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真一号”最终验证成功的消息，如同给燧人这艘在深海颠簸的船注入了强劲的推进剂。陆晨立刻召集核心层，部署下一阶段动作。
“林海，你和杨波总工立刻着手，将验证成功的工艺包，无缝对接到‘琉璃’项目定制涂层的正式量产流程中。”陆晨的指令清晰果断，“第一优先级是确保首批次交付产品的绝对稳定。同时，启动对现有中试线的适应性改造方案设计，目标是两个月内，形成基于‘华真一号’核心技术的、具备初步规模产能的示范产线。”
林海眼中闪烁着工程即将落地的兴奋光芒：“明白！工艺参数已经固化，我们正在和华真一起编写标准化操作与维护手册。产线改造方案初步思路已经有了，重点解决物料连续供给、在线质量监控和更大尺寸工件适配的问题。”
“沈总，”陆晨转向沈南星，“‘华真一号’的成功，是我们技术自主能力最硬的证明。立刻以‘技术通报’的非正式形式，将这个消息有选择地透露给‘商发’那边我们之前接触过的、态度相对开放的技术负责人。重点强调我们解决了‘关键工艺装备国产化’的瓶颈，具备了独立、可控、稳定的供货能力。同时，标准专项小组那边，可以适时引用我们在这台设备上获得的、关于涂层均匀性和界面一致性的新数据，作为我们提出的新评价方法具备‘可实施性’的佐证。”
沈南星点头：“消息释放的节奏我会把握好。标准小组下周有第二次闭门研讨会，这次赵明和小野寺预计都会参加，交锋会更直接。我们准备的材料会更充分。”
会议结束，众人各自奔赴战场。陆晨回到办公室，立刻收到了来自系统的提示，但这一次，提示的内容让他眉头微蹙。
【深度战略推演（局部）触发】：基于现有数据链与【启示碎片】，对‘昭栄在华反扑模式’进行概率推演。
【推演结果（高概率事件，未来30-60天）】：
1 市场层面：昭栄中国将以“保障供应链长期稳定”为名，针对1-2家燧人正在接触或有潜在合作可能的二线航空或燃机客户，推出极具侵略性的“全方位服务绑定”方案，可能包括近乎免费的初期涂覆服务、长期保价协议、共享部分非核心数据库等，旨在短时间内“签死”这些客户，压缩燧人的市场拓展空间。
2 供应链层面：通过其影响力，对燧人正在扶持或接触的其他国产原材料或设备供应商，施加隐性压力（如暗示影响其与昭栄其他部门的合作、质疑其技术稳定性等），延缓或破坏燧人构建生态链的努力。
3 非商业层面（概率提升）：可能尝试通过行业组织或地方政府渠道，对燧人“技术来源”、“数据真实性”或“项目执行能力”提出非正式的、难以溯源但传播性强的“质疑”，营造不利于燧人获取更多政策或信贷支持的舆论氛围。
【建议应对策略聚焦】：
- 对于市场绑定： 避免在对方优势领域（长期数据、品牌）正面硬拼。聚焦燧人技术在某些特定性能指标（如抗as）上的独特优势，以及快速响应、深度定制、供应链自主带来的长期成本与安全价值，打动那些对“差异化性能”和“供应链安全”有更高敏感度的客户决策者。
- 对于供应链干扰：加快与核心伙伴（如华真）的深度利益绑定（交叉持股、联合研发合同），形成示范效应。同时，积极寻找和培育“第二梯队”供应商，分散风险。
- 对于非商业质疑：提前准备简洁、有力、基于事实的“回应包”，通过可靠的行业媒体、智库报告或权威专家之口，适时释放，对冲负面信息。关键：始终保持技术高调、商业低调、姿态开放。
推演信息以冰冷的逻辑呈现，却精准地勾勒出昭栄可能打出的下一套组合拳。这不再是单纯的专利诉讼或市场封堵，而是更系统、更精细、更针对燧人现阶段弱点的“立体绞杀”。
陆晨沉思片刻，将推演中的核心要点转化为具体的行动计划，通过加密渠道分发给沈南星和林海，并注明“此为综合多方行业信息分析所得，需警惕”。
