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方才还威仪凛然的乾隆皇帝,此刻正捂着腹部,脸色发白地靠在龙榻上。一阵阵剧烈的绞痛自丹田处翻涌而上,如同有只无形的手在里头狠狠搅动。他强忍着不适,又饮了口热茶想压一压,谁知这热流下去,非但没能安抚,反而像是往滚油里溅了滴水,激得那翻江倒海之感更甚。
“李玉……!”他声音都带了几分虚浮的颤意。
李玉早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眼见皇上额角渗出冷汗,一趟趟往净房跑,哪里还敢耽搁?“奴才在!皇上,您这……奴才这就去传太医!快,快去宣太医!”
太医院内,灯火通明。院判并几位资深太医正聚在一处低声商议,面上皆带着几分忧虑与谨慎。自叶天士屡次在皇上面前直言,甚至“告发”某些太医用药保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之后,他在太医院的处境便有些微妙。众人对他又是忌惮,又是不满,却因圣眷正浓,面上还得客客气气,不敢有丝毫怠慢。
“叶太医医术精湛,深得皇上信任,此次皇上急症,怕是还得仰仗叶太医啊。”院判捋着胡须,语气听似推崇,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正说着,李玉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直接喊道:“叶太医!快,皇上突发腹痛,腹泻不止,您快随咱家去瞧瞧!”
叶天士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药杵,拎起药箱便要随李玉出门。皇上龙体安危,容不得半分延误。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却恰好挡在了前方。
“叶太医留步。”魏璎珞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闻皇上突发不适,奴婢心中担忧。只是这夏日炎炎,长春宫上下也多有暑热难耐之人,皇后娘娘凤体亦需谨慎调养。奴婢冒昧,想向叶太医请教,除了冰镇瓜果这类性寒之物,可还有其它温和有效的降暑良方?譬如,是否有些草药煎服,既能解暑,又不至损伤脾胃?”
她问得合情合理,眼神清澈,全然一副为主分忧的忠心宫女模样。
叶天士脚步被阻,心中焦急,但魏璎珞是皇后身边得脸的人,问的又是正事,他不好直接推开,只得耐着性子快速回答:“魏姑娘,降暑之法首在通风、静心,饮食上当以清淡为主,可适量饮用些温凉的绿豆汤、乌梅汤,切忌贪食冰冷,尤其是冰镇之物与热茶同服,一冷一热相激,最易导致腹痛泄泻……”
话说到此处,叶天士猛地顿住,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脑海!冰镇之物与热茶同服……腹痛泄泻……皇上方才在长春宫用了冰镇葡萄,回宫后又饮了热茶……这症状,岂不正好对上了?!
他恍然大悟,一拍额头:“是了!定是如此!多谢魏姑娘提醒!” 他此刻只当魏璎珞是无心插柳,却恰好点醒了他这梦中人,心中对这宫女的“及时”出现甚至生出一丝感激,哪里会去想其他。
他再不耽搁,朝魏璎珞匆匆一点头,便跟着李玉疾步向养心殿而去。
望着叶天士匆匆离去的背影,魏璎珞缓缓直起身。她脸上那副虚心求教的表情瞬间褪去,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一丝涟漪,迅速消失无踪。她低下头,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快意,转身融入长春宫昏暗的廊檐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养心殿内,叶天士经过仔细诊脉,再三确认皇上并未中毒或其他病症,最终笃定地回禀:“皇上,您此症乃是因短时间内冷热交替饮食,寒气郁结于腹中,与体内温热相冲所致。并非大病,待微臣开一剂温中和胃、散寒止泻的方子,服用后静养一两日便无大碍了。”
乾隆闻言,松了口气,挥挥手让他下去开方。然而躺在龙榻上,腹中依旧隐痛,想起那几颗看似无害的冰葡萄,心头不由掠过一丝阴霾——这当真,只是一次巧合么?
紫禁城的黄昏,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慈宁宫映照得一片暖融,却驱不散裕太妃心头的寒意。她跪在太后面前,泪眼婆娑,往日里保养得宜的面容此刻写满了憔悴与焦虑。
“太后娘娘,弘昼他……他是一时糊涂啊!求您看在先帝的份上,看在臣妾多年侍奉的份上,在皇上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她声音哽咽,姿态放得极低。
太后捻着手中的沉香木佛珠,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糊涂?他那是荒唐!秽乱宫闱,欺凌宫女,闹得满城风雨,连累天家颜面!皇帝只是让他闭门思过,已是看在兄弟情分上格外开恩。你让哀家如何去说?难不成要纵容他继续无法无天?”
