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的办公室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空气中飘浮着旧纸张和焦虑混合的微妙气味。他面前的书桌上，摊开的不是最新的科研论文，而是十几本边角磨损、字迹泛蓝的实验记录本，以及大量打印出来的、标注着各种颜色记号的数据图表。
他找回了当年课题组的大部分原始记录。在燧人行政和法务团队的协助下，几位分散在国内外的前学生也通过加密渠道发来了他们各自保存的备份数据和个人说明。现在，拼图正在一块块复原。
负责协助的年轻法务专员看着张明远逐字逐句核对、标注，忍不住小声道：“张老师，期刊那边主要是质疑图片重复和统计方法。我们是不是应该集中精力先回应这两点？把其他辅助证据整理得太详细，会不会反而让调查委员会觉得我们在过度辩解？”
张明远停下笔，抬起头，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平静：“科学上的事，来不得半点含糊，也绝不能‘选择性回应’。他们质疑的虽然是两个点，但根子上是怀疑我们整篇论文、乃至整个研究过程的严谨性。我们要回应的，不是‘点’，而是‘面’。我们必须把这项研究从头到尾、每一个关键环节的原始证据和逻辑链条，都清晰地、无可辩驳地呈现出来。这不是辩解，这是还原事实。”
他拿起那本贴了红色标签的记录本：“看这里，2008年9月17日，实验日志详细记录了制备样品b-7系列的条件，包括当时因为恒温箱故障导致的一次非计划温度波动。这个波动，正是后来那组‘存疑’力学数据出现的批次。在论文里我们提及了数据离散性，但未展开原因，这是当时的写作惯例。现在，我们要把原因说清楚，附上故障记录和维修单据。”
他又指向电脑屏幕上的一组重新分析后的统计图：“还有统计方法。当时用的t检验和现在提倡的更复杂的方差分析，在数据满足特定条件时，结论方向是一致的。我们可以用原始数据，按照现今更严格的方法重新计算一遍，把新旧结果对比呈现，证明核心结论并未改变。同时，坦诚说明方法演进的历史背景。”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学术尊严：“我们要让调查委员会看到，这是一个可能存在管理疏忽（图片误用）和受历史局限（统计方法）的研究，但绝不是一个在科学核心数据上弄虚作假的研究。前者是瑕疵，后者是犯罪。我们必须把这条界线，划得清清楚楚。”
法务专员肃然起敬，不再多言，埋头协助整理那浩如烟海的证据材料。
与此同时，由沈南星推动的“学术规范”正面讨论，也在几个关键平台上悄然展开。
国内材料学会的官方通讯上，刊登了一篇由两位与燧人无直接利益关系、但德高望重的院士署名的短文，题为《尊重历史，着眼发展：浅谈科研评价中的“时代语境”与“规范演进”》。文章心平气和地探讨了不同时期科研记录规范、数据分析惯例的差异，呼吁在评价历史成果时，应充分考虑当时的学术环境和技术条件，避免以今律古，挫伤科研人员的积极性，更要警惕将单纯的“历史局限”或“操作疏忽”上升为“学术不端”。
这篇文章并未提及任何具体事件或人物，但其温和理性的基调，与匿名论坛上那些煽动性的“爆料”形成了鲜明对比，在一定程度上引导了理性讨论的风向。
苏州，量产车间。
第一批十片模拟件的最终检测报告全部出炉。除了常规性能全部达标外，林海特意加做的“长时间热循环耦合as腐蚀”模拟测试结果，格外亮眼——改性ysz涂层在严苛工况下的耐久性，比项目基线要求高出近40。
“数据太漂亮了！”杨波看着报告，难掩激动，“这不仅仅是合格，这是优异！‘华真一号’的稳定性和我们的工艺控制，完全经得起考验！”
林海将最终报告和所有检测原始数据打包，发给了陆晨和“琉璃”项目组指定的对接人。“这是我们量产能力的答卷。”他对陆晨汇报道，“可以用它，去回应一切关于我们‘工程化能力’和‘技术可靠性’的质疑。”
燧人总部，陆晨办公室。
陆晨同时收到了张明远那边整理证据的进度汇报、苏州发来的量产件优异数据包，以及系统的一条新提示。
【基于现有信息推演】：对手（昭栄）首轮“学术攻击”遭遇系统性、证据化抵抗，预期效果将大幅削弱。周内，启动备用方案，攻击重点可能转向：