几乎在陆晨消化系统推演的同时，高桥健一在上海昭栄中国总部的办公室内，也正对着总部发来的最新指令，面色凝重。
指令要求中国公司“不惜代价，在六个月内，彻底巩固并扩大在亚太区（尤其中国）航空级高温涂层市场的绝对优势地位，特别是要防范新兴竞争者利用非技术手段（意指沃尔夫文章引发的疑虑）侵蚀我司客户基础。”指令后面附有一份长长的“资源授权清单”和“行动建议”，其中几条显得格外刺眼。
高桥揉了揉太阳穴。总部显然被沃尔夫文章和欧美客户的质询搞得有些神经紧张了，反应过度。这种“不惜代价”的指令，往往意味着可以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游走于灰色地带的手段，这与他一直秉持的“长远深耕、合规经营”的中国市场理念相悖。
但他没有选择。田所雄也的眼睛正盯着这边，他需要一场漂亮的阻击战来稳固自己的位置，甚至挽回之前“以人逼和”策略失败的印象。
他召来市场部和战略部的负责人，将总部的指令精神传达下去，但做了一定的“本地化”修饰：“针对燧人科技可能发起的市场渗透，我们要采取主动防御策略。筛选出他们可能的目标客户，提前介入，提供我们最具竞争力的‘战略合作方案’。重点是展现昭栄的体系能力和长期承诺，帮助客户建立对新供应商‘能力’与‘风险’的全面认知。所有行动，必须严格在商业和法律框架内进行。”
他特意强调了最后一句。然而，指令一旦下达，在具体的执行层面，尤其在巨大的业绩压力下，“框架”的边界往往会被悄然推移。
一周后，西南某小型航空发动机制造企业（永翔动力）。
燧人的销售代表第三次拜访，带去了基于“华真一号”量产能力更新后的完整方案。技术交流很顺利，永翔的技术团队对燧人涂层的抗as数据尤其感兴趣。然而，就在即将进入商务条款讨论的前夕，永翔采购部负责人忽然接到一个电话，之后面露难色地表示“需要更多时间进行内部评估”。
同日傍晚，昭栄的代表团“恰好”到访永翔，提出了一份覆盖未来五年、条件优厚得惊人的“全方位战略合作”意向书，不仅包括涂层供应，还附带设备维护、人员培训、甚至联合申请地方科技项目的承诺。永翔高层震动。
类似的情景，在另外两家燧人锁定的潜在客户处几乎同步上演。昭栄的反应速度之快、力度之大，超出了沈南星团队的预料。
“这是赤裸裸的倾销和捆绑！”沈南星在电话里向陆晨汇报，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给出的前期服务报价，连成本都不够！就是为了把我们挤出去！”
“和我们推演的情况一致。”陆晨的声音却很平静，“他们急了，只能用短期利益来换市场空间。这对我们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机会？”
“他们用这种条件绑定的客户，忠诚度是建立在‘超额让利’上的。一旦我们证明自己在特定性能上不可替代，或者他们的让利不可持续，裂痕就会出现。”陆晨分析道，“而且，这种激进策略会消耗他们大量资源，不可能覆盖所有角落。我们要调整策略，暂时避开他们火力全开的一线客户，转向那些对‘差异化性能’和‘技术自主’有更深层需求的客户，或者从一些更细分、昭栄暂时看不上的应用领域（如高性能燃机、特殊工业炉具）切入，积累应用案例和口碑。同时，永翔那边不要放弃，继续保持技术沟通，让他们知道燧人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选项。”
北京，标准专项小组第二次闭门研讨会。
