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国家会议中心，“中美绿色航空技术论坛”的“材料与制造”分论坛现场，气氛庄重而略显沉闷。台下坐着约两百名听众，大部分是来自航空制造企业、研究机构和高校的专家，也有一些投资机构和媒体代表。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和翻动资料的沙沙声。
沈南星坐在台下第一排，手心微微出汗，但面色沉静。李明恺站在演讲台侧后方，调试着笔记本，确保ppt万无一失。他们的报告被安排在分论坛下半场第二位。
第一位演讲者来自一家欧洲材料公司，内容是关于新型轻量化复合材料的研发进展，中规中矩。当主持人念出“接下来，有请燧人科技的李明恺博士，分享《热障涂层技术：提升传统航空动力效率的现实路径与减排贡献》”时，台下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不少目光聚焦过来，带着好奇、审视，或许还有一丝来自特定方向的冷意。
李明恺走上讲台，深吸一口气，开始了他的15分钟。
他没有使用华丽的辞藻或煽情的开场，而是直接切入主题：“女士们先生们，当前航空业减排压力巨大，电动化、氢能等未来技术备受瞩目。然而，全球现役商用飞机超过两万架，其动力系统在未来二三十年内仍将主要依赖传统燃气涡轮。因此，提升现有动力系统的效率，是实现航空减排最现实、最经济的路径之一。 而高性能热障涂层，正是这条路径上的关键技术赋能者。”
他展示了基于公开数据和部分“琉璃”项目模拟结果的图表：“我们的研究表明，采用新一代高性能涂层，可使高压涡轮叶片工作温度提升或同等温度下冷却需求降低，进而实现发动机耗油率（sfc）降低15-25。对于一架年飞行5000小时的宽体客机，这意味着每年减少约800-1200吨的二氧化碳排放。”
数据具体而有力，直接关联到运营成本和碳排放，立刻抓住了不少运营方和航空公司背景听众的注意力。
接着，他转向制造环节：“减排不仅发生在空中，也发生在车间。燧人开发的改性ysz涂层沉积工艺，凭借其高沉积效率和数字化精准控制，将涂层生产的综合能耗降低了约30，材料利用率提升至95以上，显着降低了制造过程的碳足迹。”他展示了委托第三方机构出具的简化lca（生命周期评价）对比示意图。
最后，他用一张简图展望未来：“随着混合电推进等新构型的发展，热管理系统面临新挑战。我们初步研究表明，基于相变材料与热障涂层复合的‘智能热管理涂层’，可能为未来电动航空器的电池和电机热管理提供新思路。这标志着涂层技术正从‘被动防护’向‘主动热管理’演进。”
整个报告逻辑清晰，数据扎实，没有攻击任何人，只是冷静地陈述事实和可能性。当李明恺说出“谢谢”时，台下响起了礼貌但绝不算热烈的掌声。
提问环节开始。第一位举手的是坐在后排的一位外国记者：“李博士，感谢您的报告。您提到涂层技术对现有发动机的减排贡献，但这是否意味着，像燧人这样的公司，实际上是在为‘旧技术’提供‘创可贴’，从而可能延缓了向更彻底的零排放技术（如全电动）转型的步伐？”
问题很尖锐，带着典型的西方环保话语体系的预设。
李明恺早有准备，不慌不忙：“非常好的问题。我们认为，技术创新应该是叠加式而非替代式的。在零排放动力技术完全成熟、经济可行并完成对庞大存量机队替换之前（这可能需要数十年），持续改进现有技术以降低其环境影响，不仅不是阻碍，反而是负责任和务实的选择。这如同在建造新能源大厦的同时，也不应停止对现有建筑进行节能改造。两者并行不悖，共同构成通向净零未来的桥梁。”
回答既未否定未来技术，又强调了当下行动的必要性，赢得了不少中方与会者的微微颔首。
第二个提问者，是一位看起来像是学者的亚洲面孔，问题却更具技术挑战性：“李博士，您提到了工艺能耗降低30，这很惊人。武4墈书 庚薪嶵筷但据我所知，昭栄公司也在其最新的‘绿色制造’路线图中宣称了类似的减排目标，并提出了涵盖原材料、回收的完整全生命周期方案。您认为燧人的工艺改进，与这种系统性的全生命周期方案相比，优势和局限性分别在哪里？”
问题表面上在比较技术，实则暗含将燧人定位为“局部优化者”，而将昭栄塑造为“系统领导者”的意图。
李明恺保持微笑：“感谢您的提问。我们钦佩任何致力于降低环境影响的技术努力。燧人目前聚焦于我们最具影响力的环节——核心制造工艺的能效提升。我们坚信，深刻的、可验证的局部突破，是构建任何宏大系统方案的基础。 至于全生命周期方案，需要庞大的数据链和产业链协同，燧人作为专注核心技术的创新者，愿意以开放心态，在公平的规则下，为任何真正有益的行业生态系统贡献我们的‘高效模块’。”
