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斯图加特郊外,沃尔夫教授的乡间住宅。
夜色中的书房灯火通明,与周围的寂静田园形成鲜明对比。沃尔夫教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发涩的眼角,面前摊开的是一份刚刚通过特殊渠道收到的、标注着“easa内部技术简报(保密草案)”字样的文件摘要。摘要措辞谨慎,但指向性明确:根据对超过两百台特定批次cf56发动机的服役数据追溯和部分返厂部件的实验室分析,初步确认存在“高压涡轮盘涂层异常拓扑密堆相(tcp相)析出”的系统性现象,该现象与涂层长期处于特定温度-应力窗口高度相关。摘要最后提到,“涉及涂层技术的原始供应商及技术转让历史正在核查中”。
这不是确凿结论,但已经是easa调查启动以来,最接近技术定性的官方文件。沃尔夫知道,一旦这份简报走完内部流程并最终确认,下一步就可能是发布适航指令(ad)或服务通告(sb),要求相关发动机运营商进行检查甚至更换部件。那将引发数以亿计美元的连锁成本,以及更致命的——技术信誉危机。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汽车驶入车道、然后熄火的声音。沃尔夫皱了皱眉,这个时间不该有访客。他起身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看到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停在门外,两名穿着深色外套的男子正朝门口走来。
他心头一紧,立刻回到书桌前,迅速将那份摘要文件锁进保险柜,并清空了电脑的临时文件和浏览记录。
门铃响起。
沃尔夫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领,平静地打开门。
“晚上好,沃尔夫教授。”为首的中年男子用流利的德语说道,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出示了证件,“我们是联邦刑事警察局(bka)经济犯罪调查科的。抱歉这么晚打扰,有些关于学术诚信和可能的商业诽谤问题,需要向您咨询。”
“学术诚信?商业诽谤?”沃尔夫保持镇定,“我不太明白。”
“我们收到一份来自日本某跨国企业的正式投诉,指控您近期的一系列学术活动,可能基于非法获取的内部商业机密,并涉嫌散布不实信息,损害其商业声誉。”男子语气平和,但用词精准,“投诉涉及您发表在《自然·材料》上的文章,以及您与某些国际机构非正式的‘技术交流’。我们希望了解您相关研究的信息来源,以及是否与某些具有不正当目的的个人或组织有关联。”
昭栄出手了。不是通过学术争论,也不是媒体抹黑,而是直接动用了法律与警察力量,以“商业诽谤”和“非法获取机密”的名义进行施压。这是最赤裸的警告,也是最危险的信号——他们不惜将事情闹大,甚至不惜将一位国际知名学者拖入刑事调查的泥潭,只为让他闭嘴。
沃尔夫教授感到一阵寒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我的所有学术观点,均基于公开可查的科学文献和合理的逻辑推理。我从未接触过任何企业的所谓‘内部机密’。如果贵国警方认为学术探讨构成犯罪,那我无话可说。但我会通知我的律师,并保留向学术机构和媒体说明情况的权利。”
“当然,您有您的权利。”男子依旧微笑,“我们只是例行询问。另外,我们了解到您近期与某些中国研究机构有接触。在当前的国际技术竞争环境下,这种接触的动机和内容,也需要我们进行必要的评估,以确保不涉及敏感技术的不当转移。”
威胁升级了。不仅针对他个人,还试图将他与中国的合作(显然指燧人/九天)污名化为“敏感技术转移”。这是一石二鸟,既压制他本人,也试图切断他与燧人之间那微弱的学术联系。
“我与各国同行的交流,都严格遵守学术规范和德国法律。”沃尔夫冷硬地回答,“如果没有确凿证据,这样的暗示是对我学术人格的侮辱。我的律师会与你们详细沟通。”
询问持续了约四十分钟,问题细致且富有陷阱。两名警官最终离开时,没有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做出任何结论,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和监控感,已经如冰冷的雾气般渗入了这间原本宁静的书房。
沃尔夫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久久未动。他知道,从今夜起,他的学术自由乃至人身安全,都已笼罩在阴影之下。但他更清楚,昭栄如此反应激烈,恰恰证明了easa的调查已经触及了他们的痛处,也证明了他手中那些匿名材料的价值。
他走到书桌前,给一位在瑞士的老友(那位哲学教授)发了封加密邮件,只有一句话:“起风了,注意关窗。”
然后,他坐下,开始起草一封给《自然·材料》编辑部的信,内容是关于对其之前文章“数据完整性”议题的进一步学术探讨和文献补充——他要以更公开、更学术的方式,将这场辩论继续下去。退缩,只会让对方得逞。
与此同时,苏州,“先进薄膜装备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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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真二号”的联合设计工作遇到了第一个重大分歧。
分歧的核心在于工艺腔体的极限设计参数。燧人团队根据“九天”项目中发现的“杂质激活”问题,坚决要求将腔体背景真空度提高一个数量级,并采用更昂贵、更复杂的无油泵组和全金属密封方案,同时要求配备原位等离子体清洗和超高精度残余气体分析(rga)系统,以实时监控和清除任何可能的污染源。
“林总监,这个标准已经接近半导体前道工艺的洁净度要求了!”华真一位资深机械设计师忍不住反对,“成本会飙升!而且,这么高的真空度和洁净度,对结构材料、密封技术、控制系统都是巨大挑战,研发周期和失败风险会大大增加!我们是不是可以先保证核心沉积功能,洁净度作为后续升级选项?”