气氛果然比第一次紧张。赵明和小野寺联袂出席，带来了厚厚一沓材料。小野寺再次扮演温和长者，但话语背后的意味更深：“我们理解并赞赏燧人科技在新技术上的努力。但标准关乎行业整体利益和安全。我们担忧，过于强调单一性能指标（如抗as），可能会引导行业资源过度倾斜，忽视涂层作为一个系统的综合平衡。昭栄愿意分享我们关于‘涂层性能均衡性设计’与‘多指标协同优化’的经验数据，供小组参考。”
他提供的材料数据详实，图表精美，极具说服力，试图将讨论拉回昭栄熟悉的“体系均衡”框架。
沈南星早有准备。她没有直接反驳“均衡”的重要性，而是提出了一个新的角度：“小野寺先生说的非常对，涂层是一个系统。正因为它是系统，所以当外部环境出现新的、严峻的挑战（如as腐蚀）时，系统原有的‘均衡’可能需要被重新定义和优化。我们提出的，不是取代综合性能评价，而是在现有评价体系上，增加一个针对新威胁的、必要的‘维度’。这恰恰是为了在新的环境下，寻求更高层次的‘系统均衡’。”
她展示了燧人最新的数据，不仅是抗as性能，还包括在优化抗as的同时，通过独特的结构设计，保持了甚至略微提升了涂层的抗热震性和结合力。“这证明，针对特定威胁的性能提升，未必一定以牺牲其他性能为代价。关键在于技术的创新路径。我们认为，标准应该鼓励这种能够应对新挑战、同时不损害系统根本的创新，而不是用旧的‘均衡’框架去限制它。”
她的发言，将“新旧性能对立”的命题，巧妙转化为了“系统进化与维度拓展”的议题，赢得了小组内几位更看重技术发展的年轻专家的点头。
会议没有达成一致，但燧人的观点被更深入地纳入了讨论范畴。散会后，刘总师特意走过来，对沈南星低声道：“思路不错。下次把你们那个新设备量产稳定性的数据也加进去，更有说服力。”
燧人总部，深夜。
李明恺悄然走进陆晨办公室，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陆总，”他低声道，“通过一个极其隐蔽的、几乎废弃的备用信息接收节点，我们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完整的信号残留。经过多重解密和恢复，只能判断出，信号源大约在十天前，于日本关西地区附近发出过尝试连接。使用的底层协议编码与崔浩早期使用过的某个实验性版本有微弱相似性，但无法确认。”
崔浩？他还活着？在关西？尝试联络？但信号如此微弱、残缺，意味着什么？他处境极其危险？设备损毁？还是这是一个试探性的陷阱？
陆晨的心提了起来。“能定位更精确吗？或者判断信号意图？”
李明恺摇头：“信号太弱，瞬间消失。无法定位，也无法解析任何有效内容。唯一能确定的是，发出信号的设备或人员，掌握了部分崔浩才知道的联络密匙碎片。”
希望与危险交织。崔浩可能还活着，在逃亡。但他也可能已经暴露，信号是昭栄钓鱼的诱饵。
“保持该节点的最低限度监听，但绝不主动回应或探查。”陆晨下令，“同时，重新评估我们与崔浩、渡边绫相关的所有信息安防措施，确保没有任何我们已知的漏洞。”
“是。”李明恺领命，犹豫了一下，问，“渡边博士她”
陆晨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们没有她的任何消息。专注眼前吧，只有我们在这里站稳，变得更强，未来或许才有一丝机会。”
李明恺默默退下。
陆晨独自站在窗前，城市璀璨的灯火在脚下蔓延，却照不透远方深邃的黑暗。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从国际学术争论到国内客户抢夺，从标准制定暗战到隐秘信号闪现，多股气流正在交汇、碰撞，酝酿着下一场更剧烈的风暴。
而他手中的锚链，正在这越来越湍急的暗流中，发出沉闷而坚定的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