他没有陷入“孰优孰劣”的争论，而是将燧人定位为“高效模块提供者”，姿态开放且自信。提问者似乎没有得到想要的交锋效果，点了点头坐下了。
后续几个问题相对温和。总体而言，燧人的首秀平稳落地，没有惊艳四座，但成功地、不失体面地在国际舞台上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并传达了“务实减排”的核心理念。对很多原本只知昭栄的中国产业界人士来说，“燧人科技”这个名字，第一次与清晰的技术逻辑和务实的商业姿态联系在了一起。
论坛间隙，沈南星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些微妙的动向。
她注意到，昭栄中国的一位高管，在茶歇时与几位国内航空企业的代表相谈甚欢，而其中一位代表，正是之前对燧人“抗as腐蚀”标准提案表达过支持的研究所专家。那位专家在与昭栄高管交谈后，面对沈南星主动上前打招呼时，态度明显比之前疏离了一些。
“昭栄在巩固他们的‘老朋友’关系，顺便敲打可能向我们倾斜的人。”沈南星在当晚与陆晨的电话会议中分析，“我们的报告没有直接威胁到他们，但他们显然不乐见我们建立任何形式的技术话语权。论坛后，可能会有针对我们‘缺乏系统解决方案’、‘技术单薄’的议论出现。”
“预料之中。”陆晨的声音从听筒传来，“只要我们的技术持续产出硬成果，这些议论就只是噪音。论坛的任务已经完成。你们做得很好。”
就在论坛进行的同一天，西南某地，“九天”研究院的极端环境模拟实验室。
李明恺留下的两名年轻数据分析员，正在“九天”研究员的指导下，处理第一批“动态自适应”现象的连续高速摄像和热成像数据。数据量庞大，现象转瞬即逝，分析工作异常繁复。
而在燧人上海总部的保密实验室里，张明远带领着理论攻关小组，正试图为观察到的现象建立一个初步的物理模型。白板上写满了复杂的偏微分方程和相图。
“关键可能在于非平衡态下的相场动力学。”张明远用笔点着白板上的一个方程，“在极快的加热和冷却速率下，系统远离平衡态，传统的相平衡理论失效。我们必须考虑温度场、应力场、成分场之间的强耦合，以及纳米尺度下界面能和晶界能的显着作用。”
他调出分子动力学模拟的初步结果：“模拟显示，在表面瞬时达到极高温度时，hfo2的表层原子获得了巨大动能，但次表层温度梯度极大，原子扩散被限制在极薄区域。这种约束，加上巨大的平面内压应力（来自温度梯度和基底约束），迫使表层晶格发生剪切主导的协同变形，而不是简单的膨胀或熔化。而后续的快速冷却，则将这种非平衡结构‘冻结’下来，形成了我们看到的独特织构。”
这是一个极其前沿且复杂的方向，国内在此领域的研究基础相对薄弱。张明远感到了久违的、面对纯粹科学难题的兴奋与压力。
“我们需要与‘九天’那边更深入地交流他们的测试参数细节，特别是瞬态温度场和粒子冲击的时空分布。”他对小组说道，“只有输入条件足够精确，我们的模型才可能有预测能力。明恺从北京回来后，需要立刻去一趟西南，协调数据对接和模型验证。”
系统提示（仅陆晨可见）：
【论坛首秀效果评估】：顺利完成，核心信息（务实减排、高效模块）得到有效传达。获得部分国内产业界关注，引发竞争对手（昭栄）后续舆论压制预期。
【‘九天’研究进展】：理论模型构建启动，触及非平衡态材料科学前沿，挑战巨大但潜力同等巨大。研究深度与‘九天’合作深度强相关。
【‘明暗之间’任务进展】：公开表述无漏洞，现场应对得体。需监控论坛后一周内的行业媒体报道与专家评论风向。
【新风险预警（基于论坛观察及商业情报推断）】：昭栄可能加快推动其‘绿色航空材料产业联盟’或类似生态组织筹建，旨在整合上下游，定义标准，将燧人此类‘模块提供者’置于其生态规则之下，或排除在外。建议提前研究对策。】
陆晨整合着各方信息。论坛像是一块界碑，标志着燧人正式进入了国际产业舆论的视野，也引来了更系统的审视与压制。“九天”合作则像一条陡峭的山路，通向科学高峰，也考验着团队的极限耐力。
而昭栄的下一步，似乎不再是简单的市场封堵或技术诋毁，而是试图构建生态，制定规则，进行更高维度的降维打击。
他走到战略板前，在“昭栄”规则定义”，并画上了一个重点标记。
深海航行，不仅要应对风浪和暗礁，还要警惕其他船队试图改变航路图、甚至重绘海图的企图。
燧人刚刚在界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但界碑之后，是更广阔的、规则未明的原野。是跟随别人的路标，还是参与绘制新的地图？
答案，或许就藏在“九天”那深奥的非平衡态方程之中，也藏在能否守住“高效模块”这块基石，并让其变得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