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真一号”的初步成功,并未带来多少喘息之机。相反,它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涟漪正快速扩散,并将更深处潜藏的暗流搅动起来。
苏州,华真科技。
第一轮喜庆的余温尚未散尽,林海已经将团队拉入了更严苛的“可靠性验证”阶段。连续三批次的重复性沉积实验数据被摊在会议桌上,各项性能指标均稳定落在设计窗口内,但林海的手指却点在了几处几乎微不可察的数据“毛刺”上。。。”林海的声音带着工程师特有的偏执,“还有这里,第三批次所有样品的氧含量检测,均值比前两批高出百万分之五。虽然远未达到影响性能的阈值,但波动出现了。”
杨波皱眉:“设备刚完成初调,有些微小波动是正常的‘磨合期现象’。我们的设计裕度完全能覆盖。”
“我知道。”林海抬头,眼神锐利,“但‘琉璃’项目要的不是‘覆盖’,是‘稳定’。我们需要找到每一个波动的根源,是设备硬件的固有特性、控制算法的微小缺陷,还是工艺参数链与这台新设备的‘个性’尚未完全匹配?找到它,优化它,直到波动被压缩到测量误差以内。这不仅是满足合同,更是为了证明,这台国产设备能达到、甚至超越进口设备的‘稳定感’。”
他调出一份新的测试计划:“接下来两周,进行‘极限参数边界扫描测试’和‘长时间连续运行稳定性测试’。我们要主动去碰设备的边界,在安全范围内‘折磨’它,看它在不同负载、不同工况组合下的表现,积累故障树,优化控制模型。同时,同步开始‘琉璃’项目定制涂层的正式工艺包开发,用实际项目需求,反向打磨设备。
杨波深吸一口气,感受到了林海那种近乎变态的严谨带来的压力,但也为之折服。“好!华真团队全力配合,设备就是用来‘磨’的!”
燧人总部,战略会议室。
原材料断供的危机正在转化为一场隐秘的供应链突围战。沈南星面前摆着两份报告。
一份来自河北那家特种氧化锆粉体厂。在燧人工艺工程师驻厂指导一个多月后,其最新一批次的中试产品,经燧人实验室检测,关键指标(纯度、粒径分布、晶型稳定性)已接近德国w公司削减供应前产品的95水平,且批次稳定性大幅提升。
“成本呢?”陆晨问。
陆晨点头:“这是正确的方向。继续推进,目标是实现关键原材料的完全自主可控,并形成一个小而韧的国产供应联盟。”
第二份报告,则关于昭栄推动的“认证新规”。
“小野寺回国后,昭栄在欧洲和美国的相关行业协会动作明显加快。”沈南星面色凝重,“多个有影响力的行业通讯和网站,开始出现讨论‘如何建立更科学的、涵盖全寿命周期数据的新型涂层材料认证体系’的文章和专家访谈,基调都很‘学术’和‘前瞻’,但潜台词一致指向——缺乏长期服役历史数据的新技术,应受到更严格的审查和更漫长的验证周期。”
“舆论造势,为规则出台铺垫。”陆晨冷笑,“我们这边呢?”
“按照你的指示,我们联络的国内院所和专家,也开始在国内核心期刊和行业会议上发声,强调‘对于解决新型号新挑战的新材料新技术,应建立基于机理研究、加速试验与有限实际应用数据相结合的新型评价范式’。目前还处在学术讨论层面,但至少形成了一种制衡的声音。”沈南星顿了顿,“另外,陈主任那边非正式透露,上级主管部门已经注意到相关国际规则动向,正在组织专家研究,强调‘国际规则制定中应有中国声音,应保障中国新技术新产业的发展空间’。”
更高层面的关注和潜在支持,是一股强大的定心丸。但远水难解近渴,眼前的规则博弈,仍需燧人自己寸土必争。
德国,斯图加特,沃尔夫教授家中。
书房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加沉重。沃尔夫教授面前,除了那枚已销毁芯片的备份资料,又多了一个厚厚的匿名包裹。包裹几经周折,通过学术会议资料互换的渠道,混在一堆无关的论文预印本中,送到了他的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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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裹里没有只言片语,只有大量技术文件的复印件。其中,最核心的便是那份《关于若干早期探索性涂层体系长期热力化学稳定性潜在风险的内部评估纪要(草案)》的几乎完整版本,以及与之关联的、标注着“异常数据”、“无法稳定复现”、“归档封存”字样的早期实验记录片段。
