了。
“刚才的ar-2流量有异常。”他指向屏幕。
工艺工程师迅速调出该路气体的详细历史曲线,确认了波动。“是的,一个约05秒的微小脉动,可能源于上游管路的瞬时压力变化或传感器自身噪声。根据我们的模型和大量实验,这个幅度的瞬时波动,在当前工艺阶段,对涂层形成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穆勒不置可否,只是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他要求查看该路气体供应系统的简易流程图和该型号质量流量计的校准记录复印件。燧人员工依言提供(已提前准备好脱敏版本)。
这个小插曲反而让气氛更加“真实”。绝对完美的演示会让人怀疑是排练过的“表演”,而这种在严密监控下出现、又被迅速解释和处理的微小波动,某种程度上更能体现日常工艺控制的真实状态和团队的问题响应能力。
整个沉积过程持续了近四个小时。当设备进入程序控制的缓冷阶段,穆勒合上了笔记本。他脸上依旧没什么笑容,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毫米。
“流程很规范,控制点设置合理,对异常波动的解释符合物理原理。”他总结道,用词极其克制,“比我预想的要严谨。”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感谢您的认可。”林海说,“这只是工艺实现的一部分。后续我们会将这些试片连同贵方提供的真实叶片,一起进行规定的性能检测。所有数据,都会在保密前提下与贵方共享。”
“期待看到数据。”穆勒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另外,我注意到你们的设备,某些机械结构的设计和减震处理,与我习惯看到的欧洲或日本同类设备,思路有所不同。虽然今天没有看到它全速运行,但初步感觉,在应对某些低频振动方面,可能有自己的考量。”
林海心中一动。幻想姬 首发这位老工程师的眼光果然毒辣,可能隐约察觉到了“华真二号”应对国产导轨谐振思路的一些外围设计特征。他谨慎地回答:“设备设计需要综合考虑性能、成本、供应链和实际工况。我们确实在一些结构动力学方面做了针对性优化,这也是持续改进的一部分。”
穆勒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有些事,点到为止,彼此心照不宣。
送走穆勒,沈南星和林海回到会议室。
“算是过关了?”沈南星问。
“技术层面,初步印象应该过关了。”林海揉着太阳穴,“但这种人,最终只相信数据。检测报告才是关键。”
“至少,他看到了我们的‘整洁’和‘有条理’,这对建立初步信任很重要。”沈南星吁了口气,“接下来,就是尽快拿出无可挑剔的检测数据。”
几乎在同一时间,“华真二号”实验区内,一场简陋却关键的测试正在准备。
没有完整的alpha机,只有一个临时搭建的单轴测试台。国产gtc-7导轨安装其上,末端固定着一个反射镜。对面是高精度的激光干涉仪。老赵的团队已经初步建立了一个简化的、针对117赫兹主谐振频率及其二次谐波的数学模型。他们不追求完美的自适应,只做一个最简单的开环测试:让导轨执行一个简单的往复运动,同时在控制指令上,叠加一个根据模型计算出的、相位相反的微小正弦扰动指令。
“这是最理想化的测试,忽略了很多非线性因素和耦合干扰。”老赵声音干涩,“但只要能看到误差曲线的峰值被哪怕压低百分之十,就证明‘前馈抵消’这个方向有戏。”
实验开始。导轨在伺服电机的驱动下开始运动。激光干涉仪的数据实时传入电脑。屏幕上,两条曲线叠加显示:一条是未加补偿的原始误差(已经过多次采样平均),另一条是加入初步前馈补偿后的误差。
起初,两条曲线几乎重合。在某个运动阶段,当原始误差曲线按照预期开始出现周期性上扬时,令人屏息的一幕出现了:那条代表补偿后误差的曲线,上扬的幅度明显减弱了! 虽然并未完全拉平,虽然在其他运动阶段补偿效果不佳甚至略有恶化,但在那个特定的、与模型对应的相位区间,峰值降低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控制室里爆发出压抑的低呼。几个熬夜熬得眼睛通红的工程师,猛地攥紧了拳头。
“有效!妈的,真的有效!”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喊了出来。
老赵紧紧盯着屏幕,反复对比那一段数据。然后,他缓缓坐倒在椅子上,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些天所有的焦虑和压力都吐出去。百分之十五,微不足道,但这证明了一件事:他们找对了路。误差,是可以被“引导”和“抵消”的,哪怕只是很小一部分。
“记录所有数据。”老赵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分析补偿效果好的区间和效果差甚至变差的区间。我们要搞清楚,为什么在这里有用,在那里没用。模型需要细化,需要引入更多的状态变量但,我们有了突破口。”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林海和陆晨那里。陆晨的回复简短而有力:“确认原理可行。投入资源,深化研究。但务必清醒,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在更广阔的学术土壤中,沃尔夫教授种下的那颗种子,似乎也感知到了某种“春化”前的微弱温度变化。
李明恺在例行浏览最新材料学期刊预印本网站时,注意到一篇即将在《材料科学与工程:a辑》上发表的综述文章,标题是《先进结构涂层技术发展史中的范式转变与未充分揭示的探索路径》。作者是瑞士和德国的几位学者,其中包含了沃尔夫教授那位研究科学伦理的老友汉斯教授。
文章从科学史和认识论的角度,探讨了涂层技术从经验摸索到理论设计的发展过程中,一些因为商业竞争、早期技术不成熟或单纯因为“未成功”而被边缘化乃至遗忘的研究路径。文章并未提及任何具体公司或当前技术,但其中一段论述引起了李明恺的注意:
“值得注意的是,在追求更高服役温度与更优异力学性能的驱动下,某些基于早期‘多层金属/陶瓷复合体系’的研究,曾观察到在特定热-力耦合条件下出现的、非典型的界面退化现象。这些现象在当时或因缺乏合理解释,或因与主流性能提升目标相悖,而未得到充分追踪和公开讨论。这提示我们,在评估现有成熟技术体系时,回溯并重新审视那些历史上被搁置的‘异常’观察记录,对于全面理解其长期行为边界,或许具有未被充分重视的价值。”
文章措辞学术而含蓄,但李明恺几乎可以肯定,这背后有沃尔夫教授的影响。那颗“种子”,开始以纯粹的学术话语,在专业文献中发出极其微弱的萌芽。它远不足以撼动什么,但至少,某种“重新审视历史”的议题,被悄然摆上了台面。
他将这篇文章链接发给了陆晨,附言:“沃尔夫教授的‘学术涟漪’,开始显现。非常微弱,但方向符合预期。”
陆晨看完,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而在东京,依然是一片“霜降”般的死寂。
李明恺按照固定周期尝试发送并侦听约定的信号,但频道里只有背景噪音般的空白。渡边绫如同沉入冰海最深处的石子,无声无息。这份静默本身,就是一种令人不安的信息。
燧人科技,深夜。
陆晨站在战略图前,更新了几个节点的状态:
- “埃里克项目”旁,标注“观摩完成,进入检测关键期”。
-
“学术种子(沃尔夫)”旁,标注“萌芽(微弱)”。
- “东京信道”旁,依旧是刺目的“静默(霜降)”。
- “国家攻关”旁,标注“进行中,难点清晰”。
没有一项取得决定性突破,但每一条线,都在或快或慢地,朝着各自的方向,艰难地蠕动着。就像早春冻土下,无数看不见的根系在缓慢伸展,汲取着微不足道的养分,等待着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他关掉灯,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映照进来,在他脸上留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观摩,是打开一扇窗。
萌芽,是裂开一道缝。
而寂静,往往预示着最深处的暗流。
周旋,进入了需要更细腻触感和更长久耐心的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