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南，“九天”研究院。
数据的洪流远比想象中更湍急、更混沌。每秒数万帧的高速摄像，配合多波段热成像和激光干涉仪，记录下hfo2强化涂层在微秒级极端热冲击下的每一次形变、每一处闪光、每一次微弱的粒子反弹。原始数据量以tb计，充满了噪声、干扰和难以理解的异常信号。
李明恺从北京返回后，立刻带人扎进了数据海洋。他们在“九天”提供的一间保密分析室内，架起了燧人自己的高性能计算节点，运行着张明远团队初步构建的“多场耦合非平衡相变”模型。
“模型预测，在激光能量密度达到12 w/2时，表层温度会在005毫秒内跃升至3200k以上，但温度梯度高达每微米500k。”李明恺指着模拟动画，对“九天”派来的合作研究员解释，“在这个状态下，材料处于亚稳态的液态-类固态过渡区，原子既有流动性又受到巨大压应力的束缚。我们的模型推测，正是这种独特的‘受束缚的流动性’，导致了后续观察到的定向晶界迁移和织构形成。”
“九天”的研究员，一位姓赵的博士，盯着动画中那些疯狂跳动的原子轨迹，眉头紧锁：“你们这个模型很大胆，引入了很多非经典的参量。但如何验证？我们现在的测试，只能看到宏观结果，看不到原子尺度的实时过程。”
“所以我们需要设计间接验证实验。”李明恺调出另一组方案，“比如，在同样的激光冲击下，对比不同初始晶粒尺寸、不同杂质含量的hfo2涂层的响应差异。如果我们的模型正确，初始晶粒更细、晶界更多的样品，其‘自适应’重排的速率和效率应该更高，形成的织构也应该更规则。杂质的位置和种类，则会影响局部的能量耗散路径，从而改变织构的形貌。”
赵博士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可以。我们可以调整试样的制备参数。不过，这需要更多批次的试样和测试。”
“燧人可以提供。”李明恺毫不犹豫，“我们现在就同步开始新试样的设计。这就是深度合作的意义——用实验迭代，逼近真理。”
理论模型与实验验证的紧密咬合开始转动。张明远在上海根据初步反馈，连夜修改模型参数，而新的试样需求清单，已经发往苏州的林海团队。林海不得不从“琉璃”量产线中抽调部分设备和人力，临时搭建一个小型的、更高精度的“九天”专用试样制备单元。
燧人总部，战略会议室。
气氛凝重。沈南星面前的屏幕上，展示着通过各种渠道收集到的、关于“绿色航空材料产业联盟”筹备动向的零星信息。
“消息很模糊，但指向明确。”沈南星汇报，“昭栄联合了欧洲两家化工巨头、一家美国特种金属公司，以及至少两家全球顶级的航空涂料服务商，正在积极游说和接触主要的发动机制造商（oe）和航空公司，兜售其‘从摇篮到坟墓’的全生命周期低碳材料解决方案概念。他们计划在年底前，正式发起成立这个联盟，并发布第一版《航空材料可持续性评估指南》白皮书。”
“一旦这个联盟和指南成为事实上的行业标准，”陆晨缓缓道，“任何新材料、新工艺想要进入主流供应链，都必须先接受他们那套规则的检验。而规则，必然倾向于定义它的既得利益者。我们会被贴上‘不符合可持续性标准’的标签，或者被迫支付高昂的‘认证’和‘改造’成本。”
“比专利壁垒更隐蔽，也更难打破。”张明远沉声道，“这是用道德和趋势构建的围墙。”
“我们不能被动等待。”陆晨看向沈南星，“我们需要自己的声音，自己的‘故事’。既然他们讲‘全生命周期’，讲‘可持续’，那我们也讲。但不是跟着他们的调子走。”
他站起身，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高效、可靠、自主、进化。”
“我们的叙事核心是：最高效、最可靠地利用现有资源，为当下最庞大的航空机队实现减排，同时通过持续自主的技术进化，为未来新动力系统储备核心材料能力。”陆晨阐述道，“我们要强调，在航空减排这场马拉松里，燧人是务实的长跑者，不追求炫目的概念，但每一步都扎实地减少着碳排放。我们的‘可持续’，体现在极致的材料利用效率、极低的工艺废品率、以及技术本身强大的可进化潜力上。
“我们需要证据链。”李明恺道，“更详尽的lca报告，将我们的工艺与昭栄传统工艺进行全链条对比。还有，我们正在研究的‘动态自适应’材料，其‘自我修复’和‘寿命延长’特性，本身就是一种资源节约，是更深层次的‘可持续’。”
“那就去做。”陆晨拍板，“沈总，你牵头，联合第三方权威机构，启动一份针对我司改性ysz涂层与传统ysz涂层的对比性lca研究，要全面、客观、经得起推敲。报告完成后，不急于公开，但要在关键时刻拿得出手。张老师，明恺，‘九天’那边关于材料自适应延长寿命的定量研究，要加快，争取拿出有说服力的初步数据。”
系统提示（仅陆晨可见）：
【‘明暗之间’任务进展】：论坛后舆论监测显示，出现零星针对燧人‘技术路线传统’、‘缺乏系统减排视野’的评论，多发表于有昭栄背景的行业媒体或分析师报告中。我方未回应，舆论热度较低。
【新任务触发——‘叙事构建’】：在未来60天内，初步完成基于‘务实长跑者’定位的技术-商业叙事框架构建，并准备好关键证据材料（lca报告、自适应材料寿命数据等）。任务奖励：在后续规则博弈中获得一定的叙事对抗能力与话语权。】
