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砚辞在安承屿周岁宴后发布的那篇情深意切的长文,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巨石,涟漪不仅荡漾在祝福的网友间,也终于,不可避免地,荡回了那个他试图保持距离的上海老家。
许家父母,许建明与周美兰,是在牌友的“提醒”下,才看到儿子那篇轰动网络的声明的。那位牌友举着手机,半是羡慕半是调侃:“老许,美兰,你们家砚辞可真是了不得啊!不声不响给安家生了金孙,孩子还跟妈姓!这得多大度?安家没少给好处吧?以后你们二老可享福了!”
许建明和周美兰对着那篇长文和下面清一色赞叹“真爱”、“尊重”的评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最初的震惊过后,涌上心头的是被忽略、被排斥的强烈不满,以及一种被儿子“擅自决定”、且决定结果让他们在熟人面前感觉“丢了面子”的恼怒。
“这个不孝子!”周美兰摔了手里的毛线针,气得胸口起伏,“这么大的事!生孩子不告诉我们!孩子姓什么?姓安?!他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对父母?还有没有许家的列祖列宗?!”
许建明也沉着脸:“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就不把生他养他的爹妈放在眼里了。还‘唯一的孩子’?他这是打算让许家绝后吗?!” 他们自动过滤了许砚辞文中提及的、安以诺身体需要特别照顾的隐含信息,只聚焦于“孩子姓安”这个在他们看来“大逆不道”的事实。
更让他们气愤的是,儿子在长文中全然没有提及邀请他们去香港看看孙子,甚至没有一张他们作为爷爷奶奶与孙子的合影!这在外人看来,他们岂不是成了完全不被儿子重视、甚至可能“关系不和”的笑话?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周美兰一拍桌子,“我们去香港!去找他问清楚!我倒要看看,那个安以诺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还有安家,是不是仗着有钱有势,就欺负我们许家没人,逼着孩子跟了他们姓!”
长久以来对儿子缺乏真正关爱,却在儿子成名后习惯于索取和炫耀的心理,此刻被“面子受损”和“利益可能分配不均”的恐慌彻底点燃。他们几乎没有犹豫,迅速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甚至没有试图先给许砚辞打个电话,凭着网上能查到的有限信息——安氏集团在香港是名门,许砚辞常住香港,以及一些八卦报道中提到的“浅水湾”等模糊字眼——就莽撞地踏上了飞往香港的航班。
安家在港岛名声显赫,浅水湾的别墅区也并非难以打听。许家父母到达香港后,凭着“我们是许砚辞父母,来看儿子儿媳和孙子”的说辞,虽然过程曲折,但还真让他们一路问询,找到了浅水湾那栋白色临海别墅。
这天上午,许砚辞因为星辰传媒有一个重要的项目会议必须出席,一早就去了公司。而安承屿则被安景和接去了安家老宅玩耍。家里,只剩下安以诺,以及负责日常打扫和协助的阿姨。
门铃响起时,安以诺正在阳光房里整理一些设计草图。阿姨去开门,片刻后,带着两位面色不虞、风尘仆仆的中年男女走了进来。
“太太,这两位说是许先生的父母,从上海来的。”阿姨用粤语低声对安以诺说,语气有些迟疑,显然也觉得这不速之客来得突兀。
安以诺惊讶地站起身。许砚辞的父母?她从未见过他们,砚辞也极少提起,更别说邀请他们来港。她心里立刻升起一丝警惕,但良好的教养让她面上保持礼貌的微笑。
她走上前,用不太熟练但努力清晰的普通话打招呼:“伯父,伯母,你们好。我是安以诺。砚辞他……去公司了,不在家。” 她心里快速想着,砚辞知道吗?怎么没提前说?
许建明和周美兰打量着眼前这个穿着简约家居服、容貌惊人却透着几分温婉的年轻女子,这就是让他们儿子“神魂颠倒”、甚至让孙子改姓的安家千金?果然长得一副好模样,但看起来娇娇弱弱,不像能当家做主的样子。
周美兰心中的不满和先入为主的偏见让她失去了基本的客气,她沉着脸,用带着浓重上海口音的普通话,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质问:“安小姐是吧?我们儿子的家,我们做父母的还不能来了?砚辞呢?打电话叫他立刻回来!还有,我孙子呢?抱出来让我们看看!”