林海寸步不让:“王工,这不是选择题。‘杂质激活’现象告诉我们,在极限性能追求上,制造环境的纯净度不是‘加分项’,而是‘及格线’。如果‘华真二号’连这个都做不到,那它就只是一台性能更好的‘华真一号’,而不是我们需要的、能支撑下一代材料探索的‘平台’。成本高,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优化、分摊,也可以分阶段实现。但设计目标,绝不能降低。”
杨波作为总负责人,压力巨大。他理解燧人需求的战略意义,但也必须面对残酷的预算和工程现实。会议陷入僵局。
最终,杨波拍板:“按燧人的需求方向改设计,但分两个版本:‘战备版’ 按最高标准设计,作为技术验证和未来升级的基准;‘量产版’ 则在满足基本性能前提下,适当优化成本和复杂度,作为前期市场推广的主力。我们先集中力量攻克‘战备版’的核心技术难关。林总监,你们燧人要派最强的工艺专家,全程参与‘战备版’的调试和验证,把你们的需求真正‘吃透’进设备里。”
这是一个妥协,但也是务实的推进方案。林海同意了。他知道,这已经是在当前条件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真正的挑战,在于能否在“战备版”上,真正实现那些苛刻的指标。
燧人总部,陆晨收到了沃尔夫教授通过加密中转站传来的简短警示:“bka来访,涉及贵司。谨慎。”
只有一句话,但信息量巨大。德国警方(bka)介入,且调查方向关联到了燧人!昭栄的反扑,比预想的更迅猛、更国际化。
几乎同时,沈南星带来了另一个坏消息:“我们筹备的‘高性能材料绿色制造路径研讨会’,原定三家国内主要航空制造企业的技术负责人,有两位临时表示‘行程冲突’,无法出席。剩下的一家,态度也变得含糊。”
“昭栄施加了压力?”陆晨问。
“很可能是通过他们在国内的商业伙伴或关联方。”沈南星面色凝重,“另外,我收到消息,联盟正在筹备第一次‘成员大会’,据说将发布一份《联盟成员共同宣言》,并启动首批‘绿色材料认证’试点项目。受邀参加大会并有望进入试点名单的,都是联盟的核心支持者。我们不在其列。”
孤立与排斥,正在从规则层面,延伸到商业合作的实际层面。联盟正在形成事实上的“小圈子”,并将圈外的竞争者逐渐边缘化。
【系统提示(仅陆晨可见)】:
【多维压力警报】:】
【关键推演】:昭栄近期在全球多线(法律、商业、舆论)的激进动作,或与easa调查进入深水区高度相关。其策略可能是‘外部高压,内部稳固’——通过打击质疑者、巩固联盟,来抵御即将可能到来的监管风暴。】
【建议应对核心:】在easa调查结论未明、对方全力防御的敏感期,我方应:
1 对沃尔夫线: 绝对静默,切断一切可能被追溯的公开联系,仅通过最隐蔽渠道传递支持信号。
2 对联盟线: 暂缓正面冲撞,转而深化与已建立合作的中小客户(如远航)关系,并寻找联盟内部可能的‘异议者’或利益未完全满足者,进行低调接触。
3 对装备线: 全力支持‘华真二号’战备版,确保其成为我方技术能力的‘硬证明’。
4 对历史风险线: 加速构建我方的‘技术清白档案’,并可考虑通过绝对安全的匿名渠道,将‘极光’项目名称及‘ta-2010-047’事件编号,以‘业内传闻’形式,透露给少数可信的国际调查记者或独立安全研究机构,为easa的调查提供潜在的‘外部线索’,分担我方直接暴露的风险,并加速真相揭露进程(此选项风险极高,需极度谨慎评估)。
最后一条建议,让陆晨瞳孔微缩。主动向外释放“极光”的线索?这无异于在悬崖边引燃一枚信号弹,可能照亮道路,也可能引发雪崩。
他沉思良久。沃尔夫被调查,说明昭栄已经警惕并开始清理外围。easa的专业调查或许稳健,但也可能被对方的法律和公关手段拖延甚至干扰。如果始终没有决定性突破,历史可能会再次被掩盖,而燧人将在联盟构建的新规则下被长期压制。
或许真的需要一股外部的、不可控的变量,来打破这个僵局。但不是现在,燧人还没有准备好承受可能随之而来的、针对自身的疯狂反扑。
“采纳前三条建议。第四条暂缓。”陆晨做出决定,“但‘技术清白档案’的构建要加快、加厚。我们要准备好,万一‘极光’的盖子被其他人掀开,我们必须第一时间证明,燧人的技术与那段历史毫无瓜葛。”
他走到那幅巨大的战略态势图前,在代表“昭栄”的图标周围,画上了代表“法律调查”、“联盟围堵”、“舆论压制”的红色箭头。而在燧人图标旁边,除了“技术攻坚”、“生态构建”,现在又多了一条虚线,连接着一个标注着“历史深潭”的阴影区域,旁边打上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和叹号。
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如同深海不断增大的水压,考验着船体每一个接缝的强度。而最危险的压力,或许并非来自正面的浪潮,而是来自船底之下,那看不见的、由历史沉积物构成的“压力容器”,它内部封存的气体(秘密)一旦释放,引发的上浮或爆炸,可能将所有人都卷入不可预知的乱流。
陆晨知道,自己必须像最优秀的潜艇指挥官一样,在保持航向和深度的同时,时刻监控着所有声呐信号,既包括前方的障碍,也包括下方那可疑的、缓慢变化的“海底回波”。
风暴眼,或许不在海面,而在更深、更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