文件的专业性和内部痕迹无可辩驳。它们无声地讲述着一个故事:一家巨头在技术十字路口,如何评估风险,如何做出选择,又如何将不符合“完美叙事”的枝节悄然修剪、深藏。
沃尔夫教授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再是模糊的指控,而是确凿的、成体系的内幕文件。寄件人是谁?目的何在?他第一时间想到了那枚芯片和可能的“被困研究者”。这份包裹,像是那个研究者最后的、孤注一掷的呐喊。
作为学者,他的良心被剧烈灼烧。他知道,自己倡导的“技术史完整性”议题,此刻被赋予了沉重得多的实质内容。这些文件,是砸向那面光鲜墙壁的一块实心砖。
但他依然不能公开这些匿名材料。那会毁掉寄件人,也可能让自己卷入无休止的法律诉讼和职业生涯危机。上次与老友汉斯的谈话回响在耳边:“将正确的议题,在正确的时机,引入正确的讨论场域”
他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播种”力度,可能远远不够了。需要更明确、更具冲击力的“问题”,去撬动业已板结的认知。
他打开电脑,开始撰写一篇新的评论文章,准备投给《自然·材料》或《科学》这类具有全球影响力的期刊的“观点”或“政策论坛”栏目。文章的标题他斟酌了很久,最终定为:
《卓越的代价:论高端材料技术创新中“失败”数据与“非主流”路径的伦理价值与风险评估》
他不会提及昭栄或任何具体公司,甚至不会直接引用匿名文件。他将基于这些文件所揭示的“现象”,结合更广泛的行业案例(部分可公开查证),从科学哲学和科研伦理的高度,提出尖锐的诘问:当商业利益、技术叙事与科学探索的复杂性发生冲突时,行业巨头是否有权系统性“遗忘”或“隐藏”那些不符合主流叙事的早期发现(尤其是那些可能暗示了不同风险或机遇的“异常”数据)?这种“技术史的美化”,对行业的长期健康发展、对风险评估的完整性、以及对年轻研究者的科学认知,会造成何种深远危害?
这是一篇风险极高的文章,可能引发轩然大波,也可能石沉大海。但沃尔夫教授决定写下它。这是他作为学者,在良知和现实的夹缝中,所能做出的最有力的回应。他要在全球最高级别的学术舞台上,投下一颗注定会掀起巨浪的深水炸弹。至于炸弹的碎片会击中谁,引发何种连锁反应,他已无法完全预测和控制。
燧人科技,深夜。
陆晨收到了系统的最新提示,并非关于任务进度,而是一条简洁的【启示碎片】信息:
【启示碎片(已解析):未来90天内,关注国际顶级学术期刊《自然》或《科学》材料相关领域的‘观点’或‘政策论坛’栏目,可能出现与‘技术伦理’、‘数据完整性’相关的重磅论述,作者可能来自欧洲大陆。】
陆晨目光一凝。欧洲大陆沃尔夫教授?他终于要采取更实质的行动了?结合渡边绫最后传来的文件,陆晨几乎可以肯定,沃尔夫教授手中已经掌握了更具冲击力的材料。
这颗由渡边绫种下、沃尔夫培育的“种子”,正在以学术伦理的形态,即将破土而出,其锋芒所指,将是昭栄赖以生存的“技术可信度”根基。
几乎同时,李明恺匆匆敲门进来,脸色异常难看。
“陆总,刚截获到一段经过复杂加密中转的、极其简短的信号碎片,解密后只有两个词,来自崔浩的预设终极警报协议。”李明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两个词是:‘风紧’、‘扯呼’。”
陆晨的心脏猛地一沉。
“风紧,扯呼”——这是最危急的警报,意味着崔浩认为自己已经暴露或即将暴露,必须立刻切断一切联系,彻底消失。
渡边绫失联,崔浩发出终极警报后潜藏。昭栄内部的“专项小组”,正在收网。
“立刻执行‘断尾’预案!”陆晨霍然起身,“清除崔浩和渡边绫可能留下的、指向我们的任何潜在痕迹!所有与他们的联络通道、加密方式、备用方案,全部作废清零!通知所有知情人,进入最高级别戒备!”
深海之下,最危险的猎食者,已经张开了巨口。而燧人这条刚刚装上自制装甲、速度渐起的小船,必须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超级风暴中,找到生存和前进的夹缝。
淬火的钢铁,即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击打。是崩碎,还是迸发出更凛冽的锋芒,答案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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