语速快,口音重,语气冲。安以诺的普通话水平本就只限于基础交流,面对这样连珠炮似的、带着情绪的问话,她一下子没完全听懂,只捕捉到“儿子”、“家”、“回来”、“孙子”几个关键词。
她有些窘迫,但还是努力维持着笑容,用慢速的、带着港味的普通话回应:“砚辞……工作。孩子,和我哥哥,出去了。” 她指了指外面,试图解释。
“出去了?”周美兰音量拔高,“你是不是故意不让我们见孙子?啊?我告诉你,安以诺,别以为你们家有钱就了不起!砚辞是我们许家的儿子,他的孩子就是我们许家的孙子!姓什么安?简直胡闹!你们安家还要不要脸?是不是欺负我们砚辞老实,逼着他让孩子跟你们姓,好霸占我们许家的孙子?”
这一长串充满攻击性的话,安以诺只听懂了“孙子”、“姓安”、“欺负”等零星词汇,但对方激动愤怒的表情和肢体语言,让她清楚地感受到来者不善。她蹙起眉头,心里的不悦和反感在上升,但碍于对方是许砚辞的父母,她强忍着没有发作,只是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转为一种疏离的平静。
她不太明白具体指责什么,但感觉到是关于孩子姓氏的问题。这是她和砚辞共同的决定,轮不到外人置喙,即使是他的父母。但她不善争辩,更不想用磕巴的普通话进行这种无意义的争吵。
于是,在周美兰咄咄逼人、许建明也板着脸施加压力的注视下,安以诺做出了一个让许家父母几乎气炸的反应——她微微垂下眼帘,避开了他们愤怒的视线,然后,轻轻地,点了点头,发出一声近乎敷衍的:
“嗯。”
她没有解释,没有反驳,甚至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激动。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茫然实则是语言障碍导致的反应迟缓的回应,在许家父母看来,简直就是傲慢的默认和蔑视!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周美兰气得手指发抖,“‘嗯’?你‘嗯’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们说的话无关紧要?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活着,这孩子就必须改回姓许!你们安家休想得逞!”
安以诺更困惑了。她只听懂了“姓许”,大概猜到还是在说姓氏。她不想继续这种鸡同鸭讲的尴尬场面,也觉得没必要向这两个明显带着恶意的人解释什么。她抬起头,看向阿姨,用粤语快速吩咐:“给许先生打电话,告诉他他父母来了。再准备两杯茶。”
然后,她对许建明和周美兰礼貌但冷淡地点了下头,用普通话说了句“请坐,稍等”,便转身走回阳光房的桌子旁,拿起自己的铅笔和草图,背对着他们,竟自顾自地继续勾勒起来。仿佛他们不是兴师问罪的公婆,而是两个无关紧要的、暂时需要被安置一下的访客。
这种彻底的无视和淡然,比激烈的争吵更让许家父母难堪和愤怒。他们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所有的指责和怒气都被对方轻飘飘地卸掉了,还被衬托得像两个无理取闹的跳梁小丑。
就在周美兰快要按捺不住,想冲过去继续发作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刹车声,然后是飞快接近的脚步声。
许砚辞推门而入,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冷阴沉。他显然是接到阿姨电话后,抛下一切疾驰回来的。他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脸色铁青的父母,和阳光房背对着他们、似乎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安以诺。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安以诺看见许砚辞回来了,也出来了,许砚辞又把安以诺推了回去“交给我,你回去。”
“爸,妈。”许砚辞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没有任何温度,“谁让你们来的?”
