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九天”研究院下属的某半实物仿真测试中心。
陆晨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实的噪声”。
不再是u盘里那些经过调理和截取的数据流。眼前的测试台架上，那个被多层复合壳体包裹、内部嵌有模拟损伤件的测试单元，正连接着能产生复杂电磁环境和机械振动的激励源。当设备启动时，耳机里传来的原始电磁信号采集音，不再是“沙沙”的白噪声，而是充满了尖锐的脉冲、周期性的谐波啸叫、以及随机低频轰鸣的“金属风暴”。
林海和两位临时从苏州抽调来的信号处理工程师，正盯着屏幕上疯狂跳动的频谱图，脸色都有些发白。他们精心训练的算法模型，在第一批实时数据灌入后，给出的“异常概率”曲线就像癫痫发作一样上蹿下跳，瞬间飙到90以上，然后又在下一秒跌回个位数。
“激励源本身产生的特征脉冲，被模型误判为‘裂纹扩展特征’。”林海快速分析着第一批错误报告，语速很快，“还有这个背景振动引起的传感器基线周期性漂移，被注意力机制当成了需要‘聚焦’的疑似信号段。我们的模型在‘安静’的仿真数据里表现太好，现在被真实世界的复杂性‘欺骗’了。”
乔主任站在观察窗前，对此并不意外。“这就是半实物测试的意义。算法必须学会区分‘环境的怒吼’和‘损伤的呻吟’。第一步，先让你们的模型‘脱敏’，学会忽略那些我们知道来源的、强烈的背景特征。”
这需要修改算法，更需要数据。他们需要在不引入真实损伤的情况下，先让模型充分“听”够各种工作模式下的背景噪声，建立新的基准。这意味着大量的、枯燥的、重复的测试运行。
“我们需要调整训练策略，引入‘对比学习’。”陆晨对团队说，“不再是让模型单纯寻找‘像损伤的信号’，而是要让它同时学会‘什么绝对不是损伤’。我们需要采集更多‘纯净’背景噪声数据，以及人为注入的、已知类型的干扰数据，作为‘负样本’加强训练。
工作量陡然增加，而且充满了不确定性。但这正是工程实现的必经之路——从漂亮的论文指标，到能在复杂现实中稳定工作的系统，中间隔着无数个需要填平的鸿沟。
与此同时，德国慕尼黑。
沈南星与伯格先生的谈判，进行得远比技术验证曲折。
“沈女士，我对修复效果满意，对你们的‘听诊器’也感兴趣。”伯格在办公室里，手指敲打着燧人发来的初步报价单，“但这个价格比我预想的高出40。它只是一个监测系统，并不直接创造价值，而是避免损失。而避免损失的‘价值’，很难量化。”
“伯格先生，它避免的可能是数百万欧元的关键部件报废，或者更重要的——客户信任的损失。”沈南星早有准备，“我们的定价基于研发成本、独有的算法价值，以及它为您这样的专业公司带来的潜在竞争优势——您能承接别人不敢接的‘精细活’，因为您有更敏锐的眼睛来把控风险。这本身就是溢价能力。”
“道理我明白。”伯格身体前倾，显示出商人的精明，“但我是个小公司，现金流要紧。。要么，我们换一种合作方式——我不直接购买硬件，而是按‘服务’付费。你们提供系统安装、数据分析和预警服务，我按修复项目金额的一定比例，或者按月度服务费支付。这样我前期投入低，你们也可以通过持续服务获得长期收益，并积累更多现场数据。”
这是一个典型的模式选择：一次性销售硬件获得较快回报但可能门槛高；服务模式门槛低、易于切入，但回款慢、需要长期投入运维力量，并且数据积累和客户绑定更深。
沈南星迅速权衡。对于燧人这样急需市场案例和现金流多元化的初创公司，伯格的提议有其吸引力。它能快速将“谛听”系统部署到更多设备上，产生实际案例，并且形成持续的数据反馈用于改进产品。缺点是需要在欧洲建立至少基础的技术支持能力。
“服务模式我们可以探讨。”沈南星没有拒绝，“但具体的分成比例或服务费，需要基于更详细的成本测算和风险共担机制。另外，我们可能需要派遣或培训一名本地技术支持人员，这部分成本也需要考虑在内。”
“合理。”伯格点头，“我们可以就服务模式的框架先达成意向。至于那个叶片修复合同，”他拿起另一份文件，“按验证成功的方案执行，价格就按你们报的来。这是我的诚意。”
谈判取得了阶段性成果：一个确定的小订单，和一个更有想象力的合作模式开端。沈南星知道，拿下普朗特作为“谛听”系统的第一个服务试点，其战略意义可能比单纯的销售更大。
东京，昭栄总部。
渡边绫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屏幕上是公司内部物资管理系统（is）的界面。她正在查询一批“特殊存储容器”的采购记录和库存状态，理由是“部门有涉密实验废料需要规范处置，需参照公司高标准容器的规格”。
！她的查询很小心，没有直接搜索“档案扫描”或“数字转换”，而是用了更宽泛的“防震、防磁、防火、带独立编号锁具的专用容器”。系统返回了几十种不同规格的列表。
