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露时，傅恒将浸过凉水的帕子最后一次敷在魏璎珞额上。她的呼吸已趋于平稳，高热终于如潮水般退去。他立在床前静默片刻，指尖在袖中微微动了动，终究没有去触她消瘦的肩。
海兰察在门外轻声催促：“再不走，当值的侍卫该交班了。”
傅恒转身，衣袍在门槛处略作停顿，终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将明未明的天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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璎珞是在一阵细碎的鸟鸣中醒来的。
额上似乎还残留着某种温凉妥帖的触感，混沌的意识里浮沉着断续的片段——有人替她掖紧被角，有人用极轻的声音说着什么，还有一只手掌，干燥而稳定，曾短暂地停留在她滚烫的额前。
是梦吗？
她撑起身，室内空寂，只有药碗在案几上留着淡淡的痕迹。想起袁春望提过今日宫外设粥棚，她强忍着四肢残余的酸软，更衣起身，朝宫门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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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远处的宫墙拐角，锦绣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
她本是奉了差事出来，远远瞧见璎珞便躲了起来，没想到竟窥见这样一幕。那对卑贱的戏子，那大胆到近乎猖狂的主意……她的心脏怦怦狂跳，一股混杂着嫉恨与兴奋的战栗窜上脊背。
魏璎珞，你也有落把柄的时候。
她悄然后退，将自己更深地藏入阴影，眼睛却像淬了毒的针，牢牢钉在那抹逐渐走向粥棚的纤细背影上。宫道漫长，两侧朱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窄窄的一线。锦绣的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冰冷的、扭曲的弧度。
风穿过巷口，带着初冬的寒意，卷起几片枯叶，无声地掠过璎珞的裙角。她似有所觉，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却并未回头，只是将手拢进袖中，继续朝着那片喧嚷的、弥漫着粥米温苦香气的人群走去。
宫墙内的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里，初秋的风已带了些许凉意，却吹不散空气里弥漫的恐惧与苦涩。
戏班的刘老头跪在地上，背上交错着几道新鲜的鞭痕，破旧的粗布衣衫渗出暗红的血渍。他枯瘦的双手紧紧护着怀里的小孙子——一个不过七八岁的男孩，叫小豆子。小豆子吓得浑身发抖，脸上涕泪横流，左边脸颊红肿着，显出一个清晰的掌印。旁边站着的，是内务府派来监看排练的太监，尖瘦的脸上满是嫌恶与不耐，手里的藤条还没放下。
“哭！还哭！”太监尖着嗓子骂道，“笨手笨脚，连个翻身都做不利索，也敢肖想在太后寿辰上献艺？贵妃娘娘点了你们的‘万紫千红’，那是天大的恩典！练不好，仔细你们的皮！”
小豆子被这一吓，哭得更凶了，抽噎着往爷爷怀里缩，语无伦次地喃喃：“爷爷……疼……我想娘……我们是不是……是不是回不了家了……”
孩子的哭声细弱而绝望，像一根生锈的针，扎在人心最软处。刘老头浑浊的眼睛里老泪纵横，只能更用力地抱住孙子，用苍老的身体挡住可能的下一记鞭子，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场面凄楚可怜，连那打人的太监身后几个小太监，都不忍地别过了脸。
就在这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月洞门外传来：“公公息怒。”
魏璎珞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她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恭谨，仿佛只是路过。监工太监认得她是皇后身边近来有些脸面的宫女，脸色稍缓，但还是哼了一声：“魏姑娘，不是咱家不给面子，这差事要是办砸了，贵妃娘娘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公公辛苦，璎珞明白。”魏璎珞走近几步，目光轻轻扫过瑟瑟发抖的爷孙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不忍与决断。她没有多看那太监，反而蹲下身，将食盒放在刘老头面前，声音压低，却清晰稳定：“老人家，光哭没用。想活着带孙子回家，就听我一句。”
刘老头抬起泪眼，茫然中带着一丝求生的渴望。
