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真二号”项目组的办公区,气氛前所未有地凝重,却又透着一股憋着劲的沉默。幻想姬 勉肺粤黩
原先贴在墙上的、带有精美渲染图和激进性能指标的项目海报,已经被一张巨大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白板所覆盖。白板顶部,是陆晨写下的四个字:“降级原型(alpha)”。下面分列着几大模块:运动平台、温控系统、能量场发生器、控制系统、软件算法。每个模块下,又详细罗列着“原设计指标”、“当前可用国产部件参数”、“性能差距”、“系统级影响评估”优化方案”。
“都看清楚了。”林海站在白板前,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在场三十多名核心工程师的心上,“咱们现在,就是在带着镣铐跳舞。而且这副镣铐,一时半会儿还摘不掉。抱怨供应商、抱怨环境没用,公司层面已经在全力协调攻关。我们项目组现在的任务就一个:用这副镣铐,跳出我们能跳出的、最接近原设计的舞蹈。”
他指向运动平台模块:“国产gtc-7型导轨,重复定位精度正负3微米,比原定的正负05微米差了六倍。直接后果,多轴联动时的轨迹误差会累积放大。硬件上我们没法改,但软件上呢?我们的自适应误差补偿算法,能不能实时学习这台特定设备的误差特性,进行预判和动态校正?老赵,你们控制算法组,一周内给我一个可行性分析和初步仿真模型。”
被点名的算法组组长老赵,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扶了扶眼镜,盯着那差距数字,缓缓点头:“精度损失主要是低频重复误差和高频微小振动。自适应学习可以做,但需要大量的实际运行数据来训练模型。而且补偿有极限,理论上最多能追回百分之四十到五十的损失。剩下的,是硬伤。”
“那就先追回这百分之四五十。”林海果断道,“总比什么都不做强。训练数据的问题,等原型机搭起来,我们二十四小时不停机跑数据!”
他又指向温控系统:“国产‘精微’水冷机,控温波动正负05度,体积是原设计的两倍。体积问题,结构组重新设计容纳舱,必要时牺牲部分维护便利性。控温波动,直接影响沉积过程中的热场稳定性。杨总,你们工艺组,结合我们的实时温度监测和能量场反馈,能不能设计一个前馈-反馈复合控制回路?当探测到温度即将偏离时,提前微调能量输入或冷却功率?”
负责工艺的杨总眉头紧锁:“可以试试。但控温精度本质是硬件瓶颈,软件能做的只是‘平滑’波动,无法消除。我们需要重新做一系列工艺试验,摸清在当前波动范围内,涂层质量的关键影响参数和容忍度。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大量的实验材料。”
“批!”林海毫不犹豫,“陆总已经特批了‘华真二号’alpha阶段的额外材料和试验经费。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摸清这副‘镣铐’的边界在哪里,然后找到在边界内最优的‘舞步’。”
会议结束,没有慷慨激昂的动员,只有沉重而具体的任务分解。每个人都领到了一堆看似“不可能”或“效益极低”的临时任务。原先憧憬着打造世界领先高端装备的激情,被冰冷的现实参数和繁琐的补救方案所取代。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情绪——有些沮丧,有些不服,更多的是被逼到墙角后,那种专注于解决具体问题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几天后,第一台“华真二号”alpha机的主体框架,在苏州洁净车间里开始组装。
场面远没有当初设想的那般“高端”。进口的高精度大理石平台被国产的、经过人工精细研磨和校准的花岗岩平台替代;流线型的进口合金支架,换成了结构略显敦厚、焊接痕迹需要额外处理的国产特制钢架;那些闪烁着金属寒光的进口精密轴承和丝杠,被包裹在更大防护罩内的国产部件取代。整个机台看起来,少了几分科幻感,多了几分“重工业”的扎实,甚至有些笨重。
“看起来像个加强版的‘华真一号’。”一个年轻装配工程师小声嘀咕,语气里有点失落。
带他的老师傅,一个手上布满老茧、沉默寡言的老技师,正用激光干涉仪一丝不苟地检测着平台的水平。听到嘀咕,他头也没抬,瓮声瓮气地说:“样子不重要,骨头够硬,脑子够灵才行。 进口的骨头是好,现在断了。咱们这副国产骨头,就得给它练出能扛事的肌肉,再装上最聪明的脑子。”他指了指正在旁边布线调试的控制柜,“林工他们,不就在干这个吗?”
控制柜旁,老赵带着算法组的几个人,正围着一台临时搭建的小型单轴测试台,脸色灰败。测试台上,正是那国产gtc-7导轨。屏幕上,实时采集的位置误差曲线像一条躁动不安的毛虫,来回扭动,远不如进口部件那般平滑稳定。
“噪声太大了,而且有规律不明的周期性脉动。”一个组员抱怨,“这怎么学?模型收敛不了。”
老赵盯着曲线,眼里布满血丝。他已经两天没怎么合眼了。“把采样频率提到最高,同时接入振动传感器的数据。把噪声和有用误差信号分离。脉动找规律,哪怕是不完美的规律。我们的补偿不需要百分百完美,只需要比没有强。”他声音沙哑,“还有,尝试不同的学习算法,遗传算法、神经网络都试试。硬件不够,算力来凑。陆总特批的服务器资源,给我往死里用!”