她逐一浏览，目光快速筛选。终于，一个型号进入了视线：sec-3000型，多层复合结构，内置缓冲，rfid屏蔽，防水防尘等级ip67，配备机械密码锁与电子日志芯片，常用于高敏感度介质转运与长期封存。最近一次采购入库：三周前。数量：12套。领用部门：总务部后勤保障课（特殊项目支给）。
心跳微微加速。就是这个规格。扫描室门口看到的箱子，大小和描述完全吻合。领用部门是“总务部后勤保障课”，这是一个服务部门，不涉及具体业务，通常负责执行上级指令，流程规范但灵活性低。
她继续点击该批次sec-3000的“详细流转记录”。权限限制弹出：“该批次物资流转信息涉密，您的权限不足，申请查看需直属部长及以上权限批准。”
行不通。但她记下了“特殊项目支给”这个关键词，以及负责的课室。她清空查询记录，退出系统。
午休时，她“偶然”在咖啡间遇到了总务部的一位同期入职、关系还算不错的女同事中村晴子，两人闲聊起来。
“最近好像很忙？看你们总务部经常加班。”渡边绫随口问。
“别提了。”中村晴子抱怨，“配合一个‘特别归档’项目，各种流程要求严得要死，光是那种特制的保密箱，清点、登记、移交，每一步都要双人复核、签字、拍照留痕，麻烦死了。而且那些箱子最后送到哪里，我们都不知道，有专门的外协安保公司来接手。”
“外协安保公司？”渡边绫搅拌着咖啡，看似不经意。
“嗯，好像是‘樱华警备保障’的人。穿黑西装，不苟言笑，流程走得一丝不苟。箱子装进他们的特制运输车，直接开走。我们只负责在交接单上盖章。”中村晴子压低了声音，“感觉神神秘秘的，课长叮嘱我们不要多问。”
樱华警备保障。渡边绫记住了这个名字。这是一家与昭栄有长期合作、也服务于其他大企业的专业安保公司，以严谨和可靠着称。由他们负责最终运输和存放，意味着想从物理上接触或夺取那些封存档案，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掉了。档案原件将进入一个由专业安保公司掌控的、位置未知的保密仓库。电子数据则在离线服务器中，服务器想必也会有同样严密的安排。
她感到一丝冰冷的绝望。但随即又强行压下。并非全无收获。她知道了流程的终点环节——外部安保公司。知道了箱子的具体型号和最初管理课室。如果如果未来发生某些变数，比如昭栄内部权力更迭、项目审查方向改变、或者外部压力（比如燧人）导致需要重新“启用”某些历史数据时，这些档案的“位置”和“钥匙”，就可能成为新的博弈点。
而现在，她能做的，依然是等待和观察。就像深海中的探测器，记录下洋流的每一个微小变化和地质结构的每一声低鸣，尽管不知道哪一条信息，会在未来的哪个时刻，成为开启某个阀门的密码。
苏州，燧人科技。
陆晨收到了沈南星关于普朗特谈判的详细汇报，以及林海从北京发回的半实物测试初步问题分析。他站在办公室的白板前，上面画着三条逐渐清晰的路径：
1 九天路径（攀登高峰）：技术挑战极大，周期长，无直接收益，但战略价值无与伦比，是构建根本性壁垒的机会。需要持续投入顶级研发资源。
2 欧洲b计划（扎根扩散）：通过普朗特式的“早期采用者”和服务模式，低调渗透，积累案例、数据和行业口碑。见效相对较快，能产生现金流和品牌效应，是活下去的保障，也是未来正面攻坚的侧翼支撑。
3 “谛听”产品化（开辟新战线）：从具体工艺问题中孵化出的通用产品思路，潜力巨大。但目前处于原型阶段，需完成工程化、定价、市场教育。可以依附于b计划推进。
三条路都需要资源，而燧人的资源有限。陆晨拿起笔，在“欧洲b计划”和“谛听产品化”之间画了一个大大的交集圈。这应该是近期资源倾斜的重点：用b计划的需求牵引“谛听”的快速迭代和实战化，再用“谛听”增强b计划客户的服务价值和粘性。
而在“九天路径”旁，他写下“保持精锐，长期投资”。这是必须坚持的“未来期权”。
他给李明恺发去一条简短指令：“关注‘樱华警备保障’这家公司，特别是其与昭栄合作的高保密性仓储物流业务模式。无需行动，仅作背景情报积累。”
东京的暗线，像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蛛丝，连接着昭栄最黑暗的秘密。现在动它，必然断裂。但知道蛛丝的那一头大概系在什么地方，是有价值的。
无声的硝烟，弥漫在每一个战场。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算法的迭代、条款的博弈、信息的筛选，以及深海之下，近乎凝滞的压抑与等待。但每一个微小的推进，都在改变着力量对比的微观格局。真正的决战，往往在无人看见的深处，就已经开始了第一回合的无声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