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科技的加密会议室里,只有陆晨和李明恺两人。那张来自东京的模糊照片,静静躺在桌面中央。
“能确认拍摄时间吗?”陆晨问。
李明恺摇头:“照片打印粗糙,信息被刻意处理过。但从绫从她的衣着和光线看,应该是近期,一周之内。”
陆晨凝视着照片上那两个西装男子的轮廓。专业、克制,但目的明确。“她还能传出照片,说明暂时还有一定的活动空间,但已经被重点盯防。‘种子已发芽’”他沉吟着,“需要确认沃尔夫教授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发芽’级别的事件。”
“我已经通过学术圈的朋友侧面打听,”李明恺声音低沉,“沃尔夫教授两周前,在《先进材料》期刊的内部线上研讨会上,做了一个关于‘技术史完整性与长期可靠性评估’的主题发言,没有点名任何公司,但观点很尖锐。会议有保密要求,内容没有公开,但据说在小圈子里引起了相当程度的讨论。有几个参会的研究生私下讨论时,提到了‘选择性数据’和‘工业界的记忆缺失’这样的词。”
“这就是‘发芽’。”陆晨眼神锐利,“沃尔夫的议题,开始被传播、被思考。虽然只是学术圈内,但足够引起昭栄这种对技术声誉极度敏感的巨头的警觉。他们加强内部审查,顺藤摸瓜,渡边博士的风险自然升高。”
“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李明恺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
“直接干预,只会让她更危险。”陆晨摇头,“我们在东京没有任何力量。唯一能做的,是通过她留下的备用渠道,发送最高级别的‘蛰伏’指令,让她停止一切主动联系和外传信息的行为,等待我们可能的后续安排。但”他顿了顿,“以她的性格,如果认为有更重要的事情,未必会听。”
李明恺沉默。他了解渡边绫。
“还有崔浩。”陆晨看着李明恺,“上次安全信号后,有任何新动静吗?”
“没有。静默。就像消失了一样。”李明恺握紧拳头,“我们发出的确认信号,也没有任何回应。要么他进入了更深层的潜伏,要么”
要么已经暴露。后面的话,两人都没说出口。
“保持预设渠道的定期‘心跳’信号。”陆晨做出决定,“现在,我们只能先处理好眼前的事。只有燧人在这里站稳,变得更强大,未来才可能有一丝机会去接应。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苏州,华真科技总装车间。
第一台工程样机的骨架已经矗立起来。巨大的真空腔体泛着冷冽的不锈钢光泽,复杂的管道和线路如同血管与神经网络般缠绕。最核心的双旋转靶柱和智能遮板系统,正在旁边的精密装配台上进行最后的总成调试。
林海双眼通红,胡子拉碴,已经连续三天睡眠不足四小时。他正和杨波,以及浙大控制系的刘教授,围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复杂的控制算法仿真正在运行。
“不行,还是不行!”林海指着一段剧烈波形的曲线,“遮板运动到第三十七号预设轨迹点时,与旋转靶的相位匹配出现累积误差,导致等离子体阻抗突变,你看,模拟沉积速率在这里掉了百分之十五!”
刘教授眉头紧锁:“我们加入了自适应补偿算法,但实时传感器的反馈延迟比预想的大了零点三毫秒。这零点三毫秒,在高速运动下就是致命的。”
“能不能换更快的光学传感器?”杨波问。
“能,但成本翻倍,而且需要重新设计安装接口,时间至少两周。”负责硬件的工程师苦笑。
“两周我们没有!”林海一拳锤在旁边的工具台上,“加工进度已经比原计划晚了四天!”
现场陷入僵局。一个看似微小的传感器延迟,卡住了整个系统的控制精度。
“也许我们思路可以变一下。”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众人回头,是李明恺手下一个叫陈默的年轻软件工程师,平时话不多,总是埋头写代码。
“小陈,你说。”林海认识他,知道这小子脑子活。
“我们不追求绝对零延迟的实时补偿,那在现有硬件上几乎不可能。”陈默走到白板前,快速画起来,“我们能不能用‘预测控制+局部闭环微调’?用高精度离线仿真,提前计算出整个运动过程中,每一毫秒的理想控制参数和可能出现的扰动模型,预存入控制器。运行时,以这个预测值为基准,再用一个快速的、但精度要求不那么高的局部传感器网络,只对微小偏差进行快速补偿。就像卫星导航为主,惯性导航微调。”
刘教授眼睛一亮:“把主要的计算负荷放在离线仿真阶段?在线只做轻量级的纠偏?这个思路有戏!但离线模型的准确性要求极高。”
“我们有燧人积累的大量历史工艺数据,可以训练这个预测模型。”李明恺不知何时也来到了车间,他看向林海,“林总,我觉得可以试试。给我和陈默两天时间,搭建初步框架和仿真验证。”
,!