他的目光先迅速扫过安以诺的背影,确认她似乎安然无恙,但那股紧绷的气氛让他心如刀绞。他不用问也能猜到,以他父母的行事风格和此刻的表情,刚才必定对小七说了不少难听的话。
周美兰看到儿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换上一副委屈又气愤的表情:“砚辞!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对长辈是什么态度?我们大老远从上海过来,她连杯茶都不好好倒,问话也不好好答,就知道‘嗯’,还背过身去不理人!还有,我孙子呢?是不是被她藏起来了?不让我们见?”
许建明也哼了一声:“砚辞,你太让我们失望了。孩子姓安这么大的事,你跟家里商量过吗?你是不是入赘到安家了?眼里还有没有父母?”
许砚辞听着这些颠倒黑白、充满控制欲的指责,看着父母那副理直气壮、仿佛他欠了他们全世界的嘴脸,再想到他们很可能用这些话刁难、惊吓了刚刚身体痊愈、心思单纯的小七,心中压抑多年的怒火、委屈和决绝,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他猛地向前一步,挡在了阳光房和客厅之间,隔开了父母投向安以诺的视线。他的身形挺拔,此刻却散发着骇人的冷意,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自己的亲生父母。
“态度?”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惊人的压迫感,“你们想要什么态度?未经允许,擅闯私宅,对我的妻子出言不逊——这就是你们作为‘长辈’的态度?”
“商量?”他冷笑一声,“我的孩子姓什么,是我和以诺两个人的事,凭什么要和你们商量?从小到大,我人生中所有重要的决定,你们给过什么有价值的建议吗?除了否定、贬低和索取,你们还做过什么?”
“入赘?”许砚辞的眼神充满了讽刺,“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只有算计和利益?我告诉你们,孩子姓安,是因为我尊重、我爱我的妻子,是因为这是我们的家事,与任何人、任何家族利益无关!更与你们无关!”
他顿了顿,看着父母因震惊和羞怒而涨红的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地宣布:
“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我的家。这里不欢迎你们。”
“许砚辞!你敢这么跟父母说话?!”周美兰尖叫起来,不敢相信一向在金钱上还算“孝顺”的儿子竟如此绝情。
“父母?”许砚辞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如果父母的爱,就是不断索取、控制、贬低和伤害,那么这样的父母,我不需要。从今往后,我会继续履行法律规定的赡养义务,每个月该给的钱一分不会少。但除此之外,请不要再来打扰我和我的家人。”
他指着大门,语气不容置疑:“出去。别逼我叫保安。”
许建明和周美兰被儿子前所未有的强硬和冰冷彻底震慑住了。他们看着许砚辞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决绝,再看看那个始终安静背对着他们、仿佛置身事外的安以诺,忽然意识到,他们真的彻底失去了这个儿子。不是失去联系,而是从情感上,被彻底驱逐出了他的世界。
最终,在许砚辞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两人又气又恨又慌,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你会后悔的”、“不孝子”之类的狠话,狼狈不堪地离开了别墅。
大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许砚辞紧绷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然后转身,快步走向阳光房。
安以诺已经转过身来,安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淡淡的担忧,和一丝了然。
“小七,”许砚辞的声音瞬间哑了下去,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颤抖和愧疚,“他们……有没有吓到你?他们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他们……”
安以诺摇摇头,放下铅笔,走到他面前,伸手捧住他的脸。她的指尖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躁怒和寒意。
“我没事。”她轻声说,用他熟悉的粤语,“他们说的话,我大半没听懂。”
许砚辞愣了一下,随即想起她那糟糕的普通话听力,一直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差点失笑,但更多的还是心疼和后怕。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对不起,小七……对不起,让你面对这些……”
安以诺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你的错。砚辞,你刚才……很帅。”
她顿了顿,更紧地抱住他:“这里是我的家,也是你的家。谁也不能在这里,让你不高兴。”
许砚辞抱紧她,感受着她温暖的体温和全然信任的依靠,心中那片因原生家庭而冰封的荒原,仿佛被她的光芒彻底照亮、融化。
是的,这里才是他的家。有她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归处。
至于那些不请自来的风雨,他早已学会,用最坚硬的铠甲,为她,也为自己,撑起一片永久的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