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燧人科技总部。
胜利的短暂欢庆早已被更紧张的空气取代。会议室里,硝烟味从北京转移到了上海,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面前铺开的不是性能曲线图,而是厚达数百页的《标准采购合同(草案)》文本,以及一份由“琉璃”项目总体组指定的、国内某顶级检测认证机构发来的《独立复核验证方案(征求意见稿)》。
陆晨、沈南星、周律师、张明远、林海,核心团队再次聚首。每个人面前都堆着文件,眉头紧锁。
“复核验证方案,比我们预想的还要严苛。”张明远指着方案中的条款,“他们不仅要复现我们的全部关键性能数据,还要我们提供从原材料粉末制备开始的‘全链条溯源数据’,并且由他们随机指定批次、随机指定操作员,在我们的中试线上,‘盲样’重复三个完整工艺批次。”
林海倒吸一口凉气:“随机操作员?这意味着我们的工艺文件和控制系统的‘傻瓜化’程度必须做到极致,任何一点依赖个人经验的‘黑箱’操作都可能被放大成‘工艺不稳定’的证据。”
“这正是他们的目的之一。”陆晨沉声道,“用最苛刻的方式,检验我们技术的‘可转移性’和‘鲁棒性’。我们要做的不是抱怨,而是立刻开始准备:第一,将我们所有的‘操作诀窍’全部量化、标准化,写入工艺指导书。第二,加强操作员培训,确保任何人都能按图索骥。第三,提前和检测机构沟通,明确‘随机’的范围和流程,确保公平。”
“明白,我这就去组织工艺文件重写和培训。”林海雷厉风行。
沈南星接着翻开合同草案,用笔圈出几个条款:“合同方面,焦点集中在几个地方:知识产权条款、违约责任、付款节点、以及最棘手的——‘排他性供应与后续改进权益’。”
周律师补充道:“对方要求,在‘琉璃’三期项目周期内及结束后五年,燧人不得向任何第三方提供同等或更高性能的同类产品。同时,项目执行期间产生的一切技术改进,知识产权归项目方所有,燧人仅有使用权。这几乎是要锁死我们在这个领域的未来发展和将核心技术资产拱手相让。”
“这是典型甲方的强势条款,尤其对于国家重大项目。”沈南星分析,“他们既要保障项目绝对安全,又想把合作产生的所有增值都收归己有。我们必须谈判。底线是:改进知识产权可以共享,但燧人必须保有基于自身技术路线进行持续迭代和发展的完整权利;排他性条款的范围和时间需要大幅缩减,或者用更高的价格和对等条件来交换。”
陆晨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合同谈判,是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拼的是耐心、筹码和对行业规则的理解。“周律师,沈总,你们牵头成立谈判小组,仔细研究过往类似国家项目的合同范本和案例,准备好我们的修订版和谈判策略。原则是:保障项目利益为前提,但必须为燧人的长远发展留出空间。有些条款,可以用我们在其他方面的灵活性(如交付周期、现场服务)来交换。”
“明白。”
“张教授,”陆晨转向张明远,“独立复核是硬仗,必须万无一失。除了工艺标准化,还要把我们的‘多尺度校验体系’和可靠性概率模型,用最直观的方式向复核专家展示。让他们理解,我们提供的不仅仅是材料,更是一套完整的可靠性保证方法论。”
“好,我来准备相关的展示和说明材料。”张明远点头。
“另外,”陆晨眼神微凝,“通知安保和it部门,从今天起,公司所有与‘琉璃’项目相关的通讯、数据传输、乃至废料处理,全部提升到最高保密等级。实验室、中试线,加装临时监控,无关人员一律严禁靠近。我怀疑,在独立复核和谈判期间,‘意外’会特别多。”
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笼罩在会议室里。赢得入场券只是开始,守住并扩大战果,往往更加艰难。
东京,昭栄株式会社总部。
气氛同样凝重,但更多的是挫败后的阴郁与计算。一间小会议室里,田所雄也、高桥健一(视频接入),以及战略投资本部的另一位副部长齐聚。
“首要候选”田所咀嚼着这个词,脸色铁青,“这意味着在最终合同签订前,我们几乎失去了翻盘的可能。除非燧人自己在接下来的环节犯下致命错误,或者出现不可抗力。”
高桥在屏幕那头,语气谨慎:“总部,燧人目前气势正盛,中国项目方对他们的支持力度明显。常规的商业竞争手段,在此时效果有限,甚至可能引发反效果。”
战略投资的副部长,一位精瘦的中年人,缓缓开口:“‘琉璃’项目本身,或许可以暂时放手。它更像是一个标志,一个信号。燧人通过它,获得了国家级背书和声誉。我们真正的战场,应该转移到更广阔的中国市场,以及如何削弱燧人赖以生存的技术光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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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所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两个方向。”副部长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市场层面。动用我们所有的渠道和客户关系,在中国其他高端制造领域(如航空航天发动机、重型燃气轮机),提前与潜在客户签订长期供货协议或联合研发协议,用更优惠的价格、更灵活的付款方式,甚至是部分技术共享,构筑防线,压缩燧人未来可能扩张的市场空间。要让中国客户形成‘昭栄仍是高端首选,燧人只适用于特定国家项目’的认知。”
“第二,技术层面。”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燧人的核心优势,目前看来集中在改性ysz这一条技术路径上。那么,我们是否可以加速推进我们下一代材料体系(比如他们提到的‘氮化物基’或‘新型ax相’)的研发和初步应用展示?不需要立刻全面超越,只需要在关键指标上展现出‘未来的潜力’,并适时通过学术会议或行业报告释放消息,就能动摇市场对燧人技术‘长期领先性’的信心。同时,启动对燧人现有专利的全球性、系统性分析,寻找可能的技术规避设计空间,或者在其尚未布局的海外市场,提前申请保护性专利,设置障碍。”