“两天?”杨波看向已经紧迫到极点的进度表。
“总比卡在这里强。”林海咬牙,“杨总,机械和真空部分继续,控制系统这边,给他们两天!其他人,全力配合!”
新的攻关方向启动。陈默和李明恺带着几个人,在车间角落里临时搭起的“代码窝”里,开始了不眠不休的算法重构。燧人数据库里沉积过程的庞大数据被调用、清洗、训练。复杂的物理模型与控制理论开始融合。
上海,燧人总部。
沈南星带来了关于特种粉体的新进展。
“河北那家厂,一开始对我们派工程师过去指导很抵触,觉得我们是要偷技术。”沈南星汇报,“后来我们提出预付一笔长期订单的定金,并且承诺如果他们的产品经过我们联合改进后达标,燧人未来三年优先采购,他们态度才转变。我们的工程师已经进驻,初步反馈是,他们的主要问题出在煅烧工艺的温度场均匀性和分级工艺上,设备老旧,但工艺意识更落后。改进需要时间和投入。”
“投入我们可以支持一部分。”陆晨批准,“关键是建立起信任和共同改进的机制。这比单纯买进口粉体更重要。”
“另外,”沈南星压低声音,“高桥健一那边,有新的动向。他最近频繁拜访几家国内有影响力的行业学会和标准化委员会,姿态放得很低,提出可以分享昭栄在‘涂层寿命预测模型’和‘服役数据管理’方面的‘经验’,协助建立‘更科学’的中国本土标准体系。”
“换策略了?”陆晨挑眉,“从硬封堵,变成软渗透,想主导我们国内的标准制定?”
“很可能。以其技术权威地位参与甚至引导中国标准的制定,一旦标准中融入了他们的技术路线和数据要求,后来者想要绕开就极其困难。这是更长线、也更厉害的一招。”
“我们必须参与进去。”陆晨立刻意识到严重性,“联系陈主任,通过西南所的渠道,表达燧人愿意积极参与相关标准研讨,并提供我们在改性ysz涂层上积累的独特数据和工程经验。我们不能让标准变成单方面的技术壁垒。”
四十八小时后,苏州车间。
“跑通了!”陈默沙哑着嗓子喊了一声,随即因为疲惫和兴奋,剧烈咳嗽起来。
电脑屏幕上,新的控制算法仿真曲线平稳地划过预设的复杂轨迹,之前的波动和突变消失了。虽然局部仍有微小抖动,但整体沉积速率的稳定性提高了数个量级。
刘教授仔细检查着数据,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预测模型精度很高,局部微调有效。理论上,可行!”
林海和杨波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血丝和如释重负。最棘手的一个技术拦路虎,似乎被找到了绕过的方法。
“立刻把新算法烧录进测试控制器,连接遮板机构,进行实物空载测试!”林海下令。
车间里再次忙碌起来。希望的微光,似乎穿透了连日来的疲惫阴云。
深夜,燧人科技。
陆晨收到一条来自特定加密中转服务器的信息。这次不是照片,而是一段极其简短的音频文件,背景噪音很大,似乎是快速行走中的录音,只有一句话,是渡边绫的声音,压得极低,用的是日语:
“‘翠鸟’核心逻辑链,与‘晓光’初期超常数据点,存在人为断裂。证据指向”
录音在这里突兀地中断,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信息没有加密,是明语。这意味着,渡边绫可能是在极度危险、来不及加密的情况下,仓促传出的。她提到了“翠鸟”系统逻辑链与“晓光”项目初期的“超常数据点”,并指出其中存在“人为断裂”。
这是指向昭栄技术隐瞒核心的关键信息!是她之前芯片证据的进一步浓缩和指向!
但录音中断了。“证据指向”后面是什么?是谁?还是哪里?
陆晨的心沉了下去。渡边绫冒险传出这条信息,意味着她可能已经触及了最核心的危险,或者预感到了自己即将失去传递信息的机会。
这条残缺的信息,像一柄锋利的冰锥,既带来了揭开真相的可能,也带来了刺骨的寒意。
他立刻将音频转发给李明恺,只附了一句话:
“破译‘晓光’与‘超常数据点’。她可能没有更多时间了。”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深海之下,暗流终于开始显露出吞噬一切的獠牙。而那颗艰难种下的锚,必须在风暴彻底降临前,死死扣住岩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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