裕太妃的心彻底沉了下去。连太后这条路也走不通了。弘昼的前程,难道就要毁在一个小小的宫女手里?不,不行!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泪水瞬间收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厉色。所有的哀求与软弱褪去,只剩下扭曲的恨意。她将这一切——儿子的失势,皇帝太后的冷落,全都归咎于那个不肯罢休的魏璎珞!
“长春宫的魏璎珞,聪慧伶俐,臣妾宫里新得了些上用的苏绣花样,想请她过去帮忙参详参详。”裕太妃派往长春宫的太监,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皇后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她如何不知这是裕太妃的借口?那日裕太妃在慈宁宫碰壁的消息早已传来,此刻来“借”人,必然是来者不善。可她身为中宫,面对太妃辈的正当要求,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力强硬阻拦。
“既是太妃娘娘看重,璎珞,你便去一趟吧。”皇后看向魏璎珞,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与无奈,只能低声叮嘱,“切记,谨言慎行,万事……小心。”
魏璎珞心中明镜似的,她平静地福身:“是,娘娘,奴婢知道了。”
踏入裕太妃那间布置得古朴雅致,却隐隐透着一股陈腐檀香气息的寝殿,殿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仿佛隔绝了所有生机。魏璎珞甚至来不及行全礼,两侧便猛地冲出两个粗壮的嬷嬷,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动弹不得。
裕太妃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盖,方才在太后宫里的卑微荡然无存,只剩下居高临下的冰冷。她抬起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直刺魏璎珞:“魏璎珞,你好大的胆子!那只手,是怎么回事?”
魏璎珞虽被压制,脊背却挺得笔直,她仰起头,毫无畏惧地迎上裕太妃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冽:“回太妃娘娘,奴婢不过是将您‘送’给奴婢的东西,原样‘奉还’给您罢了。娘娘送的大礼,奴婢不敢独享。”
“放肆!”裕太妃猛地将茶盏顿在桌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死到临头,还敢牙尖嘴利!”
“死?”魏璎珞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悲凉和讽刺,“奴婢的姐姐魏璎宁,不就是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吗?是因为她撞破了什么不该看的?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比如……和亲王弘昼,在宫里做下的那些丑事?”
她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劈开裕太妃脸上那层伪善的面皮:“是您,为了掩盖您儿子的丑行,杀人灭口,对不对?!”
裕太妃的脸色骤然变得铁青,眼神阴鸷得几乎要滴出黑水来。她不再伪装,撕下了所有慈悲的假面,露出了内里狠毒的真容:“是又如何?一个卑贱宫女的性命,能换来我儿的平安,是她的造化!魏璎珞,你别以为有皇后护着,本宫就动不了你!”
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魏璎珞面前,枯瘦的手指几乎要戳到魏璎珞的鼻尖,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怨毒:“本宫动不了你,难道还动不了你宫外的魏家吗?你父亲,你那些兄弟姐妹……捏死他们,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你若识相,就乖乖闭紧你的嘴,在宫里安安分分待着,否则……本宫让你魏家,鸡犬不留!”
魏璎珞浑身猛地一颤,裕太妃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她最脆弱的地方。她可以不怕死,可以豁出性命去为姐姐讨公道,可她不能不顾及远在宫外、毫无反抗之力的家人!裕太妃说得对,以她的权势,想要碾碎一个普通的包衣佐领之家,易如反掌。
那股支撑着她与命运抗争的勇气,在这一刻,仿佛被骤然抽空。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没有让眼眶里的泪水滚落。
两个嬷嬷松开了手。魏璎珞踉跄了一步,勉强站稳。她深深地看了裕太妃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恨,有怒,有不甘,更有一种被权力碾压的无力与绝望。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挪出这间令人窒息的寝殿。殿外的天光有些刺眼,她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难道……就因为他们无权无势,就活该忍受屈辱?活该含冤莫白?姐姐的命,就真的这样轻贱吗?那沉甸甸的、名为“权势”的巨石,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心底第一次漫上了一股近乎绝望的迷茫。