氟硅共聚物量产的前一夜，林海没睡。
他蹲在刚组装好的管式反应器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一段一段检查管道焊缝。银色的不锈钢管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像一条巨蟒的骨骼，盘踞在车间一角。
张明远在旁边调试控制柜，屏幕上十几条温度曲线跳跃着。“三号加热区温度波动有点大，正负三度。”
“温控模块的参数没调好。”林海头也不抬，“把pid的积分时间调长点。”
“调过了，还是飘。”
“那就再加个温度缓冲罐。”林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反应是放热的，热量传递需要时间。中间加个过渡段，让温度平缓下来。”
“现在加？”
“现在。”林海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三点二十，“天亮前必须调完，上午十点要投料试车。”
两人开始拆管、焊接。氩弧焊的蓝光再次划破车间的昏暗。陆晨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场景：林海蹲在管道上指挥，张明远递工具，几个夜班工人在旁边待命。
“怎么样了？”
“还差最后一段。”林海抹了把汗，“厂长，你回去歇着吧，这儿有我们。”
“睡不着。”陆晨走到控制柜前，看着那些跳动的曲线，“投料试车，把握有多大？”
“工艺没问题，就看设备稳定性。”林海实话实说，“这套管式反应器是我们自己组装的，没经过厂家测试。万一哪个焊缝漏了，或者温控失灵，整批料都得废。”
“废料成本多少？”
“这一锅原料，大概八万。”
陆晨沉默了几秒。“那就小心点。我在这儿看着。”
凌晨五点，缓冲罐焊好了。管道重新连接，林海启动试压泵，压力缓缓升到设计值，保压三十分钟——指针纹丝不动。
“不漏。”林海长出一口气。
张明远开始预热系统。温度曲线缓慢爬升，在设定值附近轻微震荡，但不再剧烈波动。
天快亮时，系统准备就绪。
上午十点整，第一车原料泵入反应器。
监控屏幕上的参数平稳运行：温度、压力、流量、液位……所有指标都在绿色区间。林海盯着出口的视镜，透明的反应液流出来，颜色从淡黄转向微浊，再到清澈。
“反应正常。”他对着对讲机说。
车间外，陆晨和沈南星站在一起。透过玻璃窗，能看见里面忙碌的人影。
“如果这次成功，氟硅共聚物成本能做到多少？”沈南星问。
“四元八。”陆晨说，“散热膜总成本六元五。卖四元五，每片亏两块。但良率如果能提到百分之九十五，实际成本还能再降两毛。”
“还是亏。”
“但亏得少了。”陆晨看着她，“而且我们有了自主的合成工艺，原料不再受制于人。这才是最值钱的。”
中午十二点，第一批产物出料。林海取样检测，纯度：百分之九十八点五。
“比小试还高。”张明远盯着数据，眼眶发红，“良率……初步估算，百分之九十一。”
车间里响起压抑的欢呼。几个工人互相拍肩膀，咧开嘴笑。
陆晨走进去，拍了拍林海的肩膀。“林工，辛苦了。”
林海摆摆手，坐到旁边的椅子上，端起早就冷掉的茶水，一口气喝完。“厂长，这套工艺，可以写专利了。”
“你来写。”
“我写不好那些法律条文。”
“你写技术部分，张老师补充，专利代理润色。”陆晨说，“今天就开始。”
下午两点，消息传开了。
徐明的电话打到沈南星手机上时，她正在整理成本数据。
“沈总，听说你们搞出了新工艺？”徐明声音带着笑，但笑里藏刀，“成本降了不少啊。”
“徐总消息真灵通。”
“做这行的，耳朵得长。”徐明顿了顿，“不过沈总，我劝你们别高兴太早。华耀那边决定，碳纳米管散热膜，下个月开始卖七毛。”
七毛。比八毛五又降了一毛五。
“徐总这是要亏到底？”
“亏不亏，看你怎么算。”徐明说，“市场份额才是硬道理。对了，跟你们陆总说一声，华耀的孙副总下周要来江州，想跟他见个面。时间地点我稍后发你。”
电话挂了。沈南星放下手机，看向陆晨。
“七毛。”陆晨重复这个数字，“他每片至少亏三块五。华耀真是疯了。”
“但市场会被他彻底搅乱。”沈南星调出销售数据，“那些还在观望的小品牌，看到七毛的价格，肯定会倒向他。我们就算成本降到六元五，也扛不住这种自杀式倾销。”
“那就换个思路。”陆晨说，“我们不跟他拼低端市场了。集中所有资源，攻中高端。蓝海、华为、小米……谁对性能有要求，我们就找谁。”
“可我们产能有限，高端市场需求量不大……”
“那就把产品做精。”陆晨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关键词：性能、可靠性、定制化。“告诉客户，我们的散热膜不是标准品，是可以根据他们的芯片布局和散热需求定制的解决方案。价格可以谈，但价值要高。”
沈南星眼睛亮了。“差异化竞争。”
“对。”陆晨说，“你马上联系蓝海的陈锋，问他们游戏手机项目组，有没有特殊的散热需求。另外，让张老师准备一份‘石墨烯散热膜定制化方案’的技术文档，下周一前给我。”
“好。”
下午四点，第一批用新工艺氟硅共聚物生产的散热膜下线。陆晨拿起一片，手感比之前更柔韧，对着光看，均匀度极高。
他走到测试区，把样品贴在模拟芯片上。通电，红外热像仪屏幕上，温度曲线平缓上升，峰值停在五十九度——又降了一度。
“性能提升了。”周红记录数据。
“成本呢？”陆晨问。
林海递过来一张计算表：“单片散热膜材料成本四元九，加上制造费用和人工，总成本六元四。比预估的又降了一毛。”
“良率？”
“这批抽样五十片，四十七片合格，良率百分之九十四。”
陆晨看着那些数据。冰冷的数字背后，是连续几十个小时的奋战，是无数次失败和调整，是一群人不肯认输的倔强。
手机震了，是赵磊。
“陆总，徐明降到七毛的事，你知道了吧？”赵磊开门见山。
“刚知道。”
“孙副总下周去江州，名义上是考察，实际上是最后通牒。”赵磊说，“华耀内部已经达成共识，要快速统一散热膜市场。你们要么接受投资被整合，要么……被价格战拖垮。”
“赵总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我只是传话。”赵磊顿了顿，“但作为过来人，我建议你见见孙副总。听听他们开什么条件，再做决定。”
“好，我见。”
挂了电话，陆晨看向窗外。天色又阴了，远处有雷声滚动。
又要下雨了。
他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产品规划书。标题：“石墨烯定制化散热解决方案——从材料到系统”。
第一页，他写下：
核心优势：
1 材料性能可调（导热系数、柔韧性、厚度）。
2 与芯片布局匹配的定制化设计。
3 快速样品响应（7天内提供定制样品）。
4 本土化技术支持。
写完，他保存文件，发给了沈南星和张明远。
窗外，雨点开始砸下来，打在玻璃上噼啪作响。
车间里，新生产线的机器声透过雨幕传来，沉稳，有力。
夜又深了。但这次，他们手里有了一张新牌。
虽然牌面不大，但总算能在牌桌上继续坐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