这是一种近乎笨拙的、穷举法式的攻坚。没有捷径,只能用时间和算力,去硬啃这块硬件留下的“硬骨头”。
与此同时,在燧人总部的应用展示中心,沈南星正在接待一位意外的访客。
来访者是欧洲一家中型航空部件维修公司(ro)的技术采购总监,名叫埃里克。这家公司规模不如那些巨头,但以灵活、敢于尝试新技术而闻名。他们之前与燧人有过初步接触,对改性ysz涂层在高压涡轮叶片修复上的潜力感兴趣,但也一直处于观望状态。
“沈女士,坦白说,最近关于涂层技术可靠性的讨论很多。”埃里克说话直接,“我们这样规模的公司,承受不起大规模质量风险。但另一方面,我们也需要更有成本优势和技术特色的解决方案。昭栄的报价和服务条款,对我们来说,压力越来越大。”
沈南星微笑着,心里迅速评估。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埃里克显然是被easa风波和昭栄的强势态度推到了十字路口,想来寻找备选。
“我们理解您的担忧,埃里克先生。技术可靠性是合作的基础。”沈南星没有急于推销,而是示意助手调出资料,“或许,您可以先看看这个。”
屏幕上展示的不是华丽的数据图表,而是几段经过脱敏处理的视频和图片。一段是某国内航空发动机维修车间,技术人员正在对一批应用了燧人涂层的叶片进行着色渗透检测(fpi),画面清晰,无缺陷显示。另一段是对比显微照片,展示了涂层在模拟热循环后的微观结构保持情况。还有几张表格,是客户内部小批量试用后,记录的叶片返修周期和性能衰减数据,虽然样本量不大,但趋势积极。
“这些都是我们早期合作客户的真实应用片段,”沈南星解释道,“出于保密协议,我不能透露他们的具体名称,但这些素材都经过了他们的许可,用于向潜在合作伙伴展示实际效果。我们称之为‘真实世界验证’(real-world validation)。它可能不如某些巨头宣称的百万小时级历史数据那么宏大,但更直接、更动态,也更能反映技术在实际工况下的起步表现。”
她顿了顿,观察着埃里克的表情:“此外,针对您可能关注的长期可靠性评估方法问题,我们正在推动一种更开放、更面向未来的讨论。我们相信,透明和基于机理的评估,比单纯依赖历史数据更有助于做出面向未来的决策。”
埃里克仔细看着那些并不算十分精美、却透着“干货”的资料,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忽然问:“我听说,你们在研发新一代的沉积装备?这对于确保涂层工艺的一致性和可扩展性很重要。”
沈南星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是的,我们持续投入研发,以提升我们的制造能力和工艺稳定性。具体细节目前还处于保密阶段。但可以透露的是,我们的研发思路,始终围绕着如何让先进技术更可靠、更高效地落地。”
她没有提“华真二号”,更没有提“降级原型”和供应链困境。此刻透露任何不确定性,都会摧毁埃里克本就脆弱的信心。
“如果,我们考虑进行一次非常小范围的、针对特定型号叶片的工艺验证合作,”埃里克斟酌着词句,“你们能否提供从涂层方案设计、工艺调试到初步性能检测的全套支持?当然,一切在严格的保密和商业条款下进行。”
“这正是我们擅长的。”沈南星笑容更真诚了些,“我们可以组建一个专项小组,与您的技术团队深度对接。合作的第一步,永远是建立互信。”
送走埃里克,沈南星轻轻舒了口气。这是一次成功的“客户见证”应用,用实实在在的、哪怕规模有限的“真实世界”证据,对冲了那些模糊的“疑虑”。埃里克这样的客户,虽然订单规模可能不大,但却是打破僵局的重要楔子。他们的成功应用,将来会成为更有说服力的案例。
晚上,陆晨收到了李明恺的每日简报汇总。
关于“华真二号”alpha机组装的艰难推进,关于算法组与硬件缺陷的苦战,关于埃里克到访带来的微小但确凿的市场机会。他也看到了沈南星团队在几个专业论坛上,引导发布的关于“理性看待技术迭代与验证”的讨论帖,效果正在慢慢显现,虽然远谈不上逆转舆论。
最后,简报末尾附了一句:“东京信道,持续静默。霜降未消。”
渡边绫那边,依然没有任何新消息。沃尔夫教授那里,也再无动静。仿佛这两条暗线,都被冻结在了上一章的末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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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晨关掉简报,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城市的光芒星星点点。燧人就像这庞大城市中一个亮着灯的格子,在黑暗中坚持,在逆风中周旋,在镣铐下试图起舞。
alpha机的笨拙身影,老赵团队布满血丝的眼睛,埃里克将信将疑的表情,沈南星冷静周旋的姿态一幅幅画面在他脑中闪过。没有惊天动地的突破,只有一寸一寸的艰难挪移。
他忽然想起系统很久以前的一个提示:【成功往往不在于一次闪耀的飞跃,而在于在无人看见的深水里,持续而正确的划水。】
现在,就是“持续划水”的时刻。忍受降级,忍受缓慢,忍受不确定性,在限制中寻找最优解,在沉默中积累微小的优势。
他回到桌前,打开内部系统,批准了“华真二号”项目组申请的一笔额外的、用于大规模补偿算法训练的电费预算申请。然后,给沈南星回复:“埃里克项目,务必做成标杆。不计短期成本,要绝对可靠。”
接着,他给林海和杨总分别发去信息:“专注于解决问题,而非抱怨差距。每一步改进,都是积累。”
最后,他看着“东京信道,持续静默”那行字,沉默片刻,输入回复:“维持监听。保持耐心。”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深海之下,潜航器关闭了大部分非必要的系统,只保留核心动力和传感器,在巨大的水压和黑暗中,依靠惯性导航和微弱的水声信号,向着既定的方向,无声地、缓慢地前行。
周旋,还在继续。而“降级原型”,就是这漫长周旋中,必须扎下的、坚实而略显笨拙的锚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