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午后，暑气被厚重的宫墙与浓荫滤去大半，唯余沉闷的、仿佛凝滞了的空气。内务府衙门偏殿内，却有一股子沁入骨髓的凉意，并非来自角落冰山融化的水汽，而是源自殿中主位上，那一道素淡的身影。
下头跪着的，是内务府几个管事的首领太监，为首的是掌案太监刘泉，额头上已是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将身子伏得更低，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娴妃奉皇后懿旨（皇后静养，实则多半是皇帝默许），协理六宫事务已有月余。她办事勤谨，条理分明，赏罚虽不算严苛，却也滴水不漏，叫人抓不住错处。今日“例行巡查”内务府，翻看近半年支用账目，殿内便弥漫开这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刘公公，” 娴妃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平平的，没什么起伏，却让刘泉浑身一激灵。
“奴…奴才在。”
“本宫瞧着，去岁腊月，各宫份例中的银霜炭一项，账面所记与各宫领取签押，似乎有些微出入。” 娴妃指尖点在一行娟秀的小楷上，“尤其是…长春宫、钟粹宫，还有本宫当时所居的延禧宫，所记数额，与后来补领的签单对不上。这短缺的部分，不知是账簿记错了，还是…炭火自己飞了？”
刘泉的汗流得更急了。去岁腊月…正是娴妃因弟病重，四处求告无门，最为窘迫凄凉之时。内务府惯会看人下菜碟，见她失了圣心，娘家又指望不上，便有意无意克扣拖延她的份例，冬日炭火不足，宫里冷得像个冰窖。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主子追不追究。如今娴妃协理宫务，风头正逐渐起来，翻出这本旧账…
“娘娘明鉴！” 刘泉以头触地，声音发颤，“许是…许是当时仓促，底下人登记错了！奴才回去一定严查！将那办事不力的混账东西揪出来重重治罪！” 他不敢提“克扣”二字，只推说是“差错”。
“哦？差错？” 娴妃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他汗湿的脊背，“内务府总管天下皇室内廷事务，一丝一毫都关乎天家体面，宫闱安稳。腊月天寒，炭火份例关乎各宫主子冷暖安康，这等要紧事也能出差错…刘公公，你这差事，当得可真是‘仔细’。”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两记冰锥，狠狠扎在刘泉心口。他砰砰磕头：“奴才失职！奴才该死！求娘娘开恩！奴才往后必定兢兢业业，再不敢有分毫懈怠！”
殿内其他几个管事太监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一起磕头求饶。谁不知道娴妃娘娘看着温吞，实则心思深不可测？她今日翻出旧账，分明是秋后算账来了！当初克扣延禧宫份例，他们或多或少都知情，甚至经手，若真追究起来…
娴妃看着底下磕头如捣蒜的一群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并不真想此刻就将这些人连根拔起，内务府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要的，是震慑，是让这些人知道，昔日那个可以随意怠慢的娴妃，如今已能轻易拿捏他们的生死前程。
殿内只剩下沉闷的磕头声和粗重的喘息。
良久，娴妃才缓缓合上账册，那“啪”的一声轻响，让刘泉等人的心又是一颤。
“罢了，” 娴妃的语气似乎缓和了些许，却更让人捉摸不透，“既是陈年旧账，许是真有疏忽之处。本宫协理宫务，是为皇上皇后分忧，整肃弊端，倒也不是为了刻意刁难谁。”
刘泉等人如蒙大赦，却又不敢完全放心，只颤声应着：“娘娘仁慈！娘娘恩典！”
“不过，” 娴妃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殿角垂手侍立的一个年轻太监身上。那太监穿着普通蓝布袍子，低着头，身姿却挺直，面容清秀甚至有些阴柔，眼神低垂，看不清情绪。正是袁春望。
“内务府事务繁杂，刘公公年事渐高，难免精力不济，有所疏漏。” 娴妃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本宫身边这个奴才，唤作袁春望，倒还伶俐，读过几年书，也识得几个字，于账目上还算清楚。就让他留在内务府，做个帮办，替你分分忧，也学学规矩，刘公公意下如何？”
刘泉猛地抬头，看向角落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太监，又飞快地瞥了一眼娴妃平静无波的脸。让娴妃娘娘身边贴身的人进内务府做帮办？这哪里是分忧，分明是…安插眼线，甚至…是要逐步掌控内务府！
可他敢说“不”吗？方才的敲打犹在耳边，娴妃娘娘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不，是给了个裹着蜜糖的钉子！他若拒绝，只怕立刻就要被那“炭火疏漏”的旧账钉死。
心思电转间，刘泉已挤出感激涕零的笑容，再次叩首：“娘娘体恤！奴才感激不尽！袁公公能来帮衬，是内务府的福气！奴才一定好好教导…不，一定与袁公公同心协力，办好差事，再不让娘娘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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娴妃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如此甚好。” 她站起身，抚了抚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袁春望，你便留下吧。好好跟着刘公公学，内务府的事儿，关乎各宫起居用度，务必谨慎周全，不得有误。”
一直沉默的袁春望这才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跪下，向娴妃行了大礼，声音清朗平稳：“奴才袁春望，谨遵娘娘懿旨。定当竭尽全力，协助刘公公，为皇上、皇后、娘娘分忧。”
他的姿态无可挑剔，低垂的眼睫掩盖了所有情绪。
娴妃不再多言，只对刘泉等人道：“今日便到这里，往后各项开支用度，账目需清晰明了，每月初五，将详细册子送到本宫处。若再有‘疏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本宫眼里，揉不得沙子。”
“嗻！奴才遵命！绝不敢再犯！” 众人齐声应道，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娴妃微微颔首，带着随行的宫女，转身离开了内务府偏殿。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素淡的背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冷硬的影子。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道尽头，殿内压抑的气氛才稍稍松动。刘泉瘫坐在地，大口喘着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几个管事太监连忙上前搀扶。
刘泉摆摆手，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跪得笔直、此刻才缓缓起身的袁春望。这个年轻人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对着刘泉，还露出了一个堪称温顺恭敬的浅笑。
“袁…袁公公，” 刘泉扯了扯嘴角，声音干涩，“日后…还请多指教了。”
袁春望微微躬身，态度无可指摘：“刘公公折煞奴才了。奴才初来乍到，诸事不懂，还要仰仗公公多多提点。娘娘将奴才放在此处，是信任内务府，也是盼着奴才能为公公分劳。往后，但凭公公吩咐。”
他的话句句谦卑，落在刘泉耳中，却字字如针。他知道，内务府的天，从今日起，怕是要慢慢变了。这位娴妃娘娘，不声不响，却已将手，伸向了这掌管宫廷命脉的紧要之处。而眼前这个看似温顺的袁春望，便是她扎进来最深、最稳的一颗钉子。
殿外，暑气似乎重新蒸腾起来，但内务府这偏殿之内，那缕由娴妃带来的、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久久未曾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