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真二号”的合作意向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虽然在燧人内部激起了关于资源与风险的激烈争论,但一旦决议形成,整个机器便朝着新的方向开始精密咬合。00暁税王 首发
林海从苏州量产线抽调了五名最顶尖的工艺和设备工程师,组成“先遣队”,由他亲自带队,进驻华真在苏州新设立的“先进薄膜装备研究院”。他们的任务不是直接参与设备设计,而是将燧人在涂层沉积中遇到的所有极端工况、工艺边界、失效模式,转化为一份份极其详尽、甚至有些苛刻的“需求规格说明书”。
“杨总,这是我们在做‘九天’试样时,遇到的hfo2沉积均匀性问题,以及后续发现的杂质诱发晶界疲劳的初步分析。”林海将厚厚一沓资料放在杨波面前,“‘华真二号’的平台,必须能应对这种级别的材料兼容性挑战和极端工艺需求。我们不要一台性能参数漂亮的‘展示机’,我们要一台能在科研和高端制造最前线‘拼刺刀’的‘战车’。”
杨波看着那些充满复杂曲线和微观照片的资料,眼中闪烁着工程师面对高难度挑战时的兴奋光芒:“林总监,你们这些需求,比我们原先预想的还要深、还要难。但这才有价值!如果‘华真二号’连这些都能解决,那它就真的立住了。我们改设计,强化腔体洁净度控制,增加更灵活的原位分析接口!”
初步的联合设计研讨会在紧张而专注的气氛中展开。分歧自然存在,华真的工程师更关注设备本身的先进性、可靠性和成本,而燧人团队则死死咬住工艺实现的极限性能和未来扩展潜力。争论时常发生,但目标一致——做出世界一流的高端装备。
上海,燧人总部。
沈南星从联盟技术工作组会议归来,带回了更清晰但也更令人忧虑的图景。
“规则细节的争论只是表象。”她在核心层会议上分析,“昭栄的真正目的,是通过这个联盟,构建一个以他们为中心的认证与采购闭环。小税s 耕新最全他们正在游说几家主要的航空发动机制造商(oe),建议在未来的供应商选择和产品技术规范中,优先采纳甚至强制要求符合联盟《可持续性指南》的材料。如果成功,这就不是自愿性标准,而是准入门槛了。”
“他们有这么大影响力?”张明远皱眉。
“单独一家公司没有,但联合了上下游巨头,并以‘全球行业共识’和‘环保大势’为旗号,就有了。”沈南星调出一份非公开的行业通讯摘要,“空客和波音在最新的‘供应商行为准则’更新草案中,都增加了对‘产品全生命周期环境信息披露’的要求。虽然现在还是自愿性,但趋势很明显。昭栄在极力将他们的‘指南’与oe的这些要求进行对标绑定。”
陆晨手指轻敲桌面:“也就是说,他们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不仅要定义怎么评价材料‘绿不绿’,还要把这个评价结果,直接塞进飞机巨头的采购标准里。到时候,不符合他们那套复杂规则的技术,连参与竞标的资格都可能丧失。”
“是的。”沈南星点头,“而且,他们针对我们上次的质疑,正在准备一份更‘完善’的辩护材料,强调数据全面性是‘科学严谨性’和‘产业领导力’的体现,暗示反对者要么是技术能力不足,要么是缺乏承担环境责任的意愿。这是一顶很大的道德帽子。”
“我们不能只防守。”陆晨思忖道,“他们讲‘系统解决方案’,我们讲‘核心模块价值’。沈总,你牵头,联合我们lca研究的第三方机构,还有国内在绿色制造领域有声誉的专家学者,筹备一个小型的、闭门的‘高性能材料绿色制造路径研讨会’。不搞大场面,就请国内那些可能受到联盟规则影响的航空制造企业、研究院所的关键技术决策者。会上,不攻击联盟,只客观展示两种不同技术路线(我们的高效工艺 vs 传统工艺)在核心制造环节的减排数据对比,以及我们技术对提升整机效率的贡献。我们要用扎实的数据和务实的价值,去影响那些真正有采购决定权的人。
这是一种更精准的“影响力手术”,避开与昭栄在宏观叙事上的正面冲撞,直接切入采购决策的技术经济性核心。
“九天”研究院方面,关于“杂质激活”的线索研究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通过超高纯度的原料重新制备试样,并在“九天”的更精密模拟设备上进行对照实验,李明恺团队最终确认,那种诱发晶界疲劳的微量杂质,是一种用于设备腔体某些密封件上的特殊含氟聚合物在极端高温等离子体环境下产生的极其微量的分解产物。这种氟化物自由基在高温下具有极强的活性,能“钻入”hfo2的晶界,与氧空位结合形成稳定的复杂缺陷团簇,成为后续破坏的起点。
