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威胁电话是晚上十一点打来的。
陆晨刚走出实验室，手机在口袋里震得发麻。他看了眼来电显示，陌生号码，江州本地。
接起来，没说话。电话那头先响起一声嗤笑。
“陆厂长，还没睡呢？”声音有点尖，刻意压着，但陆晨听出来了——是吴永鑫手下那个马电工。上次破坏设备监控里出现过的那个瘦高人影。
“有事？”
“没啥事，就提醒你一句。”马电工声音压低，“工业区北边那段路，路灯坏了三天了，还没人修。你们车队天天半夜过，小心点。”
电话挂了。
陆晨站在实验室门口，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窗外的雨停了，但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响。
他走回办公室，打开电脑里的厂区监控系统。调到北边路段，画面里一片漆黑——路灯确实灭了。他把时间轴往前拉，三天前开始，每天晚上十点到凌晨四点，这段路都是黑的。
巧合？
他拿起电话打给吴经理。“明天开始，车队改走南门，绕城环线，多三十公里也走。”
“陆总，绕线的话，每趟运费得加百分之二十……”
“加。”陆晨说，“安全第一。”
安排完，他靠进椅背，闭上眼睛。系统面板在黑暗里亮着：【技术深耕】进度32，纹丝不动。月度营收缺口290万，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林海。
“厂长，氟硅共聚物的原料，供应商那边松口了。”林海声音带着疲惫，“同意价格降百分之八，付款周期延长到四十五天。但他们要求签一年的独家供货协议。”
“能签吗？”
“他们的原料质量确实稳定，但独家……风险太大。”林海顿了顿，“而且我查到，这家供应商的大股东，是赵广富的小舅子。”
陆晨睁开眼。“换一家。”
“换一家得重新做验证，至少两周。我们现在库存只够三天。”
“那就先签三个月短约。”陆晨说，“三个月内，你找到替代供应商，或者我们自己把合成工艺做出来。”
“我试试。”
电话挂了。陆晨走到窗边，看向黑暗中的厂区。北边那段路，在夜色里像一条黑色的伤口。
凌晨一点，他还在办公室。沈南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脸色很不好看。
“陆总，财务模型更新了。”她把平板放在桌上，“按四元五的价格，如果下个月产量做到三十万片，营收是一百三十五万。加上蓝海的电池加工费七十五万，总收入两百一十万。但成本……”她手指滑动屏幕，“材料成本一百二十万，人工四十万，运费因为绕线要增加十五万，设备折旧和研发投入六十万……总支出两百三十五万。净亏损二十五万。”
数字冰冷，映在陆晨眼里。
“这还是没算徐明继续降价的情况。”沈南星补充，“如果他再降到八毛，我们为了保市场份额，可能还得跟降。到时候亏损会更大。”
“透明电极中试线呢？”
“三百万资金缺口，现在一分钱没着落。”沈南星靠在桌边，“赵磊那边下午又发邮件催了，说如果我们明天不给答复，他们就默认我们拒绝投资。”
“回复他：估值一亿五，出让百分之十五，不接受对赌条款。”陆晨说，“这是底线。”
“他们会觉得我们疯了。”
“那就疯一次。”陆晨看着她，“沈南星，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时间。徐明用资本买时间，我们用技术抢时间。谁跑得快，谁活。”
沈南星沉默了几秒，点头。“好，我明天一早回复。”
她离开后，陆晨打开抽屉，取出那份透明电极的商业计划书。翻到最后一页，他在“所需资金”后面，加了一行字：
自筹资金方案：
1 压缩非必要开支（行政、差旅）——月度节省10万。
2 提前收取蓝海下季度订单预付款——可获150万。
3 抵押专利向银行申请科创贷——目标100万。
4 剩余缺口（40万），寻求供应商入股或员工集资。
写完，他合上文件，关掉灯。
办公室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城市的光，微弱地透进来。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条新短信，又是陌生号码：
“陆厂长，北边路灯我让人修好了。不用谢，就当是给你提个醒——江州这地方，路黑，人更黑。小心脚下。”
发信人没署名。
陆晨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然后删掉。
他站起身，走出办公室，下楼，走进车间。
夜班工人正在操作，机器声在深夜里有种奇特的韵律。他走到三号涂布机前，蹲下，摸了摸那个已经修好的齿轮箱。老刘就是在这儿倒下的。
一个年轻工人走过来，是刚招的新人，叫小李。
“厂长，您还没休息？”
“看看设备。”陆晨站起来，“你师傅呢？”
“去仓库帮忙了，说今晚有批货要连夜发。”小李挠挠头，“厂长，咱们散热膜卖四块五，真能赚钱吗？我听老工人说，以前最低都卖六块。”
“现在不赚钱，是为了以后赚更多。”陆晨拍拍他肩膀，“好好学，等技术上去了，成本下来了，咱们就能赚。”
“嗯！”小李用力点头，回到操作台前。
陆晨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检查每台机器的运行状态。灯光下，工人的脸专注而平静。他们不知道厂子正在亏损，不知道外面有多少双手想掐断这里的电源，他们只知道，机器在转，就有工资拿，日子就能过。
这是最朴素的信任。
他走出车间时，天边已经泛起灰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手机震了，这次是张明远，语气兴奋得有点变调：
“陆总！透明电极的涂布条纹问题解决了！不是涂布头的问题，是浆料过滤精度不够！我们用五微米的滤网换掉十微米的，连续涂了二十卷，一条纹都没有！良率……良率提到百分之七十五了！”
陆晨握紧手机。“数据发我。”
“马上！还有，林工把氟硅共聚物的合成收率又提了三个点，成本预估能到五元九！”
“好。”陆晨说，“把数据整理好，上午开会用。”
挂了电话，他站在厂区中央，深深吸了口清晨冰冷的空气。
天亮了。
路灯灭了又修好，设备坏了又修好，成本高了又降下来。
只要人还在，技术还在，机器还在转，路就能往前走。
他走回办公楼，推开办公室的门。
阳光正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那份商业计划书上，把“自筹资金方案”那几个字照得发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