a 质疑燧人现有技术（特别是“华真一号”及量产数据）的“独立性”或“真实性”。（概率较高）
b 通过非正式渠道，散布关于燧人“管理混乱”、“技术骨干被挖角”或“资金链紧张”等动摇客户信心的谣言。（概率中等）
c 在“远航科技”等燧人新开拓的细分客户处，制造技术或商务障碍。（概率中等）
【建议】：
- 对a：提前准备“华真一号”从设计到验证的全链条、可审计的研发日志与数据链（含第三方检测报告），核心工艺参数的独立性与创新性阐述材料。
- 对b：加强与核心客户（尤其是“琉璃”项目组）的主动、透明沟通，适时展示公司稳健运营的正面信息（如新订单、研发进展、团队稳定性）。
- 对c：确保对“远航”项目的资源投入与交付质量，将其打造为快速响应与定制化能力的“样板工程”。
陆晨将推演要点转化为内部指令下达。他特别提醒李明恺，要加强对公司内部通讯和外部舆论的监控，尤其注意任何试图将“张明远事件”与“燧人技术整体可信度”进行捆绑的言论苗头。
东京，昭栄总部。
田所雄也收到了中国市场团队关于燧人量产成功和正面回应学术调查的简报。他脸色阴沉，将简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反应这么快，这么有条理”他喃喃道，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燧人应对危机的能力和组织性。张明远那份据说极其详尽的答辩材料，如果被期刊接受，甚至可能反过来衬托出昭栄此番动作的卑劣。而燧人量产件的优异数据，更是直接打在脸上的耳光。
“不能让他们这么轻松过关。”田所雄也对助手下令，“启动b方案。重点不是历史论文了，是他们现在的东西。找技术专家，仔细分析他们公布的那些量产数据，找出任何可以质疑的点——工艺是否完全独立？有没有利用公开的或‘非正常渠道’获得的基础技术？性能数据是否过于完美，不符合常理？还有，那个华真设备，有没有侵犯我们或其他公司的知识产权？去查！”
他需要一个新的攻击点，一个更能直接动摇客户对燧人“当下能力”信任的点。
德国，沃尔夫教授收到了张明远通过学术渠道转来的、关于回应期刊调查的证据材料概要（隐去敏感数据）。他仔细阅读后，对这位中国同行的严谨和坦率印象深刻。在科学争议中，最能赢得尊重的，往往不是巧言令色，而是扎实的证据和坦诚的态度。
他决定在自己正在撰写的关于“数据透明度”的专着中，匿名引用这个案例（在获得张明远同意后），作为一个“如何正面、负责地应对历史研究瑕疵”的正面范例。他认为，这比单纯批判黑暗，更能推动学术界向健康方向发展。
三十天期限将至。
张明远团队终于将厚达数百页的答辩材料，包括原始实验记录扫描件、数据重新分析报告、当事人情况说明、以及一份坦诚承认早期课题组管理存在疏漏、并已采取改进措施的声明，正式提交给了《journal of advanced ceraics》伦理委员会。
材料送出的那一刻，张明远感到一种虚脱，但更多的是坦然。他做到了一个科学家能做的一切——尊重事实，敬畏真理。
陆晨来到他的办公室，将一杯热茶放在他面前。“张老师，辛苦了。”
张明远摇摇头，望向窗外：“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真相，有时候比技术本身更需要守护。”
陆晨点点头。他知道，这场学术风波或许能被平息，但它揭示的残酷现实是：在深海竞争中，对手的攻击将无所不用其极，从技术、市场、规则，再到人格与信誉。燧人必须习惯在这种多维度、高强度的对抗中生存和发展。
“量产件数据很好，项目组反馈很积极。”陆晨换了个话题，“接下来，就是真正的零件了。还有，‘远航’那边的定制化样品，李明恺团队进展顺利，初步反馈不错。”
“那就好。”张明远收回目光，重新聚焦于眼前的技术图纸，“学术上的事，告一段落。咱们该回到最根本的事情上来了——把技术做得更扎实，把产品做得更可靠。”
白袍上的墨迹，正在被严谨与事实一点点洗去。但立于此地的，已不仅仅是一位洁身自好的学者，更是一位在风暴中挺直了脊梁的战士。
深海之下，暗流稍歇，但更大的潜涌，正在更深处汇聚。立言以正名，只是漫长征程中的一次短兵相接。燧人的航程，注定要穿越更多这样的险滩与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