“问题根源不在我们的材料设计,而在制造环境的极限纯净度。”李明恺在视频汇报中总结,“这解释了为什么‘疲劳极限’现象在重复实验中有波动——与设备状态、维护周期有关。要彻底解决或延缓这个问题,要么研发全新的耐更高温、更稳定的腔体材料,要么在沉积过程中引入某种‘原位净化’或‘钝化’机制,实时捕捉和中和这些有害自由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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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发现,将“九天”课题从单纯的材料性能研究,意外地延伸到了高端装备的极限工况材料学领域。张明远敏锐地意识到,这恰恰是“华真二号”这类下一代平台必须攻克的核心难题之一。
“‘华真二号’的设计,必须把‘极限环境下的材料相容性与洁净度控制’作为最高优先级之一。”张明远对陆晨和林海强调,“这不仅是满足‘九天’的需求,也是为未来更广泛的半导体、光学等高端制造铺路。我们可以把这个需求,作为燧人对‘华真二号’最重要的技术贡献点和联合知识产权诉求。”
科研发现,反过来为战略投资提供了更坚实的技术依据和谈判筹码。
系统提示(仅陆晨可见):
【‘华真二号’绑定进展】:联合设计启动,燧人需求深度植入设备规格。战略协同性初步显现。】
【联盟博弈升级】:对手推动规则与oe采购挂钩,威胁从‘评价权’升级为‘准入权’。我方‘精准影响’策略启动。】
【科研反哺战略】:‘杂质溯源’发现强化了投资‘华真二号’的底层逻辑,并提供了关键知识产权切入点。】
【‘启示碎片’关联信息深化】:监测到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已向部分发动机制造商和运营商发出保密技术问询函,要求提供特定批次发动机的详细服役历史、维护记录及部件更换数据。问询涉及发动机序列号范围与之前调查的cf56型号高度重叠。】
easa的保密问询函!这意味着调查已从文献梳理进入实质性的数据收集和取证阶段!虽然仍是保密进行,但力度和针对性明显加强。
陆晨感到那条深埋的“历史裂缝”正在加速扩张。easa的专业调查员,就像最精密的探伤仪,正在沿着那批老旧发动机的“病历”,追溯病根。他们最终会找到那个被掩盖的“极光”项目或类似的技术源头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easa的调查最终指向昭栄的某项历史技术缺陷,并导致监管警告、适航指令甚至追溯性整改要求,那么对整个航空产业链的冲击将是巨大的。届时,昭栄必将全力反击,包括动用一切资源否认、混淆、转移焦点,甚至将矛头指向其他可能的目标,比如正在崛起的、技术路线在某些方面与历史问题可能存在表面相似性的竞争者——比如燧人。
历史的风险,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回响到现实中的燧人身上。
这个念头让陆晨脊背生寒。他必须提前准备。
“明恺,”他联系李明恺,“将崔浩传回的所有关于‘极光’、‘ta-2010-047’、‘压力容器’、‘意外相变’的碎片信息,与我们已知的所有关于昭栄早期涂层技术(特别是‘晓光’项目及更早)的公开资料、专利、论文,进行最高密级的隔离归档和交叉索引分析。不要求得出任何结论,但要做好准备——如果未来某天,外界(比如easa)的调查结论指向某个方向,我们需要在第一时间明白,那跟我们燧人自己技术路线的本质区别在哪里,以及我们如何证明这种区别。”
他需要一份技术上的“免疫证明”,一份能清晰划清燧人当下技术与昭栄任何历史技术问题(无论是否被掩盖)之间界限的“清白档案”。这可能是在未来风暴中,保护燧人技术信誉的最关键盾牌。
李明恺听出了陆晨话中罕见的严峻,立刻应下:“明白。我会组织最可靠的人,用最严谨的方式去做。”
放下通讯器,陆晨望向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壮丽的橘红,但天际线处已有深蓝色的暮霭悄然弥漫。
华真二号的齿轮开始转动,联盟的规则铁幕正在落下,“九天”的科研之光穿透了更深层的迷雾,而历史的回响,已在地平线下隐隐传来闷雷。
燧人正行驶在一条越来越狭窄、风浪越来越大的航道上。前方是必须攀登的技术险峰,两侧是试图合拢的规则壁垒,而身后,深海中沉睡的巨兽似乎正被远方的探照灯惊扰,开始不安地翻动身躯。
他能做的,就是握紧舵轮,校准每一个仪器,加固每一块船板,并相信他的船员们,能够与他一起,穿越这场正在汇聚的、多维度的风暴。
因为唯有穿越,才能抵达那片真正属于开拓者的、更广阔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