【风险预警升级】：昭栄联盟筹建活动加速，其游说对象已扩展至部分国内航空产业政策研究机构。需警惕其通过影响政策研究间接施压。】
陆晨感到无形的压力正在从另一个维度收紧。这不再是与昭栄一家公司的竞争，而是与一个即将形成的、由巨头主导的产业意识形态和规则体系的潜在对抗。
深夜，李明恺回到自己的保密办公室。 他锁上门，再次调出崔浩最后那条“aurora nfird lost”的信息，以及之前那张模糊的“极光”项目内部审计报告照片。
“lost” 这个词语反复刺痛着他。他尝试用崔浩过去教过的、但从未在实际中使用的几种最高级别密码本，去解析这两个词是否隐藏了更深层的信息，但一无所获。崔浩似乎真的只是用最简单的词汇，传递了最绝望的确认。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那张模糊的照片。除了“project ‘aurora’””，以及零星的“pressure vessel”（压力容器）、“ued phase transition”（意外相变）之外，文档一角还有一个被手指几乎完全挡住的签名栏，只能看到最后一个花体字母像是“ski”。
波兰或俄罗斯姓氏常见以“ski”结尾。昭栄内部有东欧裔的高管或专家吗？他毫无头绪。
但“压力容器”和“意外相变”的组合，加上“内部审计报告”的性质，让他不寒而栗。什么样的“意外相变”会出现在“压力容器”上，严重到需要启动内部审计？这听起来像是重大安全事故调查。
崔浩用生命确认的，难道是一件被掩盖的严重工业事故？与某种材料的“意外相变”有关？而“极光”项目，是事故发生的源头或关联项目？
他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边缘，脚下是可能埋葬着可怕真相的黑暗。而他，以及燧人，现在手中只有几块模糊的碎片，既无法拼凑全貌，也不敢轻易示人。
几天后，燧人内部进行了一次低调的、非正式的“安全与忠诚”回顾会。 陆晨没有提及任何具体威胁，只是强调在当前的竞争环境下，核心技术保密和个人信息安全的重要性，要求所有核心成员再次自查。会后，他与张明远、沈南星、林海、李明恺五人进行了一次闭门谈话。
“我们正在多条战线上前进，也必然面临更多、更复杂的挑战。”陆晨目光扫过众人，“有些挑战在明处，比如市场、标准、舆论。有些在暗处，可能涉及商业间谍、网络攻击，甚至更恶劣的手段。我们每个人都必须保持最高度的警惕，不仅是为了公司，也是为了彼此，为了我们共同在做的事。”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我们也有一些朋友，因为坚持真相和正义，付出了巨大代价，甚至可能已经牺牲。我们无法公开悼念，也无法立刻为他们做什么。但我们必须记住他们，并且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只有这样，未来才有可能，让正义得到伸张，让牺牲不被遗忘。”
所有人都听懂了陆晨话语中未尽的含义。房间里弥漫着一种沉重而坚定的气氛。
“九天”研究院传来了新的测试数据。 根据燧人建议制备的不同初始晶粒尺寸的hfo2样品，在同等激光冲击下，表现出了显着差异。晶粒更细的样品，表面形成的“鱼鳞状”织构确实更均匀、更规则，抗冲刷能力也更强。这初步验证了张明远模型关于“晶界作用”的核心假设。
但同时，数据也揭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新现象：在经历超过五十次重复的“激光+粒子”复合冲击后，所有样品的“自适应”能力都开始出现衰减，织构逐渐模糊，抗冲刷性能下降。仿佛材料的“进化”潜力存在某种疲劳极限。
“非平衡态下的‘自组织’不是无限的。”张明远看着数据，陷入沉思，“每一次剧烈的能量输入和结构重组，都会引入新的缺陷、消耗某种‘内禀的驱动势’。就像一个人，在极端压力下可以爆发，但不能持续爆发。我们需要找到这个‘疲劳’的机理，以及可能的‘恢复’方法。”
研究进入了更深的无人区。惊喜与难题总是结伴而来。
陆晨同步收到了系统关于“叙事构建”任务的第一次进度提示，以及一条新的【启示碎片】：
【启示碎片】：未来45天内，关注欧洲航空安全局（easa）或类似机构发布的、关于“老旧航空发动机关键部件材料状态评估”的技术通告或研究报告。可能与历史材料性能数据复现或长期风险再评估相关。】
欧洲？老旧发动机？历史材料数据？
陆晨心中一动。这碎片信息，似乎隐隐指向崔浩用生命确认的“极光”与“意外相变”难道，那段被掩盖的历史，即将以另一种方式，被外部力量重新揭开？
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燧人手中那些破碎的、危险的线索，或许会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与外部世界的某种“真相探寻”发生碰撞，从而改变整个博弈的态势。
深海之下的湍流，正在将不同源头的信息暗涌，推向一个未知的汇合点。而燧人，必须在这些或明或暗的激流中，保持航向，并努力让自己成为那个能在非平衡态中找到新稳定结构的“自适应”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