魏璎珞的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而稳，确保只有爷孙俩能听清：“‘万紫千红’的关键，在那最后一泼‘金汁’的温度与时机。你们心里要有数，什么时候该‘稳’，什么时候不妨‘惊’…… 记住，观众看得是热闹，但谁出了岔子，责任在安排节目的人。” 她的话点到即止，没有明说，但刘老头混迹江湖多年，一点即透，那双绝望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丝惊疑不定的光芒。
魏璎珞不再多言，起身对太监福了福：“一点粗食，给孩子们垫垫。公公也歇歇气，真打坏了，明日更练不成了。”说完，她便如来时一般，安静地转身离开。
可她不知道，就在她蹲下身与刘老头低语时，回廊拐角处，一片桃红色的衣角一闪而过。锦绣去而复返，本想寻机再与那监工太监套套近乎，却无意中将魏璎珞与戏班的窃窃私语听了个真切，更是看清了刘老头眼中陡然亮起的那抹异光。她心脏怦怦直跳，连忙缩回身子，背贴着冰凉的墙壁，手心里沁出了冷汗——魏璎珞……她竟敢算计贵妃娘娘的寿辰献礼！
锦绣又惊又怕，却更有一种抓住对方把柄的扭曲兴奋。她不敢久留，匆匆离开，回到下处，心乱如麻。最终，嫉妒与恐惧催生了恶念。她找出纸笔，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用左手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有人欲于万紫千红节目中做手脚，谋算贵妃，慎之。” 没有署名。
她做贼般溜出去，想找机会将信放到娴妃宫院附近。正是心神不宁、东张西望之际，差点撞上一人。抬头一看，竟是长春宫管事太监袁春望。袁春望目光清冷，掠过她苍白的脸和紧攥的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锦……锦绣姑娘，行色匆匆，这是去哪儿？”袁春望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
“没、没去哪儿！袁公公安好，我……我丢了个耳坠子，正找呢！”锦绣慌忙将手背到身后，强笑道。
袁春望静静看了她两秒，那双深邃的眼睛似乎能看透人心，但他最终只是微微颔首：“那便仔细找找吧。” 说罢，侧身让过，仿佛真的只是寻常偶遇。锦绣如蒙大赦，快步走开，却没注意到身后，袁春望若有所思地朝她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才缓缓转身，继续他原本的路径。
那封匿名信，几经辗转，还是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承乾宫。娴妃拈着那薄薄的信纸，就着窗前的光，反复看了两遍。烛火在她沉静的眸子里跳动，映不出半分波澜。她既未动怒，也未惊慌，只是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将信纸凑近烛火。火舌舔舐上来，顷刻间化为灰烬。
她轻轻吹去指尖沾染的一点烟灰，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冰凉的弧度。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魏璎珞想借力打力，她不妨就做那观棋的人。
时机很快来了。皇帝因她妥善处理了南方水患的后续赈济，龙心大悦，来承乾宫用膳时，言语间颇多赞赏。娴妃温柔小意地侍奉着，既不居功，又处处显得体贴周全。席间，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含笑柔声道：“皇上，太后寿辰将至，听说贵妃妹妹准备了一场极新鲜的‘万紫千红’，要用铁水金汁，演出漫天霞光，想来必定是绚丽夺目，能讨太后她老人家极大的欢心呢。妹妹真是用心了。”
她语气恳切，满是期待与赞美，仿佛真心为高贵妃的孝心与巧思感到高兴。皇帝闻言，果然有了兴趣：“哦？万紫千红？贵妃倒是费心了。只是这铁水金汁，听来有些险峻，不知准备得如何了？”
娴妃忙道：“贵妃妹妹做事向来稳妥，想必是万无一失的。臣妾也只是听说，心里羡慕得紧，盼着那日快些到，好一饱眼福呢。”
她越是这般说，皇帝心中那根关于“安全”的弦却越是微微拨动。帝王的谨慎，尤其是涉及太后圣体安康，不容半分差池。
果然，翌日，皇帝便摆驾储秀宫。
高贵妃正为寿辰事宜得意，见皇帝前来，更是满面春风。却不料皇帝寒暄两句，便径直问道：“爱妃为太后寿辰准备的‘万紫千红’，朕听闻需用铁水金汁，声势浩大。节目固然新奇，但安全首要，你可有十足把握？演练得如何了？”
高贵妃的笑容微微一僵，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皇上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是谁在皇上面前多嘴？但她自恃安排周密，且急于展示，便笃定地回道：“皇上放心！臣妾亲自监看，那些匠人戏班练习多日，绝无问题！待到寿宴那日，定叫太后和皇上看到毕生难忘的奇景！”
皇帝看着她自信满满的脸，点了点头，未再多言，但眼底却沉淀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风，已然起了。只待寿宴那日，看这“万紫千红”，究竟为谁而绽，又为谁而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