高桥补充道:“另外,关于燧人团队本身。根据有限情报,他们的核心研发团队规模并不大,高度依赖几个关键人物,如张明远、林海。我们是否可以通过一些‘非直接’的方式,了解这些核心人员的个人诉求或职业规划?即使不能挖角,掌握一些信息也是好的。”
田所听完,沉吟良久。正面强攻失利后,这些迂回、持久、多层次的策略,虽然见效慢,却更符合昭栄这样的巨头一贯的作风。“可以。高桥君,中国市场的前期防御和客户关系巩固,由你牵头,资源总部会倾斜。技术路径的展示和专利分析,由研发本部和知识产权本部协同推进。至于燧人团队的情报要非常谨慎,绝对不能被抓住把柄。”
“明白。”高桥和副部长同时应道。
一场从明面转向暗面、从单一项目转向全面竞争的漫长博弈,悄然拉开了序幕。
东京,港区公寓。
渡边绫度过了几个相对平静的工作日。数据清洗中心的工作依旧枯燥,监视的目光似乎也未曾放松,但那种即将被突然带走的尖锐恐惧感,随着她完成那场咖啡馆冒险后,反而奇异地沉淀下来。就像扣下了扳机后,只剩下等待子弹飞行的寂静。
她不知道那枚芯片是否已被发现,更不知道会引起什么反应。她只能按部就班地生活,更加小心地隐藏自己的情绪和思考。
这天傍晚,她回到公寓,例行检查了门口的隐秘标记——完好。她松了口气,推门进入。
房间里的陈设一如既往。她放下包,习惯性地先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本《日本陶瓷工业年鉴》。书的位置没有动过。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茶几上的一份免费财经报纸上。报纸是公寓管理员每天塞进门缝的,她很少仔细看。
但今天,报纸某个不太起眼的版面上,一则简短的学术会议预告吸引了她的目光:
“斯图加特大学材料研究所所长、德国国家科学院院士弗里德里希·沃尔夫教授,将于下周在《先进材料》期刊线上研讨会,就‘极端环境下先进陶瓷涂层可靠性评估的新范式’发表主题演讲,据悉将涉及概率模型与机器学习在寿命预测中的应用前沿。”
沃尔夫教授!他要做公开演讲!主题竟然包含了“概率模型”和“机器学习”!
渡边绫的心猛地一跳。这难道是巧合?还是那枚芯片起了作用?至少,沃尔夫教授在关注这个方向了!
她不敢深想,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无论是不是巧合,这都意味着,她投出的那颗石子,或许真的在遥远的学术湖面上,激起了一丝微澜。这微澜最终会变成波浪,还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她无从知晓。
但仅仅知道它可能存在,就足以让她在冰冷的禁锢中,感到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希望。她握紧了水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德国,斯图加特,沃尔夫教授家中书房。
夜晚,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沃尔夫教授结束了与研究所同事的电话会议,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打开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准备记录下明天的工作要点。
笔记本翻到在东京使用过的那几页,一张夹在其中的、米粒大小的银色薄片,在台灯下反射出一点微光。
沃尔夫教授皱了皱眉,用手指捏起这枚陌生的微型存储芯片。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何时将这样东西夹进了笔记本。是在东京的咖啡馆?酒店?还是会场?
出于学者的好奇和谨慎,他没有立刻连接电脑。他找出一个旧式的、不连接网络的离线数据读取器,将芯片插入。
读取器的小屏幕上,开始滚动显示解码后的文件。没有病毒,只有几份纯文本和图片文件。
,!
沃尔夫教授戴上眼镜,仔细阅读。渐渐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疲惫被震惊和深深的疑虑所取代。
文件内容,赫然指向昭栄某项核心工艺的早期技术源头——一些被遗忘或刻意忽略的、关于含氯前驱体“异常效应”的原始实验记录摘要;一份关于该工艺路线潜在长期可靠性风险的内部评估报告提纲;甚至还有一张极其简略的、勾勒“技术演化与风险掩盖”可能路径的逻辑关系图。
没有结论,只有碎片化的线索和指向明确的疑问。但以沃尔夫教授的学术素养和行业了解,他瞬间就意识到了这些材料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对某个具体工艺的质疑,更是对一家跨国巨头技术伦理和透明度的沉重拷问。
文件的最后,有一行手写体的英文小字(扫描件):
“真相不应被埋没。科学需要诚实。—— 一个被困住的研究者”
沃尔夫教授久久地坐在灯下,一动不动。银发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他想起了北京评审会上,燧人团队那份扎实的报告和他们对可靠性概率模型的重视;想起了昭栄代表在会前与他交流时,对自身技术“完美无瑕”的自信表述;也想起了东京咖啡馆里,那位“意外”掉落书籍的女士惊慌又快速离去的身影
巧合?阴谋?学术举报?
他关闭了读取器,拔出芯片,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窗外是斯图加特静谧的夜色。但这位老教授的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该怎么做?当作没看见?将这些匿名材料交给昭栄?还是以某种方式,去求证,去揭示?
这枚小小的芯片,像一个烫手的火种,落入了干燥的草原。何时会燃起大火,无人知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某些被精心掩盖的东西,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隙